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炎炎,风扇转动的声响混着门外乒乒乓乓的搬家声,像杂乱的鼓点一般,敲得人心烦。
房间里,面庞稚嫩的小姑娘梦正酣,卷翘的睫毛随着门外的声响一下一下无意识轻眨。
良久过后,莹白的小脸皱成一团,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嘟囔,“讨厌的新邻居。”
客厅的电视只开了一格声音,林芳注意到女儿的动静,起身走进房间轻哄道,“宁宁被吵醒了?”她轻轻拉过蒙在修宁头上的被子,笑道,“搬家总是免不了有些磕磕碰碰的,过两天搬完了就好了,醒了就起来吧,热不热?吃点冰镇西瓜好不好?”
修宁轻哼一声,仍旧极不高兴。
她对新邻居的不满早在那家人搬来前就已经开始。
修宁家对门原本住的是姑姑一家,姑姑家的表哥自小与修宁一起长大,兄妹俩一同上下学、一起出门玩耍,形影不离。但是年初姑父工作调动,姑姑一家不得不搬家,在这个暑假,姑姑终于办好了表哥的转学手续,一家人彻底离开了荥州。
最喜欢的表哥离开,再也没有人陪她一起上下学、一起调皮捣蛋,修宁简直天塌了。
而门外的新邻居,不仅吵她午睡,还霸占了表哥一家的房子,简直可恶!
修宁抱着胳膊一头倒进林芳怀里,瘪着嘴嘟囔,“我一点都不欢迎他们!”
林芳轻拍拍她,笑着哄,“我看见新邻居家也有个小哥哥,长得漂亮得很,也和你一样开学读初二,到时候还能像表哥一样陪你上下学,平时也还能陪你玩,多好呀。”
“不好不好!我自己有哥哥,才不要他!”
修宁越想越不高兴,风风火火地跳下床。
“你要干嘛去?”
修宁没吭声,紧接着林芳听见开门的声音,心道不好,可惜为时已晚。
“能不能小声点,愚公移山都没你们这么大阵仗!”
修宁这一嗓子声音不小,方才还乒乓作响的楼道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到这平地一声雷般的呵斥竟半分回应也没有。
比生气更令人生气的事是,她生气这件事被无视了。
修宁快要气炸了。
其实并非无人对修宁的话有反应,对门屋里带着手套的工人刚放下柜子,闻言茫然的望过来,可惜被斜倚在门边的少年挡了个严实,修宁没看见。
修宁的视角里,只看到对面男生穿着白色T恤,背影挺拔削薄,沉默的后脑勺始终没有一丝波动。
像是耳聋了一般。
就在修宁准备再吼一嗓子时,楼下传来高跟鞋清脆的哒哒声,一个梳着大波浪的女人摇曳着上楼打圆场,“小妹妹别生气,吵到你啦?我让他们注意点,马上这就搬完了,别气别气!”
修宁皱着脸朝女人看了眼,鉴于对方态度良好并且还是个漂亮阿姨,修宁火气平息不少,决定不再计较。
与此同时,对面的少年终于连上信号一般,头转了四十五度,露出锋利的下颚。
他冷淡开口,“愚公移山带你去了?”
修宁:?
“你说什么?!”
眼看着大战一触即发,那漂亮女人赶紧快走几步,“他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和他计较,阿姨买了些饮料,你看看喜欢喝那个味道的?”
林芳也赶紧拉住修宁,瞧见漂亮女人时她打了个招呼,道:“搬家哪有不磕磕碰碰的,没事,这孩子有点起床气,别见怪。”
“小姑娘午睡重要的呀,我让他们小声点!”
两人寒暄着算是把这茬揭了过去。
关上门,女人敛了笑容,正色道,“小彻,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刚搬过来,要注意和邻居处好关系,说话老是这么**怎么行?”
温彻勾了勾唇,皮笑肉不笑的,“你是哪位?”
说罢便转身下楼去了。
温彻记不清这是温鸣带回来的第几个女人,他也不在乎,他只是讨厌有人在他面前妄想扮演母亲的角色对他指手画脚。任何人都没这个资格。
温彻的敌意实在直白,女人表情僵了一瞬,翻了个白眼,又换上笑容进屋里给工人们发水。
老小区隔音不算好,修宁这一闹楼上楼下都听得清楚,林芳还发愁怎么哄这小祖宗,楼上柳姨来电话,说是要让阿烁带修宁出去玩。林芳知道估摸着她是听到了刚才的动静,来施以援手的,笑着道谢。
林芳帮修宁重新梳了头发,又换了身衣服。修宁站在全身镜前转了个圈,笑嘻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两个活泼漂亮的麻花辫都被系上了粉色的蝴蝶结,正好搭配她最喜欢的这件粉色Polo连衣裙,这一身是14岁的修宁最隆重的装扮。
她每次见阿烁哥哥之前,都要这样精心打扮一番。
没过一会儿阿烁便来敲门,虽然他比修宁大了三岁,但阿烁时常带着这个邻居妹妹一起玩,算是这一片的孩子中最有人气的哥哥。
搬家带起来的尘土在楼道里飞扬,方才还乒乓作响,这会儿竟然一个人都没有,瞧着估计是快要搬完了,门却还没来得及关。
修宁站在自家门口朝邻居家里头打量了几眼,家具看着不多,歪七扭八的堆在门里。
她撇撇嘴,看着不像是整洁的一家人,比姑姑家差远了。
修宁嘟着嘴,不甚满意,拉着阿烁蹦蹦跳跳往楼下跑。
“慢点,宁宁,小心别摔了。”阿烁嘱咐着。
修宁又恢复的往日活泼的模样,跳下最后一级台阶,边走边回头问,“我想吃冰淇淋,阿烁哥哥,我们一起去吃冰淇淋怎么样?”
