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用邮箱聊天的习惯,持续到高考结束后。
这种体验很奇特,这世界上居然有个人,算不上是你的亲人或者朋友,但你偏偏就是可以在空白纸页上,写满自己的心里话,发送给他。即便是对着亲生哥哥,她也做不到如此大方地坦陈心事。
也许恰恰因为,那个人是韩司年。
高二的期中考试,她意外地超常发挥,考进了年级前二十。班主任特意将她作为优秀典范,在班会课上公开表扬。“我教书二十多年,带过八届毕业班,经验告诉我,这种后劲足的学生,往往高考的时候发挥得好。同学们,距离高考只剩下一年多的时间,现在你们要思考的是,怎样在保持成绩平稳的前提下,像陈西京同学这样,稳步提高,成为一匹真正的黑马。”
教室里鸦雀无声,班主任的长篇大论,听得同学们都昏昏欲睡了。
但还是有不少同学,偷偷回头看着陈西京。坐在旁边的吴知菲,默不作声地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下课后,班主任把一沓厚厚的试卷交给班长,让他召集几个班干部帮忙一起派发。
陈西京正低着头,摆弄着桌肚里的手机。考试进步了,第一个该告诉的肯定是哥哥,她先给陈贺发了自己的成绩,陈贺估计在忙,没回,她思来想去,多一个庆祝的人也不错,打算再跟韩司年说一声。
刚点击发送,就听见有人说:“西京,这是你的卷子。”
陈西京猝然抬眼,看见李蔚森居然就站在桌前,正低下头来,看着她笑。
她脸腾地红了。
记不清有多久了,上回跟他说话,还是不小心在走廊上撞到。在喜欢的人面前,她总是小心翼翼、谨小慎微,越渴望好好表现,就变得越慌乱,语序混乱不知说什么好,支支吾吾接过了卷子。
李蔚森尴尬地笑了笑,转身走开了。
陈西京沮丧地坐下来,问身边的吴知菲:“我刚刚,是不是很糗?”
吴知菲是班里唯一一个知道她对李蔚森心思的人,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也还好啦,你太紧张了。我觉得吧,你干脆把你的心思告诉他,没准他对你也有好感呢。”
“不行的。”她坚定摇头,“我不能影响他学习。”
而且,要是真跟李蔚森表白,她估计也没心思学习了。
吴知菲笑了笑:“那就高考后再说?现阶段就算不能跟他发展出什么,当朋友总行吧?”
“我也想啊,”陈西京沮丧道,“可我一见到他,我就紧张,连话都讲不出来,怎么当朋友?”
应对这种情况,吴知菲也没经验,只能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陈西京叹息一声,打开手机。
又有新邮件提醒。
西京:
进步了?恭喜你。
她仍对刚才的表现感到懊恼,很快就敲了上百字,发送过去。
司年哥:
怎样克服紧张感?
其实是今天,我喜欢的人过来找我了,可我因为太紧张,不仅没能跟他说上话,可能还会让他产生误会,觉得我讨厌他。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在太过重视的人面前,反倒笨手笨脚,失去了平时的灵活从容?如果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好像也不是一件特别美妙的事。
你知道的,那个名字里有很多木头的男生,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喜欢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种感情有时让我欣喜,但更多的时候,却会让我感到痛苦。
如果注定得不到,还要继续吗?
期中考试成绩公布之后,紧跟着下午就要举办家长会。陈西京早就提前通知了哥哥,他却打着哈哈说到时候看吧,显然没放在心上。
中午在食堂的时候,她不放心,又打了一通电话过去提醒:“哥你别忘了,今天下午有家长会,一定要记得准时过来啊。”
陈贺奇怪地咦了一声:“韩司年没告诉你吗?今天他替我去开。西西,真对不住,哥哥临时要……”
“要陪客户对吧?”陈西京打断,“算了,哥你去吧,我早就习惯了。不过既然司年哥要来,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陈贺嘿嘿笑了:“我这不是以为他跟你讲了嘛。”
她登时怒道:“到底他是我亲哥还是你是我亲哥,自己妹妹的事情,你就不能上点心?”
