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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挽留意

“你说什么?”陆恪快步走向程绥宜,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脸色极差。

程绥宜手腕被他攥得生疼,挣了几下没挣开,这会儿也有些生气了:“我说,你的表妹马上就要嫁人了。关系就算再好,三更半夜去找她也是于礼不合吧?”

陆恪听了仿佛如梦初醒般,松开了她的手腕:“我跟她哪里关系好了?”

“关系不好更没必要去了,这么晚了她也歇息了,你这样过去是要兴师问罪?”

程绥宜说的话一下子戳中了陆恪的心事,他自然是要去找赵徽柔问话的。问她怎么就不知道拒绝苏夫人,也不知道给他去封信,一声不吭就答应结亲。

他不过一时气话,再求求他,说不准是会替她推了这门亲事的。赵徽柔还没偿还完她犯下的罪孽,怎么敢不经过他的允许就这么轻易离开呢?

嫁的那个人也不知是好是坏。什么僚属手下,他手下的将士可没有骁勇善战又适龄的男子。肯定是个普通人,万一被她的相貌迷了心神,把她供起来,让她忘记了过去,该怎么办?

程绥宜揉了揉手腕,见陆恪陷入沉思,深吸了一口气,保持着十几年养成的修养,没再多说,招呼着他早些歇息,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存在。

陆恪躺在床上一夜未睡,第二日卯时天未亮,就去了倚翠园找陆炳荣。

陆炳荣被吵醒,披了件外衣在外间坐下,一脸倦意:“找我什么事?”

陆恪眼下一圈青黑,气势却咄咄逼人:“为何不在书信中讲明徽柔要嫁人的事?她不能嫁!”

陆炳荣睨了他一眼:“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那又如何?她这么些年都是归我管的,你可曾关心过府中的事?她要嫁人也需得知晓我一声。”陆恪并没有在乎他的感受,句句直戳肺管子,“我只是来问你,而不是来求你。”

陆炳荣眉头竖起,睡意彻底清醒,一掌拍在桌子上,“我过不过问府中事都轮不到你一个半大的孩子来管教!就算你知道了又如何?她自己答应嫁的,双方都满意,还有什么可说的?明日李家的人就要迎亲了,你还能替她悔婚了不成?”

陆恪直直地与陆炳荣对视,气势分毫不让:“怎么不行?”

“你这是对待父亲的态度?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爹放在眼里?”陆炳荣指着他的鼻子,气得脸通红,“你要是敢干出抢亲悔婚的事丢了侯府的脸面,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陆恪冷笑了声:“母亲去世不满一年你就娶了续弦,上一个刚死,下一个又添上,侯府早就丢光了脸面。你还在乎脸面?”

“你——”陆炳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扬起的手掌本欲挥出,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停止——

“侯爷,怎么了?”苏夫人听见了动静往外间走,看陆炳荣气的不轻,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陆炳荣满腔怒意这才有了宣泄口,和她解释:“为着他那表妹的婚事,指着鼻子来讥讽起我来了。”

陆恪冷冷地看他们夫妻二人恩爱情深,只觉得讽刺。

陆炳荣对待他的母亲,以及上一位的马夫人,都是这般看着深情款款,转眼就能抱着新欢作乐。

奈何继承的爵位和姣好的相貌,给了陆炳荣让女人趋之若鹜的条件,一个个对他都死心塌地。

好不容易把陆炳荣劝消了气,苏夫人抬头主动和陆恪搭话:“恪哥儿,婚事是徽柔自己答应的,怪不到你父亲头上。你父亲年纪也不轻了,万一气出个好歹,侯府可就乱了。”

见陆恪无动于衷,她又补了句:“不信,你可以亲自去问她愿不愿意。”

陆恪这才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起身丝毫不拖泥带水离开。

陆炳荣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来:“为着你那不喜欢的表妹,和我置气。她嫁人远远地走了不正合你的意?要真着急,你去寿州那日怎么不提前嘱托一声?这会儿又在急什么?”

习武之人耳力极好,陆恪将这番话一字不漏听进了耳中。原本往竹苑走的步子渐渐放缓,那点迫不及待被瞬间浇灭。

他在急什么?他最讨厌的人要嫁人了,离开他的视线,他该开心才对。陆炳荣虽一无是处,但这番话反而点醒了他。

于是脚步硬生生变了个方向,回了倚翠园。园子里天色昏暗,看着熟悉的景色他莫名有些烦躁,睡是睡不着了,思来想去,按照每日的惯例只着单衣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

但拳拳带着狠劲,动作凌厉,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一遍又一遍,直至后背的衣裳被汗浸湿,他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心中的烦闷仍旧未消散,一点也没有往日打完拳后的畅快感,反而有种要摧毁一切的冲动。

一轮暖橙色的太阳从天边升起,堆锦园内渐渐热闹起来。

他擦了把汗,进内间沐浴换了一身衣服,如同往常一样,坐在桌上同程绥宜一起用早饭。

桌上摆着温补的山药粥,腊兔切成薄片,手边放着一盏清香扑鼻的阳羡茶,却是食之无味。

听见新婚妻子同自己说话,也是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烦人得紧。

他搁下筷子,随便找了个理由去了园子里的书房,提笔写下几行大字,往常凌厉自如的笔锋,今日下笔却是晦涩难行。

三两下将废纸揉作一团,换了支专写小楷的兼毫,翻箱倒柜找到放在书架最里边的那本《清静经》,抖了抖上面的灰尘,放在书案上平铺,对着上面的内容默念抄写。

如此,两个时辰过去,几十张小楷,陆恪心中仍是焦躁,看什么都不顺眼,做什么也静不下心。

寿春一战大胜,军队估摸着这会儿才进了城。他是昨夜提前赶了回来,今日并不用上值,只需在酉时进宫中赴宴。

好不容易的休整时间,他是一点也不觉得悠闲。

百无聊赖下,他躺在了新婚后书房重新置办的榻上,双手交叉背在脑后,又想起竹苑那张他常常躺着的小榻。

锦枕里放了安神的药材,还隐隐能闻到淡淡的果木香,就像赵徽柔身上的味道。

他又想起赵徽柔温婉柔和的脸,和程绥宜的故作娴静大方的模样完全不同。

不说话就是低眉顺目,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抬起头明亮的眼睛看向他时,总能看清眼底的倒影,被惹急了也只会红着眼睛着急,从不会恼了他。

