宋春阳从始至终一直垂着头,此时被行遇叫了声,才抬起煞白的脸来,双目无神,显然是被吓过了头。
行遇皱起眉,堆叠起的褶皱中满是烦躁,对这个家主都不看重的小儿子,天赋又不高,他看的远没有大弟子重,更没有多大耐心,毫不留情提大了音量,吓的宋春阳又一哆嗦
“春阳!”
萧子啼看着眼前荒谬的一幕,反倒轻轻笑了笑
宋家就这么一个儿子,寻常人都该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宋家反倒就丢给一个不起眼的长老放养,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在意,这是何意?
要么,继承人是另有人选,要么,是这个长老实在有过人之处
他走向前,越过行遇,丝毫不受他身旁没收起的剑气影响,站在宋春阳面前时,已经不见先前冷冰冰的模样
柔和的让宋春阳觉得这人里面换了副芯子,他看着那双沉默又安静的眼眸,心中压抑不住的恐惧竟慢慢平息下来
“告诉我,你那天看见的是怎么样的?”
那人的话语仿佛指引着他,宋春阳终于不那么去抗拒那日的回忆,卡顿着说
“我记得,那……那日,是你,拿剑,剑,捅了师,师兄他们。”
“之后呢?你做了什么?”
宋春阳闻言,眼珠猛得颤抖起来,突然伸手死死抓住了萧子啼的衣角,却不料被衣料上一阵刺骨的寒意穿透了皮肤
他又一哆嗦,于是只得用力扣着自己的头皮,口中痛苦喘息不止,喉梗间的酸胀堵塞叫他无法开口
过了好一会,他有些呆滞了,蜷缩着身体跪坐在地上,几不可闻挣扎道
“……之后……之后……我……捅死了…………师兄……”
他似是没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一般,眨了眨眼睛,然后突然回忆起极其恐怖的事情一样嘶叫起来,眼中那被藏起来的暗红此刻被完全展现了出来,他眦目欲裂,十指间尽是被挠出的血,无助吼着
“不!不是我!不是我,是你,是你捅死了师兄!没错,是你!都是你!”
萧子啼清楚看见了宋春阳此刻赤红的双目,他的指尖不知何时沾了血,飞快点在发狂的宋春阳眉间,留下一个鲜红的血珠
宋春阳心脏猛地战栗起来,他瞪大了眼睛,自己仿佛成了一根被雕成人形木头,连脖颈间爆起的青筋都动弹不得
他的眼神因着眉间的红点,慢慢变的呆滞,无神起来
而通红的眼珠也被那血钉在了原地
喊叫猛得静止,而全场也没有人再说话
一半是被突然发疯的宋春阳惊的,一半,是对萧子啼给震撼的……
十七岁的少年,将人控制到这个地步,没有画符,没有口诀,只是血点眉间
何其恐怖?
动手那人却不觉得有什么
萧子啼微微低着头,些许额发垂落下来,恰好掩住了冷淡的眸,只留给外人一个似笑非笑的温和神情
他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此时的寂静
“是我捅的你师兄,还是,你捅的。”
宋春阳此刻完全无法凝聚起神智,只得跟着脑中混乱不堪的回忆回答
“你,我,我捅的。”
萧子啼慢慢又问了一遍
“是谁?”
宋春阳心脏微微一缩,但听到的却不是那人的询问,而是一声轻轻的,几乎微不可察的,但又一直回荡在他脑中的古朴钟声
他缓缓平静下来,眼睛清明一瞬,下意识想要昂起头看向上面那人,却只能窥见身前的一角红衣
宋春阳听见自己这次答的肯定无比,掷地有声
“是我捅的。”
行遇此时心中早已被不可置信和迟来的那点嫉恨给填满了,就是听到了宋春阳现在的答案,也无法阻止他盯着那个从始至终都波澜不惊的掌门二弟子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他的徒弟下山一趟回来就被废了双手,此生修为都无法再长进
而这个罪魁祸首竟然还可以在这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甚至当在他的面,控制了他的徒弟!