陈贺继续厚脸皮地嘿嘿笑:“这不是忘了嘛。”
她直接挂了电话,叹息一声。
自家亲哥对什么事都不上心,只知道挣钱,这德行也不知道跟谁学去的。
吃完饭回到宿舍,她再度查看邮箱,邮件仍显示未读状态。
韩司年应该很忙,自然不可能抽出时间秒回邮件,她没想太多,刚爬上床,躺下来准备睡觉时,隔壁宿舍的吴知菲却又跑过来找她。
“西京,快跟我来。”
“怎么了?”她不明所以。
吴知菲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向她招手:“哎呀,你跟我来就是了。”
她没想太多,以为又是吴知菲发起的某个课后冒险小游戏,爬下床穿好鞋,轻手轻脚地跟着出去了。
到了宿舍楼下,她才明白吴知菲为什么要带她下来。
背靠着一楼左侧墙面罚站的那一排男生,都是跟她同班的捣蛋分子。
但她想不到,这一回,李蔚森也在其列。
“这是怎么了?”她躲在楼梯后面,轻声问。
吴知菲叹息一声:“这帮男生,玩什么不好,偏要在走廊上打篮球,把宿管老师房间的窗玻璃打烂了,估计吃不了兜着走。”
陈西京闻言,下意识地看向李蔚森。
就算做了错事,他仍是带着满脸的笑容,正和身边的同学说笑着。她看得专注,身边的吴知菲却忽然推了她一下:“还愣着干嘛?快过去啊!”
“过去干嘛?”
“哎呀,笨啊你!”吴知菲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被罚站的时候,最需要关怀,你这时候过去安慰他,他以后绝对会留意你。”
“啊?不好吧……”
她扭捏着,和吴知菲在楼梯角悄无声息地推搡了半天,蓦地听见走廊上传来一阵哄笑。
不知谁喊了句:“蔚森!你好福气啊!”
她们同时停住手上的动作,侧头看过去,发现了蒋瑶,那个连老师都称赞其容貌的漂亮女孩,正站在李蔚森面前,手里拿着一瓶宝矿力。
陈西京呆在那里。
清楚地看见,等蒋瑶开口说了句什么,李蔚森就笑了。
身边的吴知菲也沉默了。
她摇头笑了笑:“我们走吧。”
起身站起来,却被吴知菲拽住手腕:“我们出去转转吧。”
她自然也没有回去睡午觉的心情,答应了。
出了宿舍区,吴知菲说要去买水,让她先去找地方坐会儿。
她跑到体育馆,才发现馆内门锁住了,但连接体育馆和操场的礼台上全是空位。一层层的台阶,铺陈而下,她站在台阶的最顶端,低头看着下方宽阔的操场。
心里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为什么蒋瑶可以那么自然地跟李蔚森说笑呢?
其实今天,明明是她占据了先机,可就因为那一点点不该有的犹豫,就把机会拱手让人了。
犹豫、纠结、彷徨、无助……也许正是因为人类这些不该有的情感,才会导致世间那无数次的阴差阳错。
她出神地想着,心情越来越低落,随手拿出了手机,却发现早在半小时前,韩司年就给她回信了。
西京:
我始终相信,这世间没有真正的注定。
只要有心,一切都能被改变的。
如果现阶段,你心里存在的感情令你感到痛苦,不如暂且把它放下来,这样,你才有更多的余力,去更加关注你自己。
放下来?
让她怎么放下呢?是不再去喜欢李蔚森了,还是从今以后,都假装不认识李蔚森,当作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好难啊……
陈西京盯着手机,抬起右脚,正要往下走,却忽然听见吴知菲在远处大喊了一声:“西京!有帅哥啊!”
她一不留神脚底打滑,就这么直直地栽倒下去,在身体落地之前,集中生智用手撑了下,最后导致的结果是,她居然就像皮球一样,就这么顺着台阶滚落下去……
耳边传来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是吴知菲的。
她躺在地上,全身剧痛,连意识都有些不清醒了,隐约听见吴知菲喊了句有没有人啊,没过一会儿,似乎就传来了其他人的脚步声。
沉重的,凌乱的。
她忽然就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消毒水混合着柠檬洗衣凝珠的味道。她曾经鼻子很灵地从这个气味中推断出,他应该是早上换了衣服,又去做完实验才过来。
是韩司年吗?
她睁开眼睛。
看见在正午的阳光下,他垂落的发丝在额前投下细碎的影子,风不知从什么方向而来,让所有的一切都凭空流动起来了。一下一下摇晃的光晕,落在他的发梢、额前、眼睛里,他身体的轮廓就在这样的光里,逐渐变得柔软而又模糊。
有漂浮的微尘,在空气中飞舞。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
是韩司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