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谏言那里离开，帝玹缓步朝着殊色殿的方向走，脑中回想着谏言最后说的话。
谏言被他那句话惊住，大约过了半炷香才回神，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一句：“你不会假戏真做，真爱上青姝公主了？”
“你给我解释清楚什么叫不会让她心死？”
“哎，你别一言不发行不行？”
面对他的喋喋不休，帝玹难得真心觉得招架不住，三言两语打发了几句就溜走了。
但很明显谏言没打算放过他，他刚走出去没多远，传音就来了。
“你别逃避不说啊，帝玹你这可不是小事，比起你为了取血，你真爱上青姝公主更可怕好吗？”
“这要是传到仙族有的人耳朵里，他们怕是连睡觉都闭不上眼了。”
“你倒是搭理搭理我啊？”
帝玹极其冷漠极其简短的搭理了他一句：“嗯。”
“……”
在走到殊色殿门前的一刻，眼前出现了一道水蓝色的身影。
他脚下的步子一滞，看着青姝从另一个方向朝着这走过来，她也看见了他，似乎还稍稍挑眉。
“回来了？”
帝玹主动先开口道。
青姝看他站在距离殿门几步的地方，语气不咸不淡的道：“仙上不还没进门。”
帝玹煞有介事的道：“公主不进，我自然不好先进。”他故意俯身行礼笑着道：“公主请吧。”
青姝收回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径直朝着殿内走去。
月朗星稀，唯有微风偶尔拂过。
青姝坐在凉亭中，仰头看着天，不知在想什么。
“今日去见你嫂嫂，发生了何事？”帝玹看出她神思不属，猜测是发生了什么才让她这般模样。
她没看他，仍维持着仰头的姿势，“那日我见到宝熙在花园中与一个男子姿态亲昵，她身上戴着藏心珠，是为了避祸。”
帝玹稍稍一细想便知她此刻在忧虑什么，他温声宽慰道：“听闻蚌族少君与翳族少主已有婚约，你见到的也许是翳族少主。”
“何况，既是为避祸，有藏心珠在身，便也应当无事。”
闻言青姝终于看了他一眼，浅色的眸子看着人的时候，冷冷的让人不敢在她眼前欺瞒：“帝玹，”她突然唤道，语气淡淡的：“你是否在蓍翁那里问过命数？”
帝玹心下微怔，面上还是温和的神态：“问过。”
“哦？”青姝有些意外，她还以为帝玹这样的人是不会去窥探命数的，“问得了什么？”
“我不知晓，是我诞生之时，亲族尚在，蓍翁见我时说的，他说我要欠下许多人许多东西，大多还得清，但最后还是会欠下还不了的东西。”
帝玹回忆着从旁的人口中听到的那句谶言，他那时年幼，后来亲族皆亡，这句话却也应验了。
他的确要还欠了的东西。
思及此处，他有些自嘲的笑笑。
青姝没留意到他的情绪，只是自顾自的想着今日听到的事，她呢喃道：“情海困苦，恐难得渡……那无心是否就躲得过？”
帝玹并未完全听清她的话，下意识走近了去听：“什么？”
“我说……”青姝回过头想和他说，抬眼却直直撞进他专注望过来的眼中，她口中的话一下子哽在喉咙里，半天没能吐出剩下的。
“嗯？”帝玹弯起眼看着她，温声再问道。
青姝一只手的指甲用力攥着手心，迫使自己回神后，她错开眼去看他身后，嗓音微微干涩道：“你若是什么都不做，又是否还会欠下别人什么呢？”
“宝熙若是此生不对旁人动情，又能否得渡？”
她似乎也很是混乱，前言也不搭后语的说到，但帝玹却听明白了。
他看着青姝面上是难得的迷茫，反而透出一股子稚气来。
其实她也才不过一万两千来岁，偶尔会透出些孩子气也不足为奇。
帝玹轻声唤道：“青姝，青姝。”
他定定的看着她有些失措的眼睛，嗓音温和道：“不论是蓍翁又或是玄龟，所窥见的皆是天命写的命数，却不代表什么都不可更改。”
他不愿看她纠结苦闷，便拿自己举例道：“我或许真的会欠许多人许多事，可我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要去还，每一件事都要去算清，我想还的，才是我欠下的。”
他有意逗她笑，便道：“不然，我岂不是成了冤大头，天上地下要欠多少才算完？”
青姝神色怔了一瞬，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钻了牛角尖，却也被他的话成功逗笑了，杏眸弯起，有一片细碎的光漾开在眼中。
“我看你也未必不是个冤大头，不然怎么当年是你娶我。”
她故意正色道。
帝玹轻轻挑眉，笑道：“娶你，我可不觉得我冤。”
青姝别开脸道：“随你说吧。”语气四平八稳，可泛红的耳廓却露了怯。
几日后，妖王为喜得麟儿大办宴会，同样还为了终于从仙族得以归族的妖族公主接风洗尘。
所有的妖族都派了族中主脉的子弟前往，为妖王庆贺。
王宫难得如此热闹，从大清早便开始有一**的人前来，送到的贺礼已然堆满了一个库房，马上要堆满下一个库房。
青姝的习惯是快开宴时赶到，而帝玹亦是如此。
当初在仙后的生辰宴上，也是这般才遇见她教训那些仙族的人。
如今想来还真是缘分匪浅。
