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夏天还赖着没走。
林知意站在教学楼底下仰头看了一眼分班表,三楼最东边那间,高一(三)班。她把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拎着书包往楼上走。
楼道里很吵。到处都是拎着大包小包的新生,有人拖着行李箱从她身边擦过去,轮子磕在台阶上发出“噔噔噔”的声响。林知意侧了侧身让过,继续往上走,步伐不快不慢。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没什么图案,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一杯没加糖的白开水。
三班的门开着。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有些显然是初中就认识的,坐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还有几个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翻着刚发下来的课本。
林知意选了倒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这个位置不算太靠后,也不算太靠前,正好能看见窗外那排梧桐树的树梢。她把书包放进抽屉里,从里面掏出一本《高等数学》——不是高中课本,是她暑假自己在书店买的。
她翻开书,继续看之前没看完的那一章。泰勒展开。她看得很专注,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偶尔在草稿纸上算两步,又停下来想一想。
有人在她旁边坐下了。
林知意没抬头。她感觉到旁边的动静,有人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掏东西,然后椅子被拉开,人坐了下来。整个过程不算吵,但也不算安静。
她继续看书。
“你在看什么?”
旁边的人开口了。声音有点大,带着一种自来熟的劲儿,好像跟谁都能聊上天似的。
林知意抬眼看了她一下。
是个女生,短发,圆脸,眼睛很亮,正歪着头盯着她手里的书看,表情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数学。”林知意说。
“我知道是数学,我是说这是什么数学啊?看着跟我们发的课本不太一样。”
“高数。”
“高数?”那女生眼睛瞪大了一点,“那不是大学才学的吗?你看得懂?”
林知意“嗯”了一声,没多解释,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那女生显然没有要闭嘴的意思。她把椅子往林知意这边挪了挪,凑过来看了一眼书上的内容,又缩回去,摇了摇头。
“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头疼。我叫苏晚,你叫什么?”
“林知意。”
“林知意,”苏晚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这个名字,“你中考哪个学校的?”
“一中。”
“哦,我是二中的。听说一中今年考得特别好,你们学校那个年级第一考了多少分来着……”
林知意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偶尔应一两句,手上翻书的动作没停。苏晚说了半天,大概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也没意思,终于收了声,趴到桌上开始玩手机。
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越来越吵。班主任还没到,大家都很随意,有几个男生在教室后面追着跑,被另一个男生一把拦住说“别闹了,等会儿老班来了”。
林知意翻完了一节,在草稿纸上把最后一道例题推完,合上书,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很绿,阳光打在上面,亮得有点晃眼。
她发了一小会儿呆。
说不紧张是假的。新学校,新同学,新的三年。她不知道这三年会是什么样子,但至少有一点她很确定——她要好好读书。不是那种“差不多就行”的好好读,是真正的,拼尽全力的。
不是因为谁逼她,是她自己想。
“哎,你说我们班主任会是谁啊?”苏晚又凑过来了,“我姐说这学校有几个老师特别严,分到谁手里就是命了。”
“不知道。”
“你希望是谁?”
“谁都行。”
苏晚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人说话也太冷淡了,但又好像不讨厌,就嘿嘿笑了一声,说:“你心态真好。”
林知意没接话。不是心态好,是真的无所谓。老师严不严,对她来说影响不大。她向来是那种不需要老师操心的学生,该听的课听,该做的题做,从来不惹事,成绩也从来不用人担心。
大概过了十分钟,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教室。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咳嗽了一声,教室里安静下来。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周,教数学。”他在黑板上写了个“周”字,转身看着大家,“高一三班,接下来这一年,由我带大家。”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数学老师当班主任啊”,语气里带着一点微妙的意思。
周老师没管底下的窃窃私语,拿出一张花名册开始点名。点到一个名字,有人喊一声“到”。林知意的名字在中间偏后,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
点完名,周老师开始讲一些开学的事情:作息时间、校规校纪、军训安排,还有明天的入学考试。
“入学考试很重要,”他说,“虽然你们已经是这学校的学生了,但这次考试会作为分班的参考依据——虽然现在大家坐在一起,但一个月之后,实验班会重新调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地议论起来。
“实验班只有四十个名额,”周老师继续说,“也就是说,现在坐在这个教室里的有些人,一个月之后可能就不在这里了。当然,也有别的班的同学会进来。”
林知意听着,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她早就知道这所学校的规矩——高一入学时先按中考成绩随机分班,一个月后再根据入学考试成绩和中考成绩综合排名,重新划分实验班和平行班。
她中考成绩不错,全市第三。但她知道,中考成绩只是一个起点,真正的较量在一个月之后。
“所以啊,”周老师推了推眼镜,“这个月,大家都认真一点。别以为进了高中就可以放松了,高中和初中完全不一样,尤其是数学——”
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高中数学,比初中难了不止一个档次。很多初中数学考一百三四十分的,到了高一,第一次月考考六七十分的大有人在。所以,不管你们初中成绩多好,到了高中,都得从头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经意地往林知意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是因为她的位置靠窗、比较显眼。
林知意没在意。她低头把高数书塞回书包里,换了一本崭新的数学必修一,随手翻了翻。集合,函数,映射——这些内容她在暑假已经自学完了,甚至连课后习题都做了一遍。
不难。她想。至少目前这些,不难。
但她没有因此掉以轻心。她知道高中的知识会越来越深,函数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数列、三角函数、解析几何、导数……一个比一个难。
不过,难才有意思。
周老师讲完入学考试的事,又发了一张表让大家填,是一些基本信息:姓名、家庭住址、父母联系方式之类的。林知意填得很快,写字的笔迹清秀工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填完表,周老师让最后一排的同学收上来。林知意把表递给过道另一边的人,转回头的时候,发现苏晚正趴在桌上,拿笔戳着一张草稿纸。
“你在干嘛?”林知意难得主动问了一句。
“算分。”苏晚头也没抬,“我中考考得一般,我怕一个月之后被踢出去。”
“你考了多少?”
