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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新年

“哥你在啊,我以为你出去了。”岑临握着把米线出来,“米线只剩这么点儿了,上次订的单还没到。”

所以情绪都堵在心底,找不到出口,许驿晟懒得去理,只好把这类的情绪都归结为——烦。

岑临还在絮絮叨叨说着米线不够的事,许驿晟充耳不闻,满脑子都是方才那双含笑的眼睛。

“哥,你怎么了?今天一直很奇怪。”岑临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叫我有用?我现场给你造吗?”许驿晟脑袋里乱的很,找不到发泄口正愁着呢,岑临这么一句倒是给了机会,于是他没好气的说,“以为我出去还叫我,想让全店人认识一下店员许驿晟?”

“不是啊哥……”岑临显得极为无辜,“是妈让我叫你的。”

……真是一条活路都不给了。

许驿晟重重按了下太阳穴,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没事,没事,赶快解决事情,出去解释倒也来得及。

许驿晟深吸了口气,平复情绪后开口:“林姐呢?”

“妈——”岑临煮掉最后那点米线,叫了两声,没人回应,“你们两个今天晚上都怎么回事?她可能出去了,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许驿晟轻挑了下眉,抬手安抚自己欲跳不跳的眼皮。

没事的,先解释,再干活也不耽误,亡羊补牢,为时……

许驿晟掀开门帘跨出一步。

已晚。

周诺仪搬了个椅子坐在柜台前,一只手撑着柜台,伸手可够的地方,放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林姐正坐在柜台边的凳子上,指间夹了根还未点燃的烟,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染上淡淡的微笑。

很显然,在他不在的几分钟里,两人已经聊过了。

听到脚步声,两人几乎同时仰头看过来。

你们两个才是亲的吧……

许驿晟顿住脚步,最后装作很自然地朝那边走过去。

“等等现在不用你了,”林姐挥挥手,“诺诺想看猫,你去外面叫芝麻回来吃饭了。”

等等,叫他什么?

诺诺?

相处了几年林姐才叫过他几次“小许”“小晟”,自己不在几分钟,周诺仪的昵称就已经叫的这么顺口了?

“愣着干嘛,去。”林姐摸出兜里的打火机,点燃叼在嘴里的烟。

许驿晟刚走出两步,又听到林姐用他从未听过的柔和语气问:“闻得了烟味吗?”

……这还说什么?果然还是更喜欢外向懂事的,周诺仪集岑临和自己的优点为一身,确实很难让长辈不喜欢。

“芝麻——”许驿晟但声音实在不像在呼唤一只猫,先不说芝麻离的远近,哪怕坐到他面前,也不一定知道他在叫它。

“芝麻——”许驿晟朝巷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声音,不紧不慢,“林姐叫你回家吃饭了。”

一个黑影追着另一个影子从脚边蹿过,奔向小巷深处。

又在打架。

那不急,许驿晟摸出烟盒,为了照顾芝麻的面子,他决定给它们留下决斗的时间,据芝麻平时的表现来看,一根烟应该够了。

许驿晟没再往前走,只是懒懒地倚靠在斑驳的巷墙边。他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细长的烟,动作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卡嗒”。

金属火机窜起一簇火苗,短暂地照亮了他低垂的眼睫。

他将烟叼在唇间,微侧过头点燃。那点猩红在渐沉的暮色里明明灭灭,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不要抽烟了,许同学……”一个清亮又带着点固执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里响起,循环往复,像单曲循环的歌。

是周诺仪。

在他刚来不久,就在巷口发生了那次“小事故”。

在那之后周诺仪也没少说过这句话,几乎每次闻到他身上有烟味的时候都会说——尽管没有几次。

清淡的烟丝气息在唇齿间缭绕一圈,便化作稀薄的灰白雾气,被傍晚微凉的风轻易吹散。

距离最近的一次是半个月前。

“不要抽烟了……”

“那你给我想一种戒瘾的方法?”当时他大概是这么回的,实在被叨扰得不耐,也想故意为难他。

“想抽烟的时候……可以吃吃糖,我不是听他们说挺有用的吗?”周诺仪眨着眼,说得一本正经。

“有用的话我早就戒了。”他嗤之以鼻。

“……那还是你自控力不行。”对方小声嘟囔,却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

他挑眉,反将一军:“你把糖给我戒了试试?”

周诺仪愣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起来:“甜瘾也是瘾啊!那你给我想一种戒瘾的方法?”

他被这诡辩噎住,一时无语:“……”

然后,他就看到周诺仪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声音压低,哄骗似的:“那我告诉你,我想吃糖又没糖吃的时候怎么办……”

“怎么办?”他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当然是想……”周诺仪拖长了调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那、英、俊、潇、洒、的、同、桌、啦!”