帝玹跟在青姝身后走进宴席，几乎是一瞬间，他能感受到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落向了他。
探究的，不屑的，不喜的，冷漠的。
他轻轻蹙眉，难得的感到了几分无所适从。
“哥哥。”
青姝微微颔首，主位上的青焉对着她笑笑，示意她随意。
她刚要带着帝玹入座，忽地一个鲛人族主动起身拦住了他们。
若论起来，青姝要唤一句叔父。
鲮碎语气不善的盯着帝玹道：“公主不打算将这位……”他扯了扯唇角，嗤笑道：“同我们介绍介绍啊。”
帝玹看了对方一眼，考虑在宴席上不好惹事，面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想说什么，结果青姝只瞥一眼对方就冷冷的丢下一句：“无须叔父多事。”
接着就要径直走过去，鲛碎有些羞恼道：“青姝你在仙族呆久了连母族都不放在眼里了？”
“不过也是，当年鲛澜就为了救青肃不顾一切，哼，想来你和她一样，不愧为母女啊。”
当年仙族和妖族大战，妖王曾重伤，是妖后献出本源之力才救下他，只是没了本源之力，她也活不长久，大战结束前，她便身故了。
鲛澜若是不死，鲛人族或许至今都还是妖族最强盛的几个族之一，但如今不说腾蛇族和九尾狐族，就连蚌族都因为嫁了个女儿，在妖族的地位愈发的高。
虽然鲛人族不敢明面上说什么，却还是在暗地里怪罪鲛澜不顾族人。
青姝定定的看着对方，浅色的瞳孔如同琉璃般无质，让人心底不由得生出惧怕，她面无表情地朝着对方逼近，鲛碎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道：“你……你想做什么？”
“没有人能在我面前说我母后。”
话音刚落，一支冰凌便破空而出，直逼鲛碎咽喉。
在距离他半寸不到的地方停住，冰凌散发着的寒意，让他不由自主的绷紧了咽喉，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青姝冷冷的睨着他，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物：“如果叔父想下去见我母后，我想她会很高兴，叔父以为呢？”
鲛碎嘴唇嗫嚅着，额间早已冷汗遍布，他哆哆嗦嗦的道：“你……你敢！”
“我为何不敢？”
她眉眼未动，唇角上扬道：“还是叔父以为，我会任你羞辱？”
“又或是，我哥哥会为难我来维护你？”
鲛碎下意识看了眼主位上的人，他们这边的动静并不小，可青焉依旧端坐上位一动不动，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一副全然不管他们这边的模样。
他终于迟来的意识到，青姝是真的会杀了他，而妖王也不会维护他。
看他面色灰白，整个人如遭重击般跌坐在地，身躯还在微微发抖。
青姝收回了眼神，仿佛看不见他一样朝着座位走，而一直在一旁看的帝玹一时都还有些反应不及，稍稍慢了一步才跟上。
看着她的身影，帝玹心里生出一丝异样的情愫，他一直都知道青姝不是个好惹的主，可他并不在意。
或者说在仙族的时候，他并不觉得青姝会惹出多大的事，她大部分时候是淡漠的无害的。
可今日，异地处之，他便尝到了身在异族的滋味到底多么难受。
旁人若有似无的厌恶和不屑会在这样的地方被无限放大，哪怕他已然是心胸宽广之人，却也不得不承认有几分难熬。
强势如青姝，只会比他更难熬。
可她还是这样过了万年，哪怕和他成婚后，偶尔他会需要带她一同出席那些宴席，她也从不曾说过什么。
他脑中突然响起谏言那日说的话。
帝玹，你问心有愧。
他是该有愧。
青姝带着他落座，随即吩咐侍从将她这一处用屏风隔开。
从踏入此处开始对于那些打量的目光，她便心知肚明，于是干脆找个由头给隔开。
至于鲛碎，他自找霉头，也怪不得她动手。
周遭的视线被隔去大半，她心满意足地端起面前的酒杯，却又感觉到身侧的人频频看过来的目光。
她想都没想就转头问他：“你一直瞧我做什么？”
帝玹没意料到她对视线这般敏锐，那想来在仙族时，她岂不是分外难过？
思及此处，他眼中不由得带上几分歉疚，口中只是笑道：“公主真是威风啊。”
青姝轻咳一声，对于他的话很是不自在道：“仙上过誉了，他言语间辱我母后，自是该死。”
他轻笑，眼底泛起柔情道：“在下就指望着公主相护了，毕竟我一个仙族在妖族的地界，离开了公主怕是要被生吞活剥啊。”
知道他故意玩笑，青姝眼中漾开一点笑意，嘴上仍是淡淡的：“看我心意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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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问心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