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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窗外的风呼呼刮着,傅连云如愿以偿地吹到了凉风,却并没有喜悦的心情,反而沉默着紧紧抱住季棠。

季棠看着身上盖着的薄被,心里想着傅连云还挺有审美,居然没买那种花花绿绿的。

傅连云爱干净,隔几天就要换一次床单被褥,季棠习以为常。此刻摸着腿上盖着的被,心里无尽的恐慌和悲伤。他听季庭说过,一个人走在黄泉路上会很冷很寂寞,他身体没有任何疾病,活得健康自在的时候就不喜欢冬天,现在要死了,更不想死在冬天,他不知道黄泉路是不是一年四季都是同样的温度,他这样怕冷的人,要是死在冬天估计会冻得瑟瑟发抖,倒不如趁着现在秋天未过,早死早托生。

季棠知道有些事情自己不说傅连云就不会问,于是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闲话家常般问他:“傅连云,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医院吗?”

傅连云惊讶的看着季棠,这个问题他在心里想过不止一次,可到底不是季棠肚子里的蛔虫,猜不透他,这时季棠主动说起这个,傅连云便就着他的意思轻声问:“为什么?”

“我没有定期体检的习惯,第一次疼是在几年前,当时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如果忍不了再去医院,后来慢慢地不疼了,我就以为是单纯的不舒服,没太当回事。”

季棠说到这里,声音逐渐微弱。

傅连云静静听着,等着季棠说下去。

“我其实挺抗拒治疗的,在医院确诊时医生和我说了很多,我也在考虑要不要住院。”季棠笑了一下,眼睛半睁着,瞧着无精打采,越来越小的声音让他听上去有些气血不足,他说:“我其实一直都知道,我性格不好,我不是一个好人,我折磨自己又折磨别人,很多次我都想过要死,可是该怎么死呢?没有人告诉过我怎么死能轻巧一点,我看到过他跳楼后的惨状,那周围都是血,脸撞到石头上,五官都模糊了,我……我害怕,我忘不了那个场景,我不想那么死。”

季棠一连说了好多个我,像做了亏心事被鬼敲门了,躲在傅连云怀里瑟瑟发抖,喘不过气一般张嘴呼吸着。

傅连云吓了一跳,伸手轻拍着季棠的胳膊,站起身就要去关窗户。

季棠伸手拦住了他,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来,看着生硬难看的很,他很认真的问:“在你心里我挺没心没肺的吧?”

季棠笑了一下。落在傅连云眼里却像是他偶然间吃到过的一个柿子,看着好,吃到嘴里就变得苦涩发木,像没了知觉,所有的话明明都在嘴边,可他就是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

他已经知道季棠的意思了,这人的所有话都可以转换成一句,那就是“我早就不想活了”。

“我一直都知道我们走不了多远的。这些年我不是不知道你在包容我,我……”

季棠自知时日无多,眼里现出了挣扎与痛苦,目光飘忽不定,心里思量着到底该不该说,如此反复张嘴闭嘴了几次,季棠还是没忍住,小声询问着傅连云的意见:“傅连云,你能不能最后再多包容我一次,答应我一个请求,你要是真想娶妻,可不可以晚两年再娶?”

季棠说这话时没有太多把握,故而低下了头,声音听来有些颤抖,眼角都被打湿了。

这话毫无征兆地问了出来,傅连云正轻轻捏着季棠的手指,低头看着季棠手上的银色戒指,闻言他“嗯”了一声,心里瞬间发紧,问:“为什么?”

季棠小心翼翼地说:“我想让你多记得我几年。”

鼻子一酸,傅连云的眼里霎时蓄满了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他不回答,只是抬起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滚落下来。

季棠看不见傅连云的表情,还以为是自己这个要求太过分。调转话头,季棠又问:“傅连云,你打算娶个什么样的老婆?”

傅连云竭力压抑住哭声,急促的喘了几口气,压低声音说道:“没想过,可能是看对眼吧。”

季棠感受到了傅连云在他身后不受控制的发抖,搂着他肚子的手不断箍紧,像是要把他牢牢锁进自己身体里,这个举动像是一些不便言说的答案,就好像我没法给你言语上的爱,所以只能用行动来补足。

季棠当即懂了,于是笑出声来,半开玩笑的说:“你当是王八看绿豆啊。”

傅连云哼了一声,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在季棠耳边挑逗似的说:“是啊,就是王八。”

季棠立即反应过来,笑骂一句:“你才是王八。”

傅连云跟着笑,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他背过身去,用力的揉搓,可是没太大用,眼泪越揉越多。

季棠听见微弱的哭声,也猜测到了什么,他没有转过身去给傅连云擦眼泪,而是用轻松欢快的声音说:“别揉的太狠了,当心第二天眼睛肿了。”

傅连云把脑袋抵在季棠肩膀上,低声抽噎了一会儿,忽然问:“季棠,你第二天,会醒来吗?”