“……”许驿晟猛地从回忆里抽身,指尖的烟灰因为刚才瞬间的失神而簌簌落下。

他当时只觉得这家伙为了不吃亏,什么离谱的话都说得出口。可现在,这几个字伴随着那人当时理直气壮的表情,再次清晰地回荡在耳边,竟然让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有点麻,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他又想起更多细节。

那天是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周诺仪趴在桌上写物理卷子,中途突然转过头来,很突兀地问了一句:“许驿晟,你抽烟多久了?”

他当时正在解一道化学推断题,头都没抬:“不关你事。”

周诺仪仿佛听不出话中的拒绝:“我前几天问了魏老师,他说抽烟没个十几年是没有烟瘾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是觉得吧,你也不是戒不掉,你是不想戒。”

周诺仪说对了。

他确实不想戒。烟是他在那些最难熬的夜晚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是他在许兴业的争吵声、医院大门外,亦或是一个人蹲在阳台角落时,唯一不会离开他的陪伴。

可这个认知在今天变得模糊了。

是啊,不是戒不掉,只是从前没有别的寄托。

难过、疲惫、无人理解的时候,只有香烟能陪着他熬过漫漫长夜。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另一个可以念想的人。心烦时只要想起周诺仪鲜活温热的模样,那些缠绕心头的阴霾就能淡去大半,比香烟管用百倍。

额前细碎的黑发被风拂动,偶尔扫过镜框边缘。他站在那里,不像是在等待,更像是在短暂地放逐自己。

所有的热闹和鲜活,似乎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他,在属于自己的片刻寂静里,独自梳理着某些因某人而起愈发纷乱心事。

指尖那点明明灭灭的星火,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心绪不宁,变得有些烫手起来。

良久,手中的烟燃尽,黑影不知何时端坐在脚边,舔过浑身的毛后,用头蹭了蹭他的裤腿。模样很骄傲,像是在邀功。

许驿晟盯着它看了几秒,随后单手拎住他的后颈,把它拎起来:“嗯,真棒,又装起来了——爪子上没有泥吧?”

芝麻不喜欢被人这样拎着,这样干过的人没几个,手背上也都被挠成一道道的,许驿晟就是个例外,在猫群里横行霸道的黑猫,在他手里装的像个孙子似的,还会用头去顶他的手心。

“喵~”

许驿晟换了个姿势,让它趴在自己肩头。

“喵。”芝麻的叫声就在耳边,不是很好听。

猫的体温比他高了好几度,被扒的那一块暖烘烘的。

“你是不是吃胖了?这么沉了。”许驿晟嫌弃道。

芝麻极为不满,尾巴扫过他的手腕,痒痒的。

到店门口,许驿晟把芝麻从肩头卸下,后者沾地的第一秒就如一道黑色闪电般窜了进去,快得只留下一阵风。

许驿晟望着那消失的毛茸茸背影,无奈地舒出口气,仿佛将方才的纷乱一同吐出,这才抬手撩开门帘。

“嗯,小晟回来了。”林姐最先看见他,目光在他和刚溜进来的黑猫之间转了个来回,语气如常地开口。

“猫叫‘小晟’吗?”周诺仪明显会错了意,他不知道许驿晟也回来了,还盯着那只黑猫看,“确实和许驿晟好像,长得也像,气质也像——都这么……”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矜贵又捉摸不透。”

“喵。”芝麻看到周诺仪伸手,凑近闻了闻,没闻到食物香气,又愤愤走开。

林姐被他的形容逗笑,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眼角的细纹里都染着轻松:“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挺有意思。但猫不叫这个名字,它叫芝麻。”

“哦……芝麻——”周诺仪叫了一声,那只黑猫正在柜台脚边舔爪子,闻声甩了甩尾巴,没理他。

林姐放下茶杯,用下巴轻轻点了点许驿晟的方向:“我说的小晟,是真的小晟。”

店内暖黄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瞬间将他包裹,与此同时,一段舒缓的旋律也轻轻流入耳中。

歌声像温柔的潮水,漫过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哦……原来是这样。”周诺仪恍然大悟,脸上却没有半分尴尬,反而那双总是盛着光亮的眼睛更弯了些。

他转向许驿晟,从高脚凳上跳下来,站定在他面前,微微仰起头,开口就是软绵绵的调子,落到许驿晟耳中。

“是我搞错啦,不要生气啊,”他的笑不算张扬,甚至称得上收敛,可那双弯起来的眼睛里,分明藏着软乎乎的调侃,“对不起啊,小晟。”

歌词恰在此时唱到:

“我是回不去了,那个孤独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