“好,”阿烁随口应着,忽而面上一僵,正要伸手拉修宁,“小心——”
可惜为时已晚。
下一秒,翻飞的书本如同破败的枯叶一般散落满地。
修宁吓了一跳,看着满地的狼藉心虚抬眼,正对上一双黑亮的眸子。窄而薄的双眼皮,睫毛浓密纤长,在白皙的脸上如墨般浓重,少年模样还有些稚嫩,却少了些同龄人的娇憨活泼,反倒冒出丝丝凉气,像她刚刚吃过的冰镇西瓜。
她摸摸鼻子,轻声致歉,“对不起,我帮你捡起来。”
说着,便蹲下身来将书捡起,再细细将沾上的灰尘拍掉,一本一本放在怀里整理好。
阿烁瞧着修宁无事,也代她向温彻致歉,随即一同将地上的书捡起。
温彻看着眼前女生乌黑的发顶扬眉。
这熟悉的声音,温彻瞬间便认出她是住在对面的刁蛮公主,几乎做好了要吵架的准备,没想到她竟然会道歉。
他轻咳了声,迟钝地答,“没事。”
书不算太多,修宁捡起最后一本书后在怀里规整好,一起递给温彻。
“谢了。”
温彻淡声道。
修宁弯弯眼睛,摇摇头。两个俏皮的辫子随着摇头的动作微微晃动,女生莹白的脸如无暇的白玉一般透亮,温彻瞧着她活泼的笑脸,不自然的别过头,绕过她上楼去了。
“这是新搬来的孩子吗,”阿烁回头看了眼,笑着说,“刚不小心看到他的练习本,奥数很厉害呢。”
修宁吓了一跳,见鬼一般看着阿烁。
他是说刚刚那个男生是新搬来的那家人?就是那个愚公移山?
修宁恍然大悟,她就说这栋楼怎么突然出现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孩子,敢情是他!
而她……刚刚竟然还和愚公移山道歉了?!
什么奥不奥数、厉不厉害的,修宁耳边轰隆隆一声巨响,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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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关上门,温彻还是觉得这事儿很诡异。
这么会儿功夫刁蛮公主就变成水蜜桃了?
他懒得纠结,里屋温鸣挑挑拣拣,拎出个大盒子拍在桌上,朗声道,“这稻香村,晚点收拾完你去给隔壁送过去,听见没,记得和邻居打好关系,别跟仇人似的。”
“我不去。”
温彻看也没看他一眼,径自朝自己房间走去。
“嘿!你个小兔崽子,我也说不懂你了是不?”温鸣坐在玄关给皮鞋打油,嘴上不停,“跟你那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妈一模一样,**的像块木头。”
屋里的人也不出声,温鸣自说自话越发不满,扬声喝道:“朽木!”
那头安静如鸡,温鸣冷哼一声,摇摇头开门出去了。
关门声咔哒一下,温彻从头至尾都好像不知道刚才有个人说完话又出去了,只顾着整理自己的书架,他先将书架擦干净,又把所有的书整理分类,数学的书册单独占一排,其他科目另占一排。
书架摆满时天色已经黑透。
温彻摘下眼镜,淡声说,“朽木才不会硬,硬的是金刚石。”
他收拾好房间,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饭,肚子有些饿,便走到厨房想着热热中午的剩菜,当做晚饭。
稻香村的大礼盒耀武扬威的占据饭桌,温彻敲了敲盒子,眼前不自觉浮现出隔壁水蜜桃的脸,他叹了口气,转身将晚饭端到了客厅。
温彻吃得快,没过一会儿便收了碗筷,打扫过后又站回到饭桌前,盯着那盒稻香村。
稻香村三个大字下面,写着圆滚滚的“点点心意”四个大字。
温彻耳廓微微泛红,沉默三秒,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鼓作气拎起礼盒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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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修宁便准备要洗澡,然后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看动画片。
刚走到洗手间时,便听到有人敲门。
厨房里,林芳探出头来,“应该是柳姨来了,我们约好了吃完饭一起出门散步,宁宁你先帮她开门,妈妈马上洗碗这两个碗就出来。”
“哦,好。”
修宁披散着头发,穿着一身绿色居家服套装,毫无防备的打开门。
——然后,又对上了那双清亮乌黑的眼睛。
就是这一天,修宁听到命运的提示振聋发聩。
表哥和姑姑一家搬走的那天,修宁哭得撕心裂肺,觉得天空都变得灰暗。
而温彻闯入她家这天,天空直接塌了,四面八方稀里哗啦地塌了。
女娲累死都补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