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无人敢上门叨扰,卫晚终于能安下心来,专心处理这些天从山里采回的松塔与榛子。
她如今手头没有半点调味料,能做的也不过是最朴素的处理 —— 先细细剥去带刺的苞壳、坚硬的果壳,再用干净的水反复淘洗,最后摊在院中的石板上,任由日头慢慢晒透晾干。
这般处理出来的果仁,没有现代那些繁复工序加持的香浓,却胜在纯粹的原汁原味,咬一口,尽是山野草木独有的清醇甘香。
往后几日,她日日天不亮便上山摘榛子、拾松塔,傍晚归家,不顾一身疲惫,立刻坐下分拣、剥壳、清洗。
日子虽过得忙碌辛苦,可每当她看着墙角那一小袋日渐充盈、颗粒饱满的榛子仁与松子仁,心底便多了几分踏实的盼头 —— 只盼着这些干货能多卖些银钱,足够她安稳熬过这个寒冬。
卫晚看着墙角那袋颗粒饱满,晒晾透彻的干货,木耳晒干了只有一小把,用一块布头就能包住,她眼底闪着笃定,心中更是下了决心,明日不去山上,先把这些拿到镇上碰碰运气,看能换多少银钱,后面再做打算。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她便早早起身,仔细地将筛选好的果仁分袋装好,换上一身整洁的粗布衣衫,她不会梳发,只能将乌黑的长发编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身前,又裹上一块粗布,遮住大半面容。
说实话,卫晚这长相即便是放在现代,也是极其好看的那一类人,眉眼周正,皮肤白皙,干净又顺眼,特别的那双眼睛,秋水横波,即便不施粉黛在这枯河村就足够打眼了,只是以前原主怯懦畏缩,一身灵气都被遮掩了。
如今再看,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锐气,反倒不好掩饰了,往人群一站,自带几分清亮眼色,在这乱世,低调、不惹眼,才是她活下去的法子,前世她也就死在那张脸上,不然又怎么会被人觊觎,自然也卖不出那样的价钱。
村里每日都有去镇上的人,他们会在村西的碾盘旁边等,然后结伴而行,一来山路远怕有野兽,二来乱世不太平,孤身上路也危险。
卫晚也知道自己一个孤女贸然独行,不仅危险,还容易被人指指点点,甚至被地痞流氓盯上。
她早早来到碾盘旁边,那里已经聚了两三人,正在窃窃私语,看见她来便停下不语,只是频频朝着她这个方向望过来。
她停下脚步,站得不远不近,村里人如今都怕她身后“不干净”,不敢靠近她,她也没想过去凑热闹,只想着跟在身后就好,这样既省了独自赶路的凶险,也免去不少口舌是非。
如此想着,她沉默地往后又退了两步,背后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晚丫头也要去镇上?”
卫晚回头一看,是耿平,她平日里都喊他一声耿大叔。
耿大叔的村里的屠户,生得膀大腰圆,脸膛黝黑,眉眼粗重,看着一副凶煞模样,实则心肠最是良善。从前跟她爹卫三交情极好,每逢杀了猪,总会捎些猪下水送来家里。卫晚对他印象颇深,便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今日要早去早回了,怕是傍晚会下雨。”耿大叔把那把铮亮的杀猪刀往腰间一别,吆喝着坐在石碾上那些人了,他是常跑镇上,路也熟,跟着他总能少些麻烦。
几人纷纷起身,一路前行。
耿大叔也时不时地回头看看跟在身后的卫晚。
村里传言他不是不怕,只是这丫头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如今父母双亡,孤零零地一个人,心里不免多些怜惜,卫三在世时,两人交情不错,他也想多照顾几分,只是家里没了婆娘,一个大男人频繁上门,惹来闲言碎语,反倒是害了这丫头,再者如今谁家也不富裕,家里五张嘴等着吃饭,实在拿不出多少东西接济。
他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刻意放慢了脚步。
前头的汉子们说说笑笑,卫晚跟在队伍末尾,既不靠前也不落后,耿大叔回头看她时,她就笑笑也不说话。
村里走到镇上约莫要走两个时辰,中途寻了个地方歇歇脚,她也坐得不远不近,安安分分。
众人看在眼里,心里渐渐多了几分敬佩。
这一路赶下来,便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有些吃不消,可她一个娇弱姑娘,竟一步没落下。毕竟都是一个村的住户,往日多与卫三相熟,若他还在,见了这丫头也要恭恭敬敬喊一声叔叔,又怎么忍心为难这么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
到了镇上,同行的汉子们各自有去处。
卫晚看着,和她想象中的镇子差不多,叫卖声,驴车咕噜声,讨价还价的声音搅在一起,热闹得很,也吵闹得很。
