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上，沈妄推着行李箱回到家。
“我回来了。”他边说边抬眸看向客厅。客厅没有人，厨房和卧室也没有。
书房的门关着，他不确定顾丛山在不在里面，试探的敲了敲门，又试探的转动门把手。
门没锁。他动作小心的打开条门缝，借着门缝朝屋内扫去一眼。
“没在家么。”沈妄关好门，去小狗房间陪小狗玩了会儿，末了，洗澡换了睡衣。
算着时间顾丛山也该回来。
沈妄没回卧室，他打开电视躺在沙发，心不在焉的听着电视里的声音，时不时的扭头看向门口。
他没等到顾丛山。
他迷迷糊糊的睡着，第二天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他关掉闹铃，头脑昏沉的打量四周，而后起身下床。
次卧的房门关着。
沈妄刚要敲门，房门忽的打开。他一怔，要敲门的手悬在半空，在半空静了两秒，左右晃了晃。
“早安。”
“嗯。”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快十一点。”
“你把我抱回去的吗？”就算家里养的小狗很聪明，也没聪明到把人抱回房间的地步。
这句话在问出口之前沈妄就猜到了答案。
站在他面前的人点点头，叮嘱他等会儿遛狗穿得厚些，又叮嘱他出门记得带伞。
降温了。天气越来越冷。
前两天的天气预报就出现了中雨和小雪的标识，但连个雨点都没落下。天一直阴沉沉的。路两边的树逐渐光秃，只剩几片枯叶挂在枝头，倒是树旁的草还泛着绿。
沈妄不知道那是什么草。
细长的，看着纤弱，生命力又格外顽强。
他遛完狗回去时，顾丛山在厨房准备早餐。他看着顾丛山的背影，莫名生出想抱一抱的冲动。
他凑过去，悄悄挨近些，“今天吃什么？”
“煎饺。”
“煎饺呀。”沈妄小声重复。
吃过早餐，顾丛山和往常一样倒了杯水，把水和维生素一起放到他面前的餐桌。
沈妄眼睫半垂，“这个还要吃多久？”
顾丛山脚步一顿。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幸沈妄好似也并不在意答案，问完之后朝他笑笑，问他晚餐想吃什么。
“都行。”他说完，离开了家。
他坐在车上，打开实时监控。
餐桌前的人盯着门口看了两分钟，而后收回视线，就着水吃了药，又把水喝完。
这个还要吃多久？
顾丛山问过相同的问题。
周迟没告诉他答案，具体的时间周迟自己也不清楚。毕竟接诊的方式有所不同，关于沈妄的一切，周迟只能通过顾丛山口述，或是顾丛山填写的观察日记来了解。
观察日记很简单。
只需依照上面的提问进行填写。比如近期的行为是否存在异样，饮食是否正常，情绪是否稳定。
顾丛山起初填得更简单。
能填一个字就不填两个字。
周迟便说，写得详细些有助于了解病情，后续药量的增加也能更精准。
因此，顾丛山写得便多了些。
后来写得更多。
每页纸都写得满满当当，几点吃饭、几点睡觉，醒来时情绪如何、临睡前情绪如何，称体重时瘦了0.2斤，或是胖了0.3斤，大大小小的事全写进了观察日记。
每天忙完都要翻一遍监控，甚至将沈妄今天分享的日常和昨天分享的进行对比，对比完再列出表格，通过收到的信息推测沈妄的状况，得出数据后将数据发给周迟。
周迟：……倒也不必这么详细。
原以为沈妄外出拍摄能消停几天，不曾想还是遭到信息轰炸。
-[他今天给我分享了两朵很漂亮的小花，还拍了中午吃的饭，我觉得他今天的心情指数是87.4％。]
-[他今天心情好像不好，我问他助理了，他助理说他很开心。但我觉得不是。]
-[他没回我信息，他今天的心情指数肯定跌到了个位数。5％左右。可能连3％都不到。]
-[我做了他喜欢吃的小蛋糕，我开车找他了。他看起来开心些，他还说他想抱抱我。]
-[我其实想亲亲他，但我怕他不喜欢。抱完之后，他的心情指数看起来提升不少。不知道。我当时心跳得很快，忘记去观察他。不过，我的心情指数肯定是100％。]
周迟：……滚啊！！
本来上班就烦。
好在这几天终于消停，他懒得探究原因。直到今天早上，他收到顾丛山发的新信息：
-[他生病了。]
-图片
-[这是医生开的药。我提前和医生说了他最近吃的药，医生说这两种药不冲突。但我不放心。]
周迟把图片放大。
周迟：[不冲突。]
周迟：[但生病难免没有食欲，记得别让他空腹吃药。他吃的药本来就刺激肠胃。]
-[好。]
顾丛山回了信息，端着早餐走进卧室。生了病的人晕乎乎的躺在床上，听到动静掀起眼皮看去一眼。
