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裹住整间VIP病房,将空气都闷得凝滞发沉。
盛源半靠在铺着浅灰色软垫的床头,身上松垮套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脖颈处露出几道输液留下的淡青色针孔。连日卧床调养让他原本硬朗的面色掺了几分病态的苍白,可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怒火,正顺着血管一寸寸烧上脸颊,将颧骨烧得泛起骇人的潮红。
床头柜上的心电监护仪规律地发出滴滴声,透明输液管顺着管壁垂落,里面的药液随着他急促起伏的呼吸轻轻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震得脱离轨道。
盛凯垂着手站在病床正前方,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定制西装,搭配擦得锃亮的黑色牛津鞋,浑身上下都透着商界精英的矜贵疏离,与周遭充斥着药味的病房格格不入。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西裤外侧笔直的裤缝,骨节分明的指腹反复碾过布料纹路,刻意压着声线,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爸,我对阳阳已经够好了。”
“够好?”
盛源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引线,猛地拔高音量,声音在密闭的病房里撞出沉闷的回响,惊得窗外几只休憩的麻雀扑棱着翅膀四散飞开。
输液管被他骤然抬起的手臂带得剧烈晃动,透明药液在管身里撞出细碎的涟漪。盛源死死盯着眼前的儿子,浑浊的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怒火:“你把他关在那个冰冷的别墅里,任由赵雪棠变着法子磋磨他,这些你都视而不见?盛凯,我甚至听说,你还动过手打他,这就是你口中的够好?”
他重重喘了两口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输液的手臂微微发颤:“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还有盛家的规矩?”
盛凯蹙起两道锋利的眉峰,额角绷出几道浅浅的纹路,语气里裹挟着几分按捺不住的不耐:“我没有纵容雪棠磋磨他,是阳阳性子太拧,事事都要跟雪棠对着干,家里才会鸡犬不宁。”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柔软,似乎在维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我和雪棠能走到一起不容易,组建这个家更是耗费了不少心力,我不想因为孩子的矛盾,把好好的家闹得四分五裂。”
“所以你就要牺牲阳阳?”盛源气得指尖攥紧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布料被揉出深深浅浅的褶皱,“这次阳阳出事,你心里清楚到底是为什么!他不过才七岁,一个连是非都没完全分清的孩子,倘若不是命大,这时候早就被你打死了!”
盛源的声音陡然带上几分沙哑的痛心,胸腔里的郁气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当初明珠走的时候,我千叮咛万嘱咐,江家对咱们盛家有再造之恩,阳阳是江家留在世上唯一的念想,你必须好好待他!可你呢?为了一个女人,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抛之脑后!”
他目光如炬,死死锁住盛凯躲闪的眼神,一字一顿地质问:“赵雪棠是什么心思,你难道揣着明白装糊涂?她从打心底里容不下阳阳,你反倒跟着她一起苛待孩子,盛凯,你的良心去哪了?”
“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片面。”盛凯缓缓抬眸,眼底盛满了无可奈何的疲惫,眉头拧成一个难看的死结,“雪棠只是还没适应阳阳的存在,毕竟突然多出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换做是谁都需要时间磨合。给她一点时间,她慢慢就会接受阳阳的。”
“时间?”盛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弧度,“从她嫁进盛家大门,到现在连属于她的孩子都生下来了,我给她的时间还不够多?这几年阳阳在那个所谓的家里,受了多少委屈,挨了多少打骂,你真的一无所知?”
话音未落,盛源猛地抬起手,狠狠拍在实木床沿上,厚重的木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我把话撂在这,盛凯!阳阳是盛家正儿八经的长孙,身上流着盛家的血,谁都没有资格欺负他!你要是护不住自己的亲生儿子,那盛氏集团董事长的位置,你也别坐了!”
盛凯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原本还算平静的眼底骤然翻起压抑的怒火,攥紧的拳头藏在身侧,指节泛出青白:“爸,您非要这样步步紧逼吗?”
“我逼你?”盛源一声冷笑,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我是在教你怎么做人!我耗费半生心血打下盛氏集团的江山,交到你手里,不是让你为了一个女人昏头涨脑,是非不分的!”
他撑着酸软的手臂,想要坐得更直一些,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盛凯:“盛凯,你给我记死了,阳阳是你的亲生骨肉,是盛家的血脉根基。以后他若是再受半点委屈,我就立刻收回盛氏集团的所有管理权,等阳阳长大,亲手交到他手上!”
