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响彻操场。
为首入场的是一中护送国旗和校旗的仪仗队,乐团紧随其后。
景又琛作为升旗手站在第一位,女生桀骜英气的眉眼印在大屏,笑容飒飒,引起尖叫阵阵。
这两个团队中有不少辛惟熟悉的出众面孔。蒋宁祎、张翎熹都赫然在列。
王仕豪打开麦克风开关,徐徐介绍着出场的各个方阵。
各学校的代表方阵渐次齐步踏入场地,扬声喊出口号。
各色旗帜迎风招展。
辛惟侧首看大屏,觉得似乎各校都被一中“要选就选精品美貌”的方针荼毒,每个学校的代表方阵都充斥着相貌佼佼者,第一排更甚……
比如附中排头的是保送已经板上钉钉的丁澜。
和其他学校不甘示弱地把学习好长得好的人都攒出来不同,这次运动会上,一中的高三学生几乎集体退出了抛头露面,甚至都没有什么人参加项目,大部分学生只作为观礼人出现在开幕式,而后也不过是当比赛观众。
高考在即,备战高考的也会在看完开幕式后就离场。就连观看开幕式,也有不少人膝盖上摊着试卷。
“最了解你的人是敌人。”
王仕豪也在认真观看大屏,为了避免微小的声音也通过音响广播,他在用口型说话。
全体起立升旗仪式过后,太极拳表演登场。
五百个白衣飘飘的学生闯入场地,拂袖起势间气势昂扬。
大屏上也有出众学生的特写。比如薛程,比如丁茵。
清风扬起衣袖,就显出那么几分仙风道骨。
节目表演同样需要适当解说。
两人轮流打开麦克风切换中英文讲解。
为了让各校外教也了解开幕式进展与赛况,便选择进行双语解说。
这一段英文部分就轮到了辛惟读稿介绍。
清甜淬冷的声音被放大,像是炎夏中咬下的一口冰激凌。
“景又琛能随便你在她眼皮子底下动她手底下的人?”
辛惟把他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声线依旧恒定。
王仕豪挑拨离间的心思昭然若揭。
其实以他的人脉,获知这些消息不是难事,哪怕仅仅是短暂地发生了一个小小的骚动。
他点明这件事,是想让她认清罪魁祸首——那天晚上趁乱推她的人与他无关。而是,景又琛授意。
自然,他也知道把她拽上来的是在附近的张翎熹。
他的话乍一听没有问题,可以完美解释为什么张翎熹刚好就在附近。
无非是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恩威并施。
辛惟却并不认为是景又琛做的。
倒不是辛惟多么信任景又琛不会有心让她吃个小苦头长长记性,而是以她和景又琛打交道的经验,景又琛虽然每天强调自己惯用阴谋诡计,实际上做出来的事件件大张旗鼓。
假如是景又琛亲自授意所为,应该换到今天,她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小心”掉进解愁湖。
景又琛太自信。
马闻生在景又琛面前又表现得太本分,口口声声喊“琛儿姐”,能屈能伸变化自如,被指出不妥就迅速滑跪。
既然景又琛觉得她和丁茵这群小孩只是在闹别扭跟马闻生小打小闹,自然是找机会隐晦地提点一句了事。
而且已经提醒过了,就不会再刻意把她推下湖去威吓她。
既然是性命攸关的事。
——都说小鬼难缠。
辛惟介绍完毕,关掉麦克风。
现在是校领导轮流的冗长讲话环节,他们小声交谈就不成问题。
“今天如果我缺席解说,我下半学期的文体分就得缺很重要的一部分,很难追赶。”
这些天气温迅速升高,她最近身体状况不错,没有半点儿感冒迹象。
