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璀璨。
周浸雨坐在空无一人的台下,仰望着台上那道模糊不清的人影。
她抬头,看向舞台。那道人影站在舞台中央。琴弓落到弦上,手腕轻抬,第一缕琴声如丝线般抛出,又如藤蔓般缠绕上来。
听不出那是什么曲子,只知道琴声悲凉,起初是极轻的,随后音符越来越密,揉弦,换把,直到周浸雨喘不过气。
舞台的灯光闪烁,乐曲即将到达**。
铮——
几乎是一瞬间,她听到了琴弦刺耳的断裂声,周浸雨猛地喘出一口气,头晕耳鸣。
断裂的琴弦如同一记无形的鞭子抽在空气中。琴弓脱手,台上的人脚步踉跄,后退两步,小提琴和琴弓砸在地板上,沉闷的回音在空旷的大厅久久不息。
舞台的追光突然变得极其刺眼,原本黑暗的观众席涌上黑浪。
浪潮翻涌,周浸雨终于能够站起来,看着自己周围的场景变换,忽明忽暗。
两人的距离随着黑浪翻飞越来越近,那个女孩的服装随着场景无限变换,她的气息仿佛就在周浸雨的耳畔。
细腻的,悲哀的,嗡鸣的。
来历不明的词汇盘旋脑海。
她看到一只濒死的鸟穿梭天际。
砰——
天花板是沉闷的白,周浸雨躺在床上猛地惊醒,胸口起伏剧烈,后背也已经汗湿。她又做梦了。
房门被一脚踹开,紧接着一个穿着小熊睡衣的肉球像炮弹一样滚上床。
“姐姐起床姐姐起床姐姐姐姐姐姐起床起床起床!”
卧室被周向晴暴力破门。周浸雨懵了,反应过来后压制住想把周向晴扔下床的冲动,嗓音还带着刚起床的干涩,警告她:
“周向晴,滚下床。”
“不要!”她抱着周浸雨的胳膊嚎叫,“今天是我给你做的早餐!你快点去尝尝嘛!”
周浸雨坐起身,用鄙夷的眼神看着她道:“你一个七岁小屁孩能做啥啊。”
周向晴听了,作势要哭,嘴巴张得老大。周浸雨抬手给捏回去,揉了揉妹妹像鸡窝般的头发,下床洗漱。她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清凉的水流让她清醒了几分。
周浸雨穿上校服,草草检查了一遍书包,把周向晴塞给她的黑色煎蛋倒进垃圾桶。
玄关,周向晴已经穿上了她的校服,头上扎着夸张复杂的辫子,带了个粉色鸭舌帽。
大门敞开,周向晴正往自己的书包里面塞零食,门口的司机招呼她:
“哎呦喂小祖宗,你还没吃饭呢,我们还要去吃早饭呐——快点啊。”
周向晴胡乱应了两声,回头冲着周浸雨挥挥手,蹦蹦跳跳地上车,被司机拉走。周浸雨换了鞋,出门,车辆经过她带起一阵风。
秋天的早晨总是带着凉意的。
十字路口空无一人,早起的环卫工人扫着地面,凉风吹过,路边的树红了一半,她的步伐慢了一些,停下,坐到树下的长椅上。
周浸雨靠着椅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垂着头,指尖在布料上轻轻摩挲。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
“浸雨。”
周浸雨转过头,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和梦里的场景不同,现实里的宁恩雁清晰得反而有些刺眼了。
她的校服干净,白色领口的红丝带打着对称规整的结,乌黑长发及腰,蓝色长裙随风微微晃动。
宁恩雁左手提着一个方形琴盒,原本一对淡黄色的蓝牙耳机戴在她耳朵上,和周浸雨说话的时候正将耳机摘下放到耳机盒里。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我来晚了,走吧。”
“……嗯。”周浸雨有点僵硬的起身。
宁恩雁往前走了两步,自然地和她肩并肩走。“你今天出门好早。”
“嗯。”她顿了顿,“因为开学第一天。”
“没睡好吗,你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嗯。”
“今天好像要分班,你知道吗?”
“嗯。”
寂静片刻,宁恩雁轻笑出声。
一个假期过去,上次见到她已经是几个月前。虽然模样没变,但周浸雨仍然觉得,像这样并肩走路的感觉陌生而新奇。
宁恩雁笑吟吟的和她絮絮地说了一路,周浸雨回答得少,安静如鹌鹑。越走近学校那边,人群的笑声交谈声就越来越近。
走到校门口,人渐渐多了起来。宁恩雁刚一出现,几个学生就叽叽喳喳地围上来和她寒暄:
“你来啦雁子!我想死你了……”
“嗯嗯,我也想你呢。”
“宁恩雁?我感觉你好像瘦了一点诶。”
“是嘛?应该吧,你也瘦了多吃点。”
“雁子,我跟你说啊……”
宁恩雁逐一回应着。
周浸雨看着蜂拥而至的人群,不知不觉中被挤到了后面,直到宁恩雁被几个热情的朋友强行拉走,身影也很快被人群淹没,周浸雨才微微抬起低着的头,视线默默落在她的后背上。
校门口的广场有几堆聚在一起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分享着他们这几个月来的见闻,不时发出阵阵笑声。周浸雨想起今天有开学典礼,抬脚向礼堂方向走去。
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各个年级的学生汇聚在一起,闷闷的声浪几乎快把礼堂的屋顶顶出个洞。周浸雨顺着过道,往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走去。
讲台前面的麦克风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台下渐渐安静下来,巨大的屏幕上滚动起各个班级的名单。
周浸雨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目光扫过前几个班级,但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直到看到第三页:
穆什么悦。
赵什么什么。
什么什么芊。
周浸雨。
宁恩雁。
周浸雨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脏开始疯狂跳动。她几乎只能感受到胸腔起伏的剧烈和刺眼的屏幕光,身体里似乎有激荡的海水接连翻涌。
那三个字像是有什么魔力般,把她死死钉在座位上。有那么几秒,周浸雨大脑已经完全空白,眼前也只剩下那个名字在视网膜上无限放大。
她和我在同一个班。
以后每天可以在一个班里上课。
这个认知如同微弱的电流,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电得她指尖都发麻。
太没出息了。周浸雨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就是分到一个班。
尽管她努力平复着心里那种奇异的感受,却依然能清晰地感知到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和微微发凉的手心。
窗外一片橙黄色的叶子掉落,旋转,落到树荫下的一片小水洼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浸雨从自己折转迂回的情绪里微微脱离,大屏幕上的滚动结束,麦克风里传来主持人清朗的声音:“下面有请高二学生代表,宁恩雁同学上台发言!”