耿大叔停下脚步,看向卫晚,“晚丫头,一个姑娘家别乱跑,就在这附近找个稳妥的角落,早些卖完早些会合,别落了单,两个时辰后,不管能不能卖完,都在这里集合,你跟着他们回去,今日主顾家杀猪晚一些,我回去晚,赶夜路不安全,知道不?”耿大叔仔细叮嘱着她。
卫晚点点头,轻声应了,“多谢耿大叔。”
耿大叔交代完,还是有些不放心,但也没办法,只得匆匆地离去。
卫晚背着布包,没有急着摆摊,反倒从镇南慢慢走到镇北,一路仔细观察。街上有两家干果铺子,一家门庭若市、人来人往,另一家却冷冷清清、门可罗雀。她进去瞧了瞧,人多的那家,小二勤快嘴甜,干果也干净饱满;冷清的那家,掌柜的眼高于顶,待人看人下菜碟,半点没有做生意的和气。
还有一家绸缎庄,种样繁多,花色却少,她在大学期间修过美术手工,懂得一些刺绣,虽然比不上大师,但她看下来,这家绸缎庄的东西针法并不算复杂,图案笨拙,配色大红大绿。
她心里暗暗盘算,入了冬山上就没什么东西了,若是能接一些这样活计,倒也是条安稳生计。
打定主意,她便朝着那家生意好的干果铺子去。
卫晚在门口站了半晌,看着人进进出出,听着人讨价还价,对价格有了数。
带壳的榛子五文钱一斤,松子要贵一些十五文一斤,若的去壳净肉的要三十五文,多是镇上富贵人家妇人小姐当零食的。
卫晚心里掂量一番,又摸了摸背上的布袋,趁着铺子里客人少了些,才缓步走了进去。她扫视一圈,铺子里除了一个忙前忙后的小二,柜台后站着一位留着八字胡的先生,看模样,便是能做主的掌柜。
她走上前,抓了一把自家晒的榛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抬起头,看到一个粗布包头,穿着朴素的姑娘,未曾开言三分笑,“姑娘,要买些什么?”
“掌柜的,您看我这品相的榛子能收吗?”卫晚开门见山,没有半分的扭捏。
她并不准备自己卖,虽然自己卖可能价格高一些,但她一个女人太打眼,万一被人盯上了,后患无穷,所以找这样的铺子最合适,节约时间又不太扎眼,最是稳妥。
掌柜的低头一看,只见柜台上的榛子颗粒饱满,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杂碎,眼睛顿时亮了几分,连忙问道,“姑娘,这样的榛子有多少?”
卫晚掂了掂背上的布袋,“这是一部分,若的掌柜的愿意收,七日后我还能送来这么多。”她估摸着山上的那片榛子,应该够她再跑两三趟。
掌柜向外瞥了一眼,看只有卫晚一人,便随便报了价,“榛子一文,松子仁两文。”
卫晚脸色微沉,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抓起柜台上的榛子,放回布袋里,对着掌柜轻轻点了点头,转身便要走。
“哎——姑娘,留步”掌柜见状,连忙绕过柜台,快步追了上来,脸上堆起笑意,“有话好商量,有话好商量,姑娘莫急着走。”
卫晚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带了底气,“掌柜的,我方才在门口看了许久,您这带壳的榛子五文钱,若的剥了壳,至少要卖十文,我这榛子干净饱满,五文一斤不能少;松子仁我是亲手剥的净肉,二十五文一斤;还有这些木耳,十文一斤。您看能收,我就留下,不能收,我再去别处问问。”
掌柜的眼眸微闪,心中暗叹,这姑娘看着年岁小,可这生意经倒是打得精明,要的不多也不少,让他连拒绝的理由都没有。
他略一沉吟,笑着点头,“成交,咱们过一下称。”
“多谢掌柜。”卫晚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静。
两人过了秤,榛子竟有六斤多一些,松子仁也有两斤,木耳一斤不到一些,掌柜的喊着小二收货,自己则转身到柜台后,准备给卫晚结钱。
“榛子六斤四两,松子仁两斤八两,木耳——算你一斤如何?”嘴里碎碎念,手上拨弄着算盘。
未等到掌柜的开口,卫晚便开口,“一百零二文。”
掌柜的拨珠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卫晚。他看着算盘上的数字愣了半晌才开口:“姑娘竟懂得筹算之术?”
卫晚微怔,她忘了这是古代,能识字的人极少,更别说算数了,她的心微微悬起来,可面上依旧沉静,“家父教过一些。”
掌柜的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卫晚一番,见她依旧是原来的模样,没有半点炫耀之色,对这位姑娘倒是多了几分敬意,“姑娘小小年纪,算得这般精准,来某佩服。”
卫晚淡淡一笑,并未多解释,“来掌柜过奖了。”
来掌柜将钱串好递给卫晚,“七日后,来某在此静候姑娘。”
卫晚颔首,向来掌柜致谢,接过钱便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