何其耻辱?!
而清云派有了一个郁隐曜还不够,短短两年竟然又出了个萧子啼,而他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恐怕这人说自己是符修,不是假话
他盯着萧子啼的背影,几乎有看穿个洞出来,迫切又嫉妒的想要知道这弟子究竟修为几何了?
金丹?不,远远不止于此,恐怕已经到了元婴的地步……
行遇浑浊的眼珠被盖在眼皮下,三番四次要泄出火星子来,不动声色将手伸进袖口中,才勉强平静下来
他勾起一个阴森的笑,殿内温和的光打上他身上,年近古稀的老人此刻却是说不出的怪异
所有人都没有发觉他袖中闪过的一瞬亮光
天赋异禀又如何?本来打算给那人用的东西,今天恐怕要便宜这个师弟了
他如此思索着,眼睛仍然没有从萧子啼那挪开,等着吧……
忽地,紧闭上的殿门忽然再一次被打开
众人纷纷得以喘息般侧目,只有李无虞和萧子啼没有动
李无虞目光停留在萧子啼身上
少年身量见长,早已不是十岁那个被人任意欺辱的稚童
原先捡到他,其实是个意外
偶然下了山,偶然碰到一堆你追我赶叽叽喳喳的小孩,又偶然路过那个没人经过的巷口,嗅到里面的血腥味,然后他就在那血腥味中捡到了蜷缩在巷尾的萧子啼
直到回去洗干净了萧子啼的脸,他才恍然发现这张青涩的脸跟死去多年的挚友宋乾有多么相似
宋家找了几年的人,却被他这般偶然碰到了,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还是有人撒下香饵钓金鳌
虽然这小孩不是什么香饵,他也不是什么金鳖,但李无虞那时还是留了几分警惕
直到他探到了那小孩被数条符箓紧紧缠紧的心脏,瞧见了萧子啼醒来时漆黑无神的双眸,他就知道,这钩他不咬也得咬了
原因无他,宋乾也有清心咒,不过,宋乾是自己亲手钉起来的
曾经那么鲜活的人,逝去后面目也只带着钉上后清心咒的冷漠神情,身体因为病痛瘦削到颧骨高高凸起,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可能是对挚友的追念,也可能是其他的缘由,李无虞从此让萧子啼成了他的徒弟,护着他在清云派里平静生活了七年
而萧子啼手已经垂下来,被袖子拢住大半,看着宋春阳的红眸正思索着什么。
但那脚步声的主人不多时已经走到了他旁边,他抬头,就看见了本应在外的郁隐曜
萧子啼反应淡淡,似乎对他回来毫不意外,只问
“你回来了?”
郁隐曜看着他,并不回答
此时低着头,看向萧子啼的手
“伸手。”
他简短道
萧子啼一顿,其他人却都摸不着头脑,但纷纷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意味,不自觉都有些兴奋
郁隐曜说一不二的风格众人都有所耳闻,现在又亲眼见了他这样命令自己的师弟,更加坐实了他不可一世的形象
偏偏他就是有狂妄自大的资本,不是靠清云派掌门大弟子的身份,而是靠他在三年前使出的那一剑,空前绝后
数十位大能的围堵,他那时不过初出茅庐的后辈,竟就凭着那一剑从中闯了出去,有人方圆百里能见鸟兽奔逃,有人睡梦中也听得见刀剑的铮铮长鸣
自那以后,没人记得那日的起因,结局,但所有人都记住了郁隐曜这个名字,如今提起新一辈青年才俊,谁不是第一时间想到此人?