今天辛惟还是安然无恙地来了。
“就算我今天缺席,有些事也一样会发生,因为这里面还有你的一份子,跟我来不来关系不大。其他人都不是傻子,我用不着发号施令。”
她只是看客。
早早地远离水域,远离了一切容易在过程中遭人暗算的运动。
说到底,即便她今天缺席,究其根本也只是针对她个人的小惩大诫。
不会影响到任何已确定的事情进度。
“而且,我对景又琛没有威胁,和她没有利益冲突,她多此一举先用这么极端的方式来对付我干什么,你当是打游戏先清兵线吗?你是不是不知道我跟她私下来往不少,如果她想对付我,无论是公开还是私下,方法很多。这种让我猜不出是谁在害我的方式,根本就起不到震慑的作用。”
辛惟甜软一笑,“只会让我开始发疯。”
景又琛明明已经高枕无忧,却还是固执地不愿急流勇退。
还有根软肋。还有未竟的事。
辛惟开始回想一切伏脉千里的草蛇灰线。
——昨天晚上,张翎熹把她拽上岸,那边丁茵也被其他人大呼小叫地包围。女生低头帮她拧校服中浸透的湖水,不做“江湖骗子”的时候便沉稳可靠,“听话,小朋友,别太惹琛儿生气。”
——丁茵回忆道,“王爷爷骂了一星期的那个啊,其实是琛儿姐挑的。”
——李遂倾说,“王仕豪跟景又琛不对付,开学那会儿不就找借口打了一架。景又琛跟我们说万一打起来让我们做个证,不是她先动手的就行,顺带保护她……她?用得着我们保护?”
辛惟从桌下拿出开场前学生会统一送来的多肉葡萄,扎开喝了一口,直视王仕豪的眼睛。
“景又琛明确知道,你跟她才是对手。她对你的厌恶程度,不管怎么说都一定高于我。”
——昨晚回家后,张翎熹又发来一条:「我哪能栓得住她。更不用说别人。忘了跟你说,幸好你没参加比赛。」
话里话外已是明示。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景又琛手下除了马闻生,还有不少好表现自己的,王仕豪只放出一点儿消息,这些人就趋之若鹜。
王仕豪的水军们不论在线上还是线下,都无孔不入地发挥自己的作用。
当时附近有几个人若无其事地靠近,挤开了在兴头上的丁茵,丁茵根本没有察觉。
在及膝的水中行走,辛惟的灵敏度本就受限,更不用说得同时对付几个目的不明的人。
目之所及之处,模糊的人影闪动。
黑夜中浑水摸鱼,大家都穿着漆黑的校服,成了暗度陈仓的保护色。
她就是被围在包围圈中的“鱼”。
无数存续在暗处的恶意,像退潮后的礁石渐次露出真面目。
“而且,好像里面有个马尾辫我有点儿眼熟。”
——申茹。
就是她及时让开了最关键的位置,那是靠近湖面的一个缺口。
——昨晚,张翎熹拽上来她之后,又疾跑两步,眼明手快地拽住了一个马尾辫女生的手腕。虽然笑着,却是警告道:“别多事。”声音不低,似乎在警告更多人。
这里监控早已鞭长莫及,捕捉不到推她的人。
能让这群人不谋而合,那么,只需要设置一个共同的靶子。
辛惟刚好满足了他们的需求。
申茹记恨着她在景又琛和王仕豪跟前当骑墙派的消息被宣扬得人尽皆知,而她是怎么把目标锁定在自己身上,大概是王仕豪自行挖掘出的内情。
抖搂一点儿出去,就可以让申茹失去理智。
“哦对了,你跟蒋宁祎同班?结束带我去找她好吗?”辛惟望着某一处,又道。
上了大屏幕的方阵中很快地掠过了蒋宁祎美艳绝伦的脸。
王仕豪点头。
辛惟忽然笑了,“承认了吧?”
蒋宁祎的下属大都是从文艺部辐射出去的,也有不少,就是爱慕她的同班同学。
为了发散消息,参与者众多。
“你在办公室,跟每个部门是不是关系都不错?”
