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临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
“昭和电器妖精!”
他俯身凑近:“你能控制音频输出?好!太好了!你能听懂我说话吗?是的话,再来一下!”
他屏息等待。
司夜玄的灵台之内,一片虚脱后的疲惫。
方才那一下,已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全部力量。此刻莫说再次引动声之印记,就连维持对那主要灵脉的感知都变得模糊。
他能听到那红毛蛮夷急切的追问,但自身如陷泥沼,动弹不得。
陈临嘉等了十几秒,拳头握紧又松开,目光落在工具盒上。
他打开盒盖,金属工具在灯光下泛着寒意。
“不管你是什么,精灵、鬼魂、还是意识觉醒……我们得合作。只有我能帮你留在这里,而不是被当成废铁处理掉。但你得让我明白,我留着的是什么。”
“所以,我们得……坦诚相见。让我搞清楚你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咔哒。”
一声轻响,在司夜玄的感知中却如同惊雷!
那层唯一能带来些许安全感的坚固壁垒,竟被强行破开了!
放肆!安敢窥探本座法体?!
他不顾一切地榨取力量,引动了所有能触及的灵流。
嗡————!!!
工作室里,所有通电的设备屏幕同时剧烈闪烁,显示器、合成器、监听音箱……甚至墙角的空调,同时发出一阵低频共鸣。
头顶的灯管滋滋作响,一支铅笔从桌面震落。
陈临嘉的手僵在半空,脖颈后的汗毛根根竖起。他目光急速扫过设备内部——电容完好,所有指示灯都遵循着待机的呼吸节奏。
但刚才那一瞬,一股强大的能量以这台设备为中心,对整个空间施加了影响。
这是拒绝,是明确的警告。
陈临嘉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将螺丝刀放在工作台上。
“OK……OK!我明白了。”他后退一步,举起双手,“边界感,我懂。不经你同意,绝不碰你的……内部结构。”
几秒钟后,灯光恢复了稳定,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张力仍未消散。
陈临嘉深吸一口气,小心地扣好设备外壳。
“我们重新认识一下。”他声音放缓,“我叫陈临嘉,职业是DJ,台上叫Redline。这里是我的工作室,很安全,没有别人。”
他紧紧盯着设备:“你,到底是什么?或者……我该怎么称呼你?”
死寂。
刚才那声嗡鸣的余韵似乎还在脑海中回荡。
司夜玄的灵力近乎枯竭。
此刻他连维持最基础的感知都无比困难,视野中的灵气脉络模糊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
前所未有的虚弱感袭来,他无法判断,下一次对方如果再行冒犯,自己是否还能凝聚起一丝一毫反抗的力量。
暴露的危机虽暂解,但代价沉重,且更大的困惑随之袭来……
观这蛮夷的反应,竟透着一丝……克制?
此界灵气稀薄驳杂,法则迥异。如今他凝聚一缕清晰神念都做不到,只怕稍有异动,残魂便会彻底溃散。
欲恢复力量、勘破真相、脱离此困局,眼下这唯一能感知到他的红毛,或许是唯一的突破口。
暂且……虚与委蛇。
良久,在陈临嘉以为不会有回应时——
“嗡……”
微弱的蜂鸣响起,CDJ屏幕边缘,一丝黯淡的微光缓慢地明灭了一次。
陈临嘉心脏狂跳。
他看到了!虽然微弱,但这绝不是正常的待机状态!
司夜玄的感知中,却是另一番滋味。每一次微光的亮起,都抽走他一丝维系存在的力量。
陈临嘉压下激动,继续尝试:“你……是不是某种……灵魂?或者意识?被困在了这里面?”
一秒,两秒……时间被寂静拉长。
“嘀……”
伴随着一声更清晰的电子音,左侧按钮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确认了!
这台由他亲手改装调试的机器里,真的存在着一个独立的意识!
仿佛有电流窜过脊柱,陈临嘉头皮发麻:“建国后的设备……也能成精吗……”
无数个问题瞬间涌上心头: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是这台CDJ?为什么要搞砸我的演出……但他知道,不能操之过急。
“好,很好,”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们慢慢来。首先,我需要知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的意思是,你的状态……好吗?需要我做什么来帮助你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它迟疑了。
屏幕上的微光明明灭灭,仿佛内部的意识正在思考。
司夜玄确实在思考。
状态?
他如今沦落至与凡俗器物无异,何谈状态?
帮助?
他需挣脱这具躯壳,需勘破此局,需恢复力量!这些,岂是这红毛蛮夷所能企及?
