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恩雁讨厌出汗。
先不说那种粘腻的感觉贴在皮肤上有多难受，每次运动后出汗都让她感觉整个人都在融化，身体上的燥热会让人变得焦灼，更别提出汗后还要马不停蹄地去清洗。
所以宁恩雁也讨厌运动。
“快点，你怎么这么懒啊宁恩雁！”赵蔓然穿着运动服，左臂上戴着鲜艳的“风纪委员”的红袖标，像一个无情的监工。
“我刚改完我社团的方案呢，行行好行行好”宁恩雁缩在座位上不肯出来。
赵蔓然嘴快要撇到天上去了，冷酷地驳回，顺手把羽毛球拍一把塞进她怀里：“不行！用左手都得打！”
宁恩雁双手捂脸：“我左手疼右手疼，膝盖疼腰也疼，不去。”
赵蔓然把她两只手扒拉下来“全身瘫痪也得去！”
宁恩雁眨巴了两下眼睛，沉思几秒，笑着哼哼两声：“好吧好吧。”
已经想好怎么和她争辩的赵蔓然不解，抱臂的手也缓缓放下，疑惑道：“转性了？”
“转性了。”宁恩雁拿着羽毛球拍快步跑了出去。
……
偌大的体育馆内，周浸雨坐在一旁休息区的长椅上，低头，翻来覆去地看手里那把球拍。
人群嘈杂，体育老师叉着腰从东走到西，场上的哨声此起彼伏。学生们基本都是三三两两组成一队，有几个偷懒的和周浸雨一样在角落里呆着。
周浸雨的目光跟随着羽毛球在空中飞过的路线，看它在两个球拍之间辗转几个来回，最终落到地上。每次有那种需要双方交流配合的活动都会让周浸雨身心俱疲，她觉得自己更适合或者说更习惯一个人。
但如果是和宁恩雁？
周浸雨又开始不受控地联想到她，并在心中反驳了自己的痴心妄想。
突然，场上有人喊宁恩雁的名字，周浸雨本能地抬起头，视线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到宁恩雁身上。她从更衣室里走出来，换了身干净利落的运动装，手上拿着羽毛球拍。
周浸雨的心脏开始微妙地跳动，拿着球拍的手微微握紧了点。
宁恩雁往前走了两步，左右张望了一下。有几个女生就围上去，热情地挽住她的手往中间的场地走，宁恩雁也笑着和她们去打球了。
周浸雨握着球拍的手微微松开一点，指尖因为刚才的用力微微泛白。这证明她刚刚的想法的确痴心妄想，是了，宁恩雁怎么会缺搭档呢，自己应该为她高兴才对。
周浸雨弯下身子，手肘拄在膝盖上，托着腮，隔着人群静静地看着她。
体育馆棚顶的灯光白得刺眼，但打在宁恩雁身上就自动柔和了边缘，她的跑位轻盈，动作利落，周浸雨看着她接球时手腕变化的弧度。
如果周浸雨想在心里找某个事物形容她，大概是一株白色的百合，一只温驯的梅花鹿，一场突如其来的太阳雨。
对于她，周浸雨似乎总有无穷无尽的形容。
她突然产生一个观点。当自己对一个人产生了私心，那么自己的视线会变成一面带有折射率的放大镜。
对曹植而言，洛神并非天生不可方物，而是惊鸿一瞥，魂牵梦萦，落笔生花；对《月亮与六便士》的主人而言，月亮一直都悬挂在夜空，是因为抬头的那一瞬间，才让满地六便士一文不值。
也许正是这样，只有宁恩雁在自己眼中，周浸雨觉得自己才能成为抬头看到月亮的查尔斯和写下《洛神赋》的曹植。
周浸雨试图在脑中找到这种感觉的来源却一无所获，但当她抬头看向宁恩雁，几乎所有词汇都消失不见。
除了迷信一点，去相信一些东方西方的神啊佛啊 ，她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解释，为什么单单一个背影，就让周浸雨的心跳毫无逻辑。
这样说的话，宁恩雁也许是缪斯吧。
……
太阳偏西，走廊的瓷砖被铺上一块块金灿灿的光斑。
周浸雨抱着几本练习册回到座位上，凳子还没捂热，肩膀就被一双爪子按住。
“哇——”
周浸雨是真的被吓到了，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回头一脸惊诧地看着聂芊芊。聂芊芊看了她这副表情笑得前翻后仰，颠三倒四：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这个表情好好笑我的妈呀——哈哈哈哈鹅鹅鹅。”
周浸雨一脸嫌弃地看着蹲在地上笑出鹅叫的聂芊芊，无语凝噎，大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想死。”
聂芊芊不以为然，吐吐舌头站起来。
“放学有事没事？去吃米线呗！就那条小吃街，还有我朋友，我请客我请客！”聂芊芊在她座椅后面，把两只手重重地拍在周浸雨肩膀上，周浸雨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热情的肢体接触，身子僵了僵。
“不——”周浸雨下意识拒绝，却被聂芊芊这个急性子抢先一步。
“就这么愉快的决定啦~耶~”
“？”
周浸雨刚想开口再次拒绝，但转念一想，聂芊芊这种家里司机上下接送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居然会吃小吃摊？她有些好奇了。再加上聂芊芊说她请客，秉承着免费晚饭不吃白不吃的实用主义原则，最终闭上了嘴。
“哎，我跟你说昂，隔壁那个的内谁和内谁今天打起来了你知道不！而且啊我跟你说……”
“内谁”是谁周浸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至于这个“内谁”和谁打起来了周浸雨更不想知道。
……
傍晚，小吃街。各种小吃摊腾升出烟火气，油锅滋啦作响，周浸雨和聂芊芊顺着人流走到一家较为偏僻的塑料棚子前停下。
周浸雨很少来这种地方，上次好像还是全家出去旅游的时候，但她实在没想到，这种易杉这种食堂吃顿饭都要刷上百块、学生全身上下都是名牌定制的学校后面会有一条这么充满烟火气的小吃街，自己之前也没怎么注意。