台下掌声雷动。
周浸雨终于缓慢向台上看去,宁恩雁从侧幕走出来,步伐从容,脸上挂着常态的笑容,早晨披散着的长发也已经绑在脑后,束成一个低丸子头。
宁恩雁走到舞台中央,拿起演讲稿:
“大家好,我是高二三班的宁恩雁。很高兴在这个秋天——
和大家再次相聚。”
……
新班级教室里弥漫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分班的缘故,大部分人较为拘谨,但有些家境相当且经常在一起玩的学生已经开始呼朋引伴。
周浸雨进教室时,前排和中间视野好的座位差不多已经被抢光,她往后排走,坐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她把书包放到脚下,整理了下裙摆。突然,一阵突兀的脚步声从教室后门传来,周浸雨正盯着窗外出神,身旁突然“砰”的一声,一个齐耳短发戴着浅绿色发箍的女生一屁股坐在她旁边。
她的发丝有些卷且张牙舞爪地翘着,喘着粗气,往桌子上一趴。
周浸雨被这一通操作弄得不知所措,愣愣地看着这个女生。她似乎也感受到了周浸雨的目光,转头看她,也顿住,随即腼腆地笑了笑,挠挠后脑勺:
“哎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注意这儿有人。你旁边没人是吧?我坐这儿了昂。”
也许是觉得刚才嗓门太大,她清清嗓子,笑容满面地和周浸雨说:“额,我叫聂芊芊。”
周浸雨礼貌性地微笑:“……周浸雨。”
人差不多齐了,只是班上还有几个空着的座位。教室里的人都低声和自己身边熟络的人窃窃私语。教室紧闭的门被打开,宁恩雁和另一个女生走进来。
周浸雨抬头看,又立刻垂下眼睛。她们两个坐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宁恩雁刚坐下,她身后的一个女生就拍拍她的肩托着腮和她聊天,宁恩雁也转过去,和那个女生热情地寒暄。
这个角度,周浸雨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笑的时候弯弯的,细长浓密的睫毛聚拢,听别人讲话的时候又张开,用一种很认真的眼神看着对面的人。
和她聊天的女生被门口的一个老师叫走,宁恩雁还没来得及转身,抬眼,对上周浸雨的眼睛。
周浸雨顿住,一瞬间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眨眼频率开始加快。宁恩雁的神色微微凝滞,似乎也有些惊讶,像是惊喜周浸雨也在这个班。随即绽开一个笑,冲她小幅度地挥挥手。
周浸雨屏住呼吸,垂下眼,也冲她很小幅度地点点头。等再抬眼的时候,宁恩雁已经转过去和身旁的人攀谈起来。
周浸雨感觉右脸颊有点烫,以为是因为自己太紧张才导致的。
但是为什么只有右边脸烫?
周浸雨用发凉的手贴了一下脸颊,隐约感觉到那道烫又转移到手背上。
周浸雨疑惑地转过头,对上聂芊芊炽热的目光。
“?”
“啊哈哈我看你表情不太对才看你的你怎么了你刚刚在和宁恩雁打招呼吗啊哈哈你们两个很熟吗?哈哈哈……”果然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表现得很忙。
周浸雨失去了表情管理,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聂芊芊,沉默片刻回答:
“不算熟,吧。”
“哦。那你们啥时候认识的?”
“……”周浸雨顿了顿,“小时候。”
“发小还不算熟?”
“不是发小。”
“那是什么关系啊?”
聂芊芊半张着嘴显得有些呆傻,似乎很努力地在理解她们之间的关系。周浸雨有些无言以对,揉了揉眉心没再管她。
是啊,从小认识,又不是发小。那是什么关系呢?
好朋友?太亲密。小时候断断续续见面,除了在学校,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面,见了面也不一定说话。
陌生人?太生疏。在周浸雨的认知里,能记住对方名字就不算陌生了,但在宁恩雁看来,自己不过是她千千万万个朋友中的沧海一粟。自己确实是算不了什么。
但如果,依照周浸雨主观角度的感情来看的话,
应该就是暗恋者与被暗恋者的关系。
只是荒唐且渺小,不够与之相当,更不配与之相比,这样的感情,和没有应该也没什么区别。
想到这,周浸雨不自觉地双手交握,转头看聂芊芊沉思的样子,又低下头,开口道:
“别想了。”
“啊?”
周浸雨顿了顿“没关系。”
“什么?”
“我和她,没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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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