陆恪揉了揉眉心,怎么又想到了她?还有她要嫁人的事。

片刻后,他从榻上起身,对着门外喊了声冬柏的名字。

约末一刻钟,冬柏就敲响了书房门。

“我走之后,府里可有发生什么大事?”

自他入仕后,冬柏就跟在他身边。虽拿的是侯府的俸禄,但忠心的是陆恪一人。

冬柏忙不迭道:“世子,你离开侯府后,除了传出夫人要给表小姐张罗亲事外,就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儿了。”

陆恪手指敲击着书案,脸色显而易见的焦躁。

这并不是他想听的答案。

冬柏窥着他的神色,突然想起什么:“哦,对了!表小姐在世子您离开侯府的前两日,有去过堆锦园找您。第一次不太清楚,第二次是为着她身边的丫鬟映棠的事儿。”

“但表小姐是女眷,堆锦园内院我也不方便进去。夫人没特意提,我也不好再问。不过表小姐为了给映棠求情,中间也找过我和苏夫人。可世子您发过话了,我不敢松口告知映棠去向。”

陆恪听完脸色看不出来好坏,但不断敲动的手指停住了,站起身往外面走,也没追究冬柏的责任。

看到走的方向是要出府,冬柏知道自己办错了事儿,赶紧跟上去:“世子!我去备马!”

路上,陆恪的脸色才终于稍微好转,主动和冬柏搭话:“御街上的那家点心铺子还开着没?”

以前陆恪没空出去买吃食时,多是由冬柏搭手送到赵徽柔那边,他对此很清楚,点头道:“世子放心,还在。”

陆恪沉默了片刻,又自顾自地说:“拿着一样的月例,映棠在竹院干的活比外边轻松得多,仗着徽柔性格软弱乖顺讨巧卖乖,总爱在徽柔面前说些逾矩的话,全然忘了当初是我让她进竹苑伺候的。

当奴才最重要的是听话,今日她能阴奉阳违,他日就能闯下祸端。我问罪映棠,又有何错?”

一滴冷汗从冬柏的额头滑落,他打了个寒战,连声附和:“世子说的是,忠心最重要。”

陆恪颇有些不解和难以置信:“她为了一个下人,不惜违背我,何其愚昧?”

冬柏不敢再点头了,主子的事始终不是下人能议论的,想了想憋出了一句:“想必表小姐总会明白您的良苦用心的。”

好在陆恪并没有计较冬柏的回答,他率先走在前头,夹紧马腹,扬鞭加快了速度。

卖点心的这家王记铺子生意很好。他们到时,糕点已经被卖得七七八八,不剩什么了。老板和铺子里的伙计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了。

陆恪随手取下腰间做工精湛,质地莹润的双鲤玉珏扔给老板。

老板来回看了看,犹豫再三才松口,用今年最后剩的半罐子桂花酱,做了一炉这时节吃不上的桂花藕粉糖糕。

老板将糕点用油纸包好,系上一个小结,又装进一个做工精美的匣子里,递给了陆恪:“您拿好,趁热吃才香。”

陆恪嗯了声提着东西离开,并没有让冬柏经手。

红木匣子被他小心翼翼地单手抱在怀中,就怕骑马路途颠簸将糕点损坏。

到了侯府,已是黄昏时分。他翻身下马,去书房取了一紫檀小钿匣,盒盖镶嵌着桂花、桃枝纹样的珍珠、螺钿,径直朝竹苑走。

赵徽柔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响声,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确认没看错人后,才放下手中准备献给未来婆母的绸缎,起身相迎。

她脸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像个纯真的孩子:“表兄,你来啦。”

缠绕在陆恪心中一整天的烦闷,忽地消散了,他点点头说:“嗯,我回来了。”

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赵徽柔拘谨地搓了搓指尖,来回望了望,想起了什么,抱起榻边的绸缎和刚刚脱下来的嫁衣,腾出个位置招呼他坐下。

两个月没见陆恪了,她还是很想念表兄的。加上明日就要出嫁了,表兄作为她最亲近的娘家人,能特意来看她,她是很高兴的。

见陆恪迟迟没说话,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方才移走的衣物绸缎,低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方才在试嫁衣,怕明日出了差错。那几匹绸缎是准备给未来公婆的,今日又翻出来看看,以防有什么不妥,平日不会将东西堆在一起的。”

这副羞涩模样落在陆恪眼中,又是另一种意思,他攥紧了指尖,进门时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陪我去转转。”陆恪摸不着头脑地留下了这么一句,刚坐下没一会儿又离开了。

赵徽柔没问什么,乖乖跟上。

表兄总是这样,想法变幻莫测。心情就和老天爷的天气一样,一会儿晴一会儿阴,谁也捉摸不透。

陆恪迈的步子很大,赵徽柔小跑着跟在他的后面,才勉强跟上。

他停在竹苑正中心的桂花树下,终于回头看了眼赵徽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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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挽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