沈嘉岚已经到了，正拿着一张纸巾认真地反复擦拭那张有些油腻的折叠小木桌，看到聂芊芊和周浸雨过来，她先是腼腆地笑了笑，然后对着周浸雨微微点头。
“嘉岚！我把我同桌拉来了你俩快认识认识！”聂芊芊拉开塑料凳子一屁股坐下，豪迈地拿起桌子上的菜单：“老板，点菜！老板？”
聂芊芊叫了几声，老板没出来，于是她起身去找，只剩下周浸雨和沈嘉岚面对面坐着。沈嘉岚局促地捏捏手，周浸雨尴尬地张望四周，还是沈嘉岚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你好？”
“你好。”
“……”
“……”
聂芊芊什么时候回来啊。
过了一分钟，聂芊芊才回来坐下，周浸雨和沈嘉岚两人都明显松了口气，她喜滋滋地说：“我夸了老板几句，她就给我打折了，牛不牛牛不牛？”沈嘉岚连连点头。
三碗米线很快就端了上来，热气腾腾，聂芊芊看到吃的眼睛都亮了，立马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或许是感觉干吃饭没意思，聂芊芊边吃边说道：
“哎，你们知道吗？就隔壁班那个姓孙的那个男的，就他爸是校董那个，前几天给我们班学委写情书，结果送错桌了，塞到赵蔓然手里了哈哈哈哈！”
聂芊芊笑得快要栽到米线里，沈嘉岚听到这个名字也是一惊：“啊，然后呢？”
聂芊芊边笑边说：“然后……哈哈哈然后赵蔓然把信上面学委的名字改成教导主任的名字，送到教导主任办公室里哈哈哈哈哈……”闻言，沈嘉岚也小声跟着聂芊芊笑起来。
周浸雨回想了一下，教导主任，好像是叫方敏，听说很严厉。
“那方老师看到了吗？”沈嘉岚追问。
“看到了呗！把那个男的叫办公室里骂了一顿，那男生百口莫辩，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那两个人又接连笑起来。
聂芊芊笑完，吃了口米线，紧接着又说：“我觉得那男生还挺深情的呢，听说写了整整两页，那女生看起来也没什么出众的地方呀，他喜欢她哪呢？”
沈嘉岚低头想了想，开口：
“是人总是有优点的吧，那男生也许是看到了她身上某种别人看不到的特质，不一定是因为对方得是什么大人物。”
“嗯~你说得对。”聂芊芊赞同地点点头，脸上又浮现出一抹坏笑，“话说，你俩有没有受到过情书呀?”
沈嘉岚的脸有点泛红，局促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线：
“没有，怎么可能，我平时除了你就和吉他社那边比较熟，都不怎么和别人说话的。”
“啊，没意思。”聂芊芊撇撇嘴，用手肘怼了怼周浸雨，“你呢你呢？”
周浸雨抬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她：“没有。”
“不可能！”聂芊芊的声音突然提高，挤眉弄眼地笑，“我上次看你桌子上放了个深蓝色的卡纸还密密麻麻全是字，是别人给你的还是你给别人呀~”
周浸雨整个人僵住，眼神直愣愣地盯着碗里的米线。
聂芊芊的表情从邪笑微微凝滞，又变成一脸不可置信：“啊？！！我就开个玩笑不会是真的吧，我靠！”
“……………不是”周浸雨回过神，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两个字。
自己在迟疑什么？到底怎么了？不就一张传单？愣什么神啊。
周浸雨立马接上一句：“那是天文社传单。”
“啊？”聂芊芊卡了壳，“那上面还有字。”
“一些简介。”
周浸雨垂下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聂芊芊愣了两秒，最后像一个泄气的皮球一样，瘫回椅子上，夸张地拍着胸口：“所以你要报天文社？”
“……嗯”
“你不是说你不报吗？”
“就报。”
“切切切切切！”聂芊芊冲她做了个鬼脸，“为啥去天文社啊，坐教室里开会，多无聊。”
“不无聊。”
聂芊芊努努嘴，沈嘉岚若有所思。
……
从小吃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聂芊芊才发现自己的书包落在教室，拉沈嘉岚回学校去取。秋凉的风扑面而来，巷子里的路灯有些昏暗。
周浸雨没和她们同路，独自一人拐上另一条回家的街道，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忽长忽短。没有了聂芊芊的叽叽喳喳，熟悉的安静感将周浸雨包围，她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运转。
明天是周三，天文社第一次正式活动。周浸雨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原本平复的心跳又有了复苏的迹象。
她会去吗？会去的吧。除了自己还有哪些人？她会讲些什么？那些天文学家？星座？宇宙？太阳？月亮？
周浸雨一概不知，这会让她变得焦虑。
她喜欢所有需要做的事情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但宁恩雁是个变量，只要有牵扯到她的事，周浸雨的大脑就会像断了网的计算机一样疯狂报错。
这种失控感并不好受，但周浸雨依然贪恋这种感觉。
她想，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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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