沈妄双唇动了动，兴许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到最后只不舒服的闷哼一声。
最近连着下了几场雨，不论天气如何，一到可以出去玩的时间，小狗就疯狂扒门。尽管一人一狗都穿着雨衣，却难免受冻着凉，没两天的时间，一人一狗都生了病。
“吃饭。吃完饭吃药。”顾丛山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沈妄的额头。还好。不算烫。
但他还是不放心，每隔一小时便量一次体温。怎料白天没事，晚上却发了烧。
他在房间躺着，房门被敲响。门刚打开，站在门外的人就一头栽进他怀里。
顾丛山把人带到医院，挂了急诊，要缴费时衣角被人紧紧攥住，他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沈妄没松手。
他不喜欢医院，不喜欢病房。
他头晕得厉害，听不清顾丛山说了什么，只模糊听到几个字眼，很难拼凑成一句完整的话。
顾丛山耐着性子去解释，但躺在病床的人好像什么都听不进去，不论他怎么说，都只用一双泛红的眼睛盯着他。他无奈，思索着要怎么办时，沈妄反倒松了手。
凌晨两点。
沈妄输完液，他迷迷糊糊的躺在病床，又迷迷糊糊的被人抱起来。头脑昏沉的睡了一觉，醒来时嘴边被喂了东西。
他忍着不适睁开条眼缝，可能是光线昏暗，屋里只开了一盏小灯，也可能是他难受得厉害，映入眼帘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总之没瞧清楚，只在听到熟悉的声音之后，将东西吃下。
他嘴里泛着苦，吃什么都觉得苦。
沈妄闭眼躺了会儿，睡不着后又睁开眼。他看着躺在身边的人，眼睛缓慢的眨了两下。
他双唇动了动。
“……什么？”
顾丛山没听清，刚凑近些，滚烫的触感就覆在唇瓣。
怀里人小鸡啄米似的在他嘴上啄了两下。
他大脑一片空白。
下意识的要追过去亲，蓦地想起沈妄还病着。他抿抿唇，心跳在刹那间错了拍子。心脏没有章法的在胸腔怦怦乱跳，恨不能从他胸腔跳出去扑进沈妄怀里。
“不要……”
沈妄虚弱无力的喃喃。
“嗯？什么不要？”
“不要把我送回去。”
“送到哪里？”顾丛山猛地想起，上次沈妄胃疼，他说要去医院，沈妄就一副很抗拒的样子。
他猜测：“医院吗？”
“不要……”沈妄的声音带着点哭腔。
顾丛山将人抱紧些，动作很轻又很不自然的拍着沈妄后背，他一下一下的拍着，软下语气哄道：“不去。不去医院。”
“不要……”
不要把我送回孤儿院。
沈妄意识昏沉，过往的许多画面挤在脑海。
他经常后悔，被弃养的那天他应该在车上睡一觉的。他不该盯着窗外，不该听养父母的谈话。
如果他睡一觉，那天隔着车窗看到的景色就不会印在他脑海。
那一天或许就不会那么难忘。
很多时候，沈妄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没那么坚强。他希望自己无坚不摧，希望自己有一颗钻石心脏。
不坚强是弱者的表现，掉眼泪也是。
但。
可能是扎在身上的伤口太痛了。
太痛，也太多。多到他包扎好这个，另一个又开始流血，处理完另一个，又有别的伤口裂开。
他有时候会讨厌自己。
为什么别人那么坚强，为什么别人那么乐观，为什么别人看起来那么美好。
为什么他是这样。
他不想袒露过去的伤口，不想露出脆弱难堪的一面，于是他强撑着往前走，他告诉自己没关系，他告诉自己会好的。但那些看不见的伤口一直在喊痛。
“不要把我送回去……”
在夜深人静的此刻，在高烧不退神志不清的此刻，他声音颤着，一遍遍的说着。
这句话在他心里埋了十几年。
被弃养的那天，这句话就埋在了他心里。他偶尔会想，如果他当时勇敢一点，如果他当时对养父母说了出来……
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沈妄不知道。
只是。
没能对父母作出的恳求，没能对养父母说出的请求。在顾丛山怀里，他对顾丛山说了出来。
拜托。
不要。
不要对我那么残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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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拜托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