父子二人的争吵愈发激烈,言语交锋如同针尖对麦芒,谁都不肯退让半步。窗外初夏的阳光透过双层隔音玻璃洒进病房,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勾勒出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病房里刺骨的寒意。
走廊里来往穿梭的护士听见病房内越来越激烈的争吵声,几次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目光落在盛凯周身骤然释放的低气压上,又被那道冰冷的眼神逼退,只能脚步匆匆地离开,不敢再多管半句闲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依旧规律,盛源胸腔里翻涌的怒火渐渐被身体的疲惫压制下去,急促的呼吸慢慢趋于平缓,只是紧绷的下颌依旧冷硬,没有半分松动。
他抬眼看向面前面色铁青的儿子,语气里只剩下不容置喙的决绝:“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是要你的女人,还是要你的亲生儿子,要盛氏集团董事长的位置。”
盛凯紧抿着薄唇,下颌线条绷得笔直,眼底的怒火与不甘交织缠绕。他死死盯着盛源,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最终什么都没有再说,猛地转身,迈开长腿朝病房门口走去。
厚重的黑色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一步,像是在宣泄着无处安放的不满与压抑。病房门被他用手肘重重带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墙壁都微微发颤,将父子二人之间的隔阂彻底封死。
喧闹过后,病房里终于重归死寂,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
盛源缓缓靠回床头,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下来,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殆尽。他疲惫地闭上双眼,抬起布满老年斑的手掌,轻轻揉捏着发胀的眉心,眼底深处藏着难以言说的失望。
这个他一手培养长大的儿子,终究是为了旁人,寒透了他这颗做父亲的心。
一小时后,盛源在护工小心翼翼的搀扶下,缓缓走出病房。
白色的消毒水气味依旧充斥在整条医院长廊,混合着空气中淡淡的百合花香,形成一种怪异又熟悉的味道。他身上裹着一件薄款羊绒开衫,步履缓慢,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拐杖落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响,在空旷的长廊里慢慢回荡。
长廊中段的实木长椅上,小小的盛骄阳独自蜷缩在角落。
男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纯棉短袖,单薄的肩膀微微蜷缩,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边角磨损严重的旧布偶——那是过世的母亲江明珠生前,熬夜一针一线给他缝制的小兔子。
他微微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不知道在默默想些什么。裸露在外的小臂上,几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格外刺眼,那是不久前遭受打骂留下的痕迹,在苍白的皮肤映衬下,显得触目惊心。
听见拐杖落地的声响,盛骄阳缓缓抬起头,清澈的眼眸对上盛源的目光,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随即又飞快地低下头,小脸上满是不符合年龄的怯懦,细若蚊蚋地喊了一声:“爷爷。”
盛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放缓脚步,在男孩身侧的长椅上缓缓坐下,粗糙布满皱纹的手掌轻轻覆在盛骄阳柔软的头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阳阳,跟爷爷走好不好?”盛源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沙哑,却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咱们不回那个冰冷的家了,去爷爷奶奶的老宅,往后爷爷养着你,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盛骄阳猛地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眸里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像一汪盛满星光的清泉。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盛源,长长的睫毛飞快地眨动两下,滚烫的泪珠便顺着稚嫩的脸颊滑落,砸在洗得发白的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抿着微微颤抖的唇瓣,犹豫了许久,才用带着浓重哭腔的软糯嗓音小声询问,声音里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去爷爷家,就……就再也不会挨打了吗?”
这一句话,彻底击溃了盛源心底最后的防线。
他将瘦小的男孩一把揽进怀里,宽大的手掌轻轻顺着男孩单薄的后背,动作轻柔地安抚着,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好孩子,不怕,有爷爷在,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敢动你一根手指头。去了老宅,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再也不用受那些委屈。”
温暖的怀抱像是一个安全的港湾,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恐惧、委屈、无助,在这一刻彻底冲破堤坝。盛骄阳埋在盛源的颈窝,压抑的哭声终于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细细小小的呜咽声渐渐放大,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
他攥着盛源身上的羊绒开衫,小小的拳头因为用力而紧绷,仿佛要将这唯一的依靠死死攥在手心。积压在心底的恐惧、委屈、不安,随着滚烫的泪水一同宣泄而出,哭声里藏着孩童独有的绝望与无助。
长廊里往来的行人纷纷侧目,目光落在相拥的祖孙二人身上,却没有人敢上前打扰。初夏的阳光透过长廊的落地窗,穿过空气中漂浮的微尘,落在二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像是为这满身伤痕的孩子,披上了一层柔软的铠甲。
盛骄阳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变得沙哑发疼,才慢慢收敛了哭声。他抬起头,一双原本清澈的眼睛哭得通红,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肿,像一只受尽惊吓的小兔子。
他抬起被泪水浸透的小脸,看向盛源,怯生生地开口:“爷爷,那……我可以带上小生一起走吗?”
盛源微微一怔,顺着男孩的目光望向长廊尽头,只见一个身形同样瘦小的男孩,孤零零地站在落地窗前,单薄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周身萦绕着与年龄不符的孤寂。
“是他一直陪着我,”盛骄阳攥紧怀里的旧布偶,眼神里满是恳切,“我们可以一起去爷爷家吗?”
盛源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来回流转,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温柔而坚定:“可以,咱们一起走,爷爷带你们两个回家。”
得到肯定的答复,盛骄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泪水还挂在眼角,嘴角却已经悄悄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他紧紧攥住盛源的手掌,那只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掌宽厚而温暖,源源不断地传递着安全感,让悬在半空的心彻底落回实处。
祖孙三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长廊尽头。
阳光落在盛骄阳稚嫩的脸庞上,他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落在皮肤上的暖意,心底积压许久的阴霾,终于被这一束迟来的暖阳驱散。
他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用回到那个冰冷压抑的家,再也不用日日活在恐惧与不安里。往后的日子,他有爷爷撑腰,有安稳的生活,还有身边的小伙伴相伴,不用再看旁人的脸色度日。
盛源低头看向身侧紧紧牵着自己的两个孩子,饱经风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许久未见的温和笑意。
他这一生做过无数抉择,有对有错,有遗憾也有不甘。但这一次,带孩子离开泥潭,一定是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长廊尽头的阳光愈发温暖,将祖孙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定格成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卷,在时光长河里,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