季棠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季棠吃饭并没有固定的时间,开心了太饿了就暴饮暴食,一顿能吃两三碗,吃饱了就一头栽进沙发里,也不懂散步消食,同理,他一生气难过就吃不下饭,经常出现一整天水米未进的情况,趴在床上闷头就是睡觉,哪怕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也不理,饿醒了就摸索着去找东西吃。

他把那些坏习惯全部集于一身,落得这个下场怪不得别人,他不值得别人的同情和可怜,谁让他自作自受,现在理当是承受报应的时刻了。

傅连云知道季棠最是不喜欢冬天,可照着这个情况发展下去,他真有可能死在冬天,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季棠让傅连云一早就开了窗户,把自己吹得感冒发烧,应该就活不成了。

季棠并不喜欢早上的空气,闻着鼻子不舒服,说起来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却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他不怕死,在他看来该怎样死,什么时候死,早就是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的,因此并不执着求生。

季棠的决绝当真是深深刺痛了傅连云,他私心期盼着季棠能够多陪他一会儿,同时也清楚,强留他在世上是对他的不公平。

傅连云抿了下唇:“季棠,死在我怀里吧,这样能暖和一点,黄泉路上虽然孤零零的,倒也不至于太冷。”

季棠心中虽有万千不舍,却仍是应了一声“好”。

季棠把戒指摘下来,依依不舍地交给了傅连云。

傅连云戴上戒指,低头去看怀里闭着眼睛沉睡的季棠。

不出他所料,季棠果然是在夜里发了烧,烧得昏昏沉沉,完全认不清人,也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干什么,一整天都躺在那里,身上的皮肤烫得吓人,脸上也泛着红。

傅连云就这么守了季棠两天,也无暇去换衣服拾掇自己。这两天里傅连云只下楼接过水,饿了就吃一个面包,也不管自己现在的模样狼不狼狈。

傅连云尝试过给季棠喂药,托起他的脑袋,却死活掰不开他的嘴,并不能强行灌下去,用勺子一点一点喂,却都顺着嘴角流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几天,季棠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傅连云喜极而泣,连忙和季棠说几句话,季棠听不清,他甚至看不清眼前的傅连云。

濒死之际,季棠好像穿过了重重回廊,看到了二十岁的傅连云。

那年十六岁的季棠不情不愿的跟着季庭来到了牌桌前,坐在季庭身旁的那人穿着白衬衣,可能是憋闷得喘不过气,他抬手把领带摘了放在一旁,领口那里也解开了两颗扣子。

季棠知道那就是傅连云,是他父兄提起来都会说一声“祸害”的人。傅连云也确实对得起这一声祸害,他相貌出众,笑起来简直让季棠挪不开眼。

在季庭不知道输了多少钱的时候,傅连云凑到季庭耳边说了句什么,惹得季庭笑骂了他几句,还说他接下来要是再输,就把弟弟赔给傅连云。

傅连云闻听此言,冲着乖乖坐在一旁的季棠挑了一下眉,一双桃花似的眼睛带给季棠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二话不说就站起来跟着人走了。

傅连云迈着步子出门,声音遥遥传入季庭耳中:“既然把弟弟赔给我了,那我就先带人走了。”

“喂,不是,谁说现在把人赔给你呀?傅连云,你要带我弟弟去哪?”

季庭扯着脖子喊,屁股始终不离座位。

季棠常年冰凉的手被傅连云握在手里,温度一点点升高,季棠觉着那温度顺着手臂节节攀升,直烧到他心里去,脸颊都开始诡异地发热了,他从来没跟人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

傅连云毫无所觉,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递给季棠,面对堪称陌生人的傅连云,季棠呆住了。傅连云见季棠不接就塞到他手里,还指着前方的一个摊子问他:“你要吃糖葫芦吗?”

季棠没有回答。傅连云松开手就去买了一根,然后对着季棠歪头一笑。

季棠伸出手去接那糖葫芦。

傅连云似心有所感,愣怔地看着季棠举起的手臂垂落下来,犹如秋天昏黄的树叶凋零,那样的无声无息,却也是那样的震耳欲聋。

傅连云不敢置信地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把手送到季棠脸上,试探了一下他的鼻息,而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这些天他早就做足了准备,知道季棠想死,他也不拦着,因为知道他活着也是痛苦,不如早早解脱的好。

何晋知道这个消息时心里一惊。季棠下葬那天,他站在傅连云身边,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傅连云依旧是往日的打扮,神情举止也未见悲伤,只是眼里添了太多红血丝,乍一看,那双眼睛是血红的,空洞洞的,着实有些骇人。

傅连云也知道自己现在绝对算不上好看。他是心甘情愿照顾季棠的,也没把季棠当成一个累赘,只是这几天的忙碌确实是让他感到了难以消除的疲惫。

他心里空了,也就没那么多的想法了,唯一想做的就是冲过去,不顾一切的过去找季棠。

何晋看出了傅连云的意图,伸出手要拦他,只是他反应慢了那么几秒,手指擦着傅连云的衣服而过。

正在这时,天空刮起一阵风来,傅连云只觉眼睛进了东西,极不舒服,就在他脚下动作停了几秒时,胳膊被何晋紧紧拉住,把他猛地往后一甩。

那天回去后,傅连云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他抬头看着天空,好像又要下雨了,起身关上窗,这一个动作关闭了他和外界的所有联系。坐回床边,他耳边静得出奇,脑子里终于有了一点想法,他开始想季棠。

季棠不太喜欢下雨天,傅连云拿着伞出了门,他蹲在那里,手指抚摸墓碑,低头说着话,声音很小,像是喃喃自语,除了他估计也不会有人听到。

“你那天问我的话,我现在有了一个新的答案。”

“我不结婚。”

傅连云悲哀地想,这句话说得晚了点,希望你能听到。

傅连云坐在沙发上喝了一瓶酒。他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站起身来,脚步虚浮地推开一扇扇门,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地看着每一间屋子,心里感慨万千,好像一晃时光飞逝,他这辈子都过去了。

傅连云打算把这间房子卖了,带着余下的钱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何晋知道这个消息没说什么,只是开车送了傅连云去机场。

傅连云临走前把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都逛遍了,花了几天时间吃喝玩乐,竭力不去回忆季棠,就好像吃吃喝喝能够抚平他的心理创伤。

傅连云登机前低头吻了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毫无留恋的走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