然而……方才此人擦拭外壳的小心翼翼,放下武器时的克制,以及此刻语气中那不容错辨的关切(虽仍觉冒犯),一一掠过他的感知。
或许……此子虽言行不端,但并非大奸大恶之徒。
眼下,他神魂涣散,如风中残烛。先前数次强行催动,更是雪上加霜。他渴求的,是雅正清音——那源于天地、能安魂定魄的和谐之韵。
身为大渝国师,他司掌的正是汇聚与调和灵韵的正统。
此子既知晓《广陵散》之名,莫非……此界亦有太古遗音残存?若其能引动一丝天地清律,或许便是他恢复的契机。
他无法言明,但或可引导。
陈临嘉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他看到设备屏幕上的微光终于稳定下来。随后,右侧的指示灯,缓慢而清晰地闪烁了三次。
“嘀。嘀。嘀。”
陈临嘉皱眉。
三次?代表什么?
“你需要……能量?”他指向墙角的电源插座。
没有回应。
陈临嘉苦恼地挠了挠那头红发,忽然灵光一闪。
“你是不是想让我试试你的基础功能?毕竟你可是台打碟机!”
打碟?
司夜玄神识一凛。
那蛮夷先前触碰之景犹在眼前:五指箕张,邪力灌注,令这具躯壳发出震耳欲聋的魔音,操控万众癫狂。
此等亵渎之举,安可复现?!
此刻他灵体虚弱,无力引发之前那般规模的震荡,只能将仅存的一缕灵力,刺向那即将被触碰的灵窍。
陈临嘉迅速打开软件,连接好所有线路。
“来,我们先从简单的节拍匹配开始。”他戴上耳机,手指轻轻放在唱盘上,“这是四四拍,很基础的……”
“滋啦——!!!”
一声电路过载的噪音,从耳机和扬声器中同时炸出!
陈临嘉手指一麻,刺痛感瞬间从指尖窜上手臂。
他猛地抽手,用力甩了甩:“……你居然电我!真有脾气啊?碰都不让碰?”
放肆!本座法体,岂容尔等凡俗肆意搓弄,如同戏耍玩物?!
陈临嘉吹了吹手指,又试探:“那试试放歌呢?你还是个播放器。”
他选了一首自己最经典的开场曲,按下播放键。
司夜玄感知到能量流即将被引向他不愿触及的魔音印记,用尽最后一点微弱的干扰力,强行将其掐断。
“连放歌都不行?”陈临嘉有点头疼,“那你到底想干嘛?总得给我点提示吧?”
司夜玄凝神感知着红毛蛮夷的困惑。
此人虽言行不端,但此刻的关切之意,倒不似作伪。
陈临嘉转身从搬出备用设备。
“喏,这是你兄弟,陈列品。”他把两台机器并排放在一起,接通电源,“你看,它多听话,让干嘛干嘛。你要不要……学习一下?”
兄弟?学习?
与这无知无觉、任人摆布的凡铁相提并论?!还要本座向其“学习”?!
奇耻大辱……若非灵力枯竭,神魂欲散,定要教这无知的蛮夷见识何为天威!
比神识痛苦更甚的滔天屈辱炸开,竟压过了虚弱。
“嘀!嘀!嘀!嘀!嘀!”
陈在感屏幕爆闪!
红光急促连闪五次,光芒灼烈刺目,甚至带着一丝震颤,连带陈列品都晃了一下。
爆发如昙花一现。红光熄灭,屏幕再度黑了下去。
“行行行!它是它,你是你!你是唯一的!”陈临嘉吓了一跳,赶紧把陈列品关机塞回柜子,“我不比较了!你是独一无二的!”
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工作室,掠过各种合成器、效果器……最终,落在墙角那把古琴上。
那是他为了做国风电音改编时,一时兴起定做的,偶尔拨弄两下找找感觉,琴艺只能说……能响。
他心念一动,转向设备:“你……不会是抗拒带电的东西吧?那你……想不想听听那种纯粹点的声音?比如说古琴?”
司夜玄灵台中激起了波澜。
“嘀——!!!”
一声前所未有的响亮电子音炸开,右侧指示灯迸发出红光!
陈临嘉眼睛一亮,嘴角扬了起来。
这次猜对了!
他立刻起身,小心地将古琴连同琴架从墙角抱了过来,安置在工作台一侧,正对着那台仿佛在注视着他的黑色设备。
他盘腿坐下,有点不好意思:“我琴弹得一般……你别嫌弃。”
陈在感的指示灯柔和而持续地亮着,仿佛在安静地等待。
陈临嘉深吸一口气,指尖悬在弦上,忽然感觉比第一次登台打碟还要紧张。
这可是给一个机器精怪弹琴,弹差了……会不会又被电?
他闭上眼,轻轻拨动了第一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