“六百一十二。”苏晚报了个数,然后抬头看林知意,“你呢?”
“六百四十七。”
苏晚的笔停了。她转过头,用一种很复杂的表情看着林知意,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你是学霸啊?”她说。
“不算。”林知意说。
“六百四十七还不算学霸?全市前五了吧?”
“第三。”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把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靠,仰天长叹:“完了完了完了,我旁边坐了个大神,这日子没法过了。”
林知意被她这副夸张的样子逗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入学考试又不是看中考成绩,”她说,“还有一个月。”
苏晚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眼睛一亮:“你是说,我还有机会?”
“好好复习,可以的。”
苏晚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你人还蛮好的嘛。一开始看你冷冷淡淡的,还以为你很不好相处。”
林知意没说什么。她不是不好相处,只是不太会主动跟人热络。有人跟她说话,她就回;没人说话,她就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
她觉得这样挺好。
下午三点,开学的事情都交代完了,周老师说了句“明天正式上课,今天可以回去了”,教室里的人就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
苏晚把书包甩到肩上,跟林知意说了声“明天见”,就蹦蹦跳跳地走了。她好像跟谁都聊得来,短短一个下午,已经跟前后左右的人都混熟了。
林知意不着急走。她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高数书放进书包最底层,课本放在上面,笔袋塞进侧袋里。收拾完,她又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想起初三那年,班主任在讲台上说:“女生到了高中就不行了,理科会越来越吃力,这是生理结构决定的,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当时教室里很安静,有几个女生低下头,表情不太好看。林知意坐在第一排,看着班主任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在说什么?
她不是生气,是困惑。她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说出这种话,更不理解为什么说这话的人是一个教了二十多年书的老师。
后来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管别人说什么,你做好自己的就行。”
妈妈是个很普通的人,在工厂上班,没什么大道理可讲。但那天说的话,林知意记了很久。
做好自己的就行。
所以她暑假自学完了高一的内容,顺便还买了一本高数。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想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
她拎起书包,从后门走出教室。楼道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她下楼,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去年的高考喜报,红纸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来,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理科状元,陈嘉伟,总分687,录取清华大学。”
林知意在喜报前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走出教学楼,外面的阳光还很亮。九月的下午,热浪从地面上蒸起来,蝉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没完没了。
她眯了眯眼,往校门口走。
路过操场的时候,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叫喊声混在一起。她没看,径直走了过去。
出了校门,往左转,走大概十五分钟,就是她家。这条路她走了很多遍——从小学开始,她就住在这片老小区里,小学、初中都在附近,现在高中也是。
她喜欢近。不是懒,是觉得省下来的时间可以做更多的事。
到家的时候,妈妈还没下班。林知意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书桌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喝完。
窗户外头是一棵老槐树,比她们家住的这栋楼还高。夏天的傍晚,树上会落很多麻雀,叽叽喳喳的,吵得很。
她回到书桌前,把高数书拿出来,继续看泰勒展开。
看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你好,我是苏晚!今天坐你旁边那个!我们加个好友吧!”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林知意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好。”
苏晚秒回:“你在干嘛?”
“看书。”
“什么书?”
“数学。”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过来一串省略号,接着是一句:“你是不是除了数学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林知意想了想,回:“也不是。”
“那你还有什么?”
“物理。”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发过来一个跪了的表情包。
林知意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又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书。
傍晚的时候,妈妈回来了,拎着菜市场买的菜。林知意听见门锁响,从房间里出来,接过妈妈手里的袋子。
“今天开学怎么样?”妈妈问。
“还行。”
“同学怎么样?”
“都挺好的。”
“老师呢?”
“数学老师是班主任,姓周。”
妈妈“哦”了一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林知意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妈妈忙碌的背影。
“妈,”她忽然开口。
“嗯?”
“入学考试很重要,关系到能不能进实验班。”
妈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有把握吗?”
“有。”林知意说。不是逞强,是她真的觉得自己有把握。
妈妈笑了笑:“那就好好考。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行。”
“我知道。”
晚上吃饭的时候,妈妈问她要不要买什么新文具,她想了想,说笔芯快用完了,明天去学校旁边的文具店买几支。
“就买笔芯?不买点别的?开学了,买点新本子什么的。”
“不用,家里的还没用完。”
妈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她知道自己这个女儿,从小就这样——不挑吃不挑穿,不爱逛街不爱打扮,唯一的爱好就是看书做题。小时候邻居家的小孩在外面疯跑,她就坐在家里写数学题,写得津津有味。
有人觉得这样的孩子省心,也有人觉得太闷了。
但妈妈知道,她不是闷,她只是把自己想说的话,都写进了那些算式里。
吃完饭,林知意帮妈妈收了碗筷,回房间继续看书。她把泰勒展开那一章看完,又做了一组习题,对完答案,全对。
她合上书,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九月一号,星期一。
明天开始,她就是正式的高中生了。
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新的三年。
她不知道这三年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把书读好。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那个说“女生到了高中就不行了”的班主任,她早就不在意了。
她只是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
窗外的蝉还在叫。九月的夜晚,风里有了一丝凉意。
林知意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巾帼志。新书《十八序章》今日上架!愿我们都能拥有“她力量”,纵有千斤担,亦能挑在肩,马到成功,巾帼不让须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初遇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