王仕豪但笑不语,答案不言自明。
他想要从中理出消息传播的源头并不困难,毕竟人称中央空调,和很多人的关系都不错。
他已经不需要申茹了,无论申茹今后想改头换面帮他还是景又琛,都不能改变他的决定。
景又琛也同样,已经背叛了的人再投诚也不会接受。
“你知道我脸盲,申茹是里面唯一一个被我记住能抓得住的人。你是不是告诉过她,剩下的事你可以尽力帮她处理。”
和今天一样,只要她因不可抗力缺席,不仅与王仕豪无关,甚至他忙前忙后帮她牵线搭桥,还能落得无私奉献的好名声。
“尽力”,也就是说,哪怕王仕豪失败,也只是他爱莫能助。
“申茹对我态度不好,这也像是在迁怒发泄的私仇,可以说得通她的行为动机,就没人会继续查了。她就算被人当枪使,也根本想不到会是你。”
只要辛惟愿意开口质问,申茹理亏,且自尊心过强,绝不会乘势狡辩,甚至可能认下一切。
“综上所述,嫌疑最大的还是你。你也只能用这种不痛不痒的阴招对付我了。虽然我跟你年级不一样,没有竞争关系,但你还是不安心。我明明有你的把柄,也不可能听话。”
她现在手里无异于掌握着几种重型武器的启动器,无论用哪一种,都足以牵一发而动全身,摧毁大型基业。
王仕豪力争掌控全局。
辛惟露出微笑,“你害怕我在今天用?是不是?”
……
皮划艇竞赛在第一天下午。
虽然辛惟总觉得水上项目不安全,从选择选修课开始就坚决远离,但皮划艇一直是一中的老牌项目,不仅是一中学生感兴趣,其他学校的学生同样对此充满期待。
所以皮划艇项目被重磅安排在运动会第一天的下午。
由于在湖上举办,解说员的席位也放置在湖边凉亭中,使用专用显示屏观看比赛。
摊开一地的阳光盛烈。
不少学生围在湖边占位翘首以待,不愿意在湖边暴晒的则可以在体育场大屏观看解说转播。
王仕豪一手拿着两个人的稿子,一手替辛惟撑遮阳伞。
在他的身高位置只能看到漆黑蓬松的发顶和一枚粉蓝色漆皮发卡。
女孩走在他前面半步,径自走向凉亭,俨然真把自己当主公的架势。全无回顾的意愿,好像别人帮她做事天经地义。
他不住腹诽,装货,装得柔弱不能自理,在她身边就得给她当仆人。
反倒是辛惟旁若无人地喷防虫喷雾,刺鼻的柚香雾飘散着侵入鼻腔。
熏人眼鼻,久久不散。
皮划艇竞赛是500米混合双人划艇。每个年级都会最终选取两人参与,一男一女。
由于项目有趣,且组队可以夹带私货,连高三年级也报满了人数。
高一年级丁茵跟薛程组队报名,同样,有王仕豪作为幕后调停者,经过训练与海选,最终上场的就是他们二人。
“各位观众朋友们,下午好。即将开始的是皮划艇500米双人混合赛……”
辛惟打开麦克风,甜丝丝地开腔。
声音很凉,在一天之中最为炎热的时间里,听到她的声音能带来几分心旷神怡。
这也是魏明欣特地让她在下午开场的小巧思。
并不是很正规的比赛,娱乐性占了更多。竞速不严格,救生员齐备,选手皆会游泳,上场前选手做热身穿上救生衣,都在说说笑笑。
每上场一组六艘艇。
发令枪响,几艘皮划艇冲出。
原本大家其乐融融地加油鼓劲,有一些观众的面色却逐渐变了。
某一条水花切出了出人意料的斜线。
其中一艘赛艇陡然偏离了航道,水线在眩目阳光下如白金刀刃——
辛惟的解说停了。
围观的人群中尖叫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