探究的目光遮遮掩掩落在他二人身上
萧子啼却并不顺从,甚至将手往后带了带,平淡道
“我没事。”
郁隐曜见此反而笑了笑,向前一步将他们自己的距离拉的更近,轻声叹了口气道
“学坏了。”
座下众人却无不吃惊的看着那人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师弟的手腕,见对方不反抗才拉到身前
萧子啼藏在掌心的细长伤口因此暴露在空气中,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尤为狰狞
萧子啼的手腕很瘦,郁隐曜带着薄茧的虎口卡在萧子啼的腕骨上,在看见伤口时指腹轻轻地摩挲过他温热的脉搏,然后抓紧了手
郁隐曜转头,慢条斯理看了一圈面色各异的脸,才笑眯眯凑近萧子啼重新开口,语气里是说不出的温柔缱绻
其中的杀意柔和地绕过每一个人的脊骨,激起一身冷颤
“是谁?”
萧子啼反而也笑了笑,
他手上用力,挣开了对方毫无防备的手,于是郁隐曜的手空荡荡地留在原地
谁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连郁隐曜也没有
他的指尖挽留余温般下意识曲了曲,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座上的李无虞忽然垂下了眼皮
萧子啼对郁隐曜的变化毫无察觉般退后一步,温和的笑仿佛面具挂在脸上
“师兄,你握太紧了些。”
郁隐曜慢慢看了一遍这个向来平静又冷漠的师弟,没说话,只是缓慢收回了手
萧子啼微不可察看了一眼宋春阳的眼睛,见其中的红光依旧闪烁,知道刚才一幕都已经被那不知名人看了去
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若无其事准备伸手去解开对他的控制
手伸到一半,就强行被另外一只手给截住了,郁隐曜打出一道灵力替他解了宋春阳的禁锢
宋春阳身子一颤,直接闭眼不省人事倒了下去,而这头握住手的郁隐曜一言不发,面色却也平静下来,萧子啼想要故技重施,却被早有准备的郁隐曜抓紧了手腕
然后,萧子啼只得看他平静地拿出随身带的药瓶和布条替他处理起伤口来
他动作熟练,却缠的缓慢细致,半柱香过去,他才松开手,也不看他,退后半步就抬手向上座的李无虞道
“弟子郁隐曜,向师尊问安。”
萧子啼目光停留在手上干净的布条中,好一会,他才看向前面那人的背影
宋春阳的红色眼眸一遍遍在他脑海中重复,刚才没有刻意遮掩,他想起刚才周围所有人都毫无所察的反应
是他们刻意为之,还是这块腐肉里已经爬满了蛆虫,所有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愿意主动染了一手腥,捏着鼻子任由这些蛆虫钻进尸水泛滥的泥泞中?
而郁隐曜呢,刚才如此明显在旁边,他也没看见么?
萧子啼回忆起那块有着繁复花纹的黄铜镜,和那大师兄趁乱对他展现的红眸
有人在慢慢对他脱下伪装,然后将自己的贪婪,邀请摆在他面前,锐利的箭尖对着他
萧子啼垂下手,面色平静看着瘫倒在地的宋春阳,那人已不复初来时的唇红齿白模样,唇色苍白,发丝贴着额上冷汗,身子时不时颤抖一下,显然是被吓怕了
愚蠢,懦弱,胆小,宋家嫡子都只不过是一个那方用来监视他的棋子,看来自己在其中的位置十分重要
重要到需要刺裸裸地站在他面前来邀请沉沦,用一个合作者的姿态来逮捕他
他不会拒绝
无论是多年困扰自己的梦境,那个满身脂粉味的女人,自己的清心咒,还是他们摆在自己面前的实力,威胁,他都不会拒绝
但也不会轻易接受,对方把他当做猎物,那他就该演出一个合格猎物该有的举动,惊恐,不安,蠢笨地抵抗,最后在他们的诱惑下慢慢钻进笼子里
在钻进笼子之前,他还得在蠢笨地抵抗中割舍掉跟清云派的联系,萧子啼沉默地想
思绪百转千回间,萧子啼余光忽见旁边有一暗光闪烁而过
牵一发而动全身。改到这里发现前面的也要改了。n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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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