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像一段褪了色的老胶片,带着毛茸茸的光晕和沙沙的噪音。
那是高二的秋天,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和清冷的晨风。轮到他们班值周,夏晚被分到打扫教学楼三楼的走廊。她握着长长的扫帚,一下一下,扫拢金黄的落叶和细小的尘埃,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也将走廊尽头那间教室里的零星人影照得清晰。
打扫完毕,她回到教室。午后阳光正好,教室里只有寥寥几人,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梧桐树的沙沙声。江屿坐在他的位置上,靠着窗,戴着那时还很新鲜的白色耳机,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拍。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连平日里那份冷峻似乎都被融化了几分。
夏晚放轻脚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他后排的位置。她有些疲惫,便趴在桌上闭目养神。世界安静下来,只有自己清晰的心跳声,和……隐约从前面飘来的、极细微的旋律泄漏声。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只是一瞬,又似乎很漫长。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像石子投入静谧的湖面。
“夏晚。”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睁开眼。撞进视线里的,是江屿不知何时摘下了的一只耳机,以及他递过来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在秋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干净好看。
“听听这首歌。”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随意的温和。
她完全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看着那只递到眼前的白色耳机。然后,她感觉到微凉的塑料外壳和柔软的硅胶耳塞,轻轻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他指尖残留的、若有似无的体温。他动作很轻,甚至带着点生疏的笨拙,小指擦过她的脸颊,小心地将耳机挂在了她的耳朵上。
一瞬间,周遭所有的声音——窗外的风声、远处的操场的喧哗、甚至自己的心跳——都骤然退去,变得遥远而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清晰流入耳膜的旋律和歌声,温柔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瞬间湮灭了她全部的心神。
【“穿越千年的眼泪,只有梦里看得见……”】
歌声在耳蜗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她的心尖上。她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点点动静就会惊扰这不可思议的、如同偷来的时刻。
“怎么样?好听吗?”他侧着头看她,阳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跳跃,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出来。脸颊滚烫,不用看也知道一定红得不像话。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轻微的颤抖:
“好听的……真好听。”
……
“真好听……”
夏晚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还在砰砰狂跳,仿佛那句带着颤音的回答刚刚脱口而出。窗外天光微亮,晋城初夏清晨特有的清冽空气透过纱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凉意。
她怔怔地躺着,梦境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心惊——那擦过脸颊的微凉触感,那瞬间隔绝世界的旋律,那阳光下他带着期待的眼神,还有自己那没出息的心跳和颤抖的声音。
十年了。那个瞬间,那个旋律,那个少年无意间递出的耳机,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在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寂静生长,缠绕了她整个青春。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梦境的幻听和微痒。
隔壁房间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动作。夏晚瞬间回神。是江屿。他今天必须返回津州。
梦境带来的恍惚和悸动潮水般退去,现实冷静地浮出水面。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薄被起身。
周文娟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准备早餐,小米粥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小小的房子里。看到夏晚出来,她压低声音:“起来了?小江好像也起来了,你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早饭快好了。”
夏晚点点头,走到夏阳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
“请进。”里面传来江屿低沉的声音,比平日似乎更沙哑一些。
她推门进去。江屿已经穿戴整齐,依旧是昨天那件深灰色风衣,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尚可。他正用左手有些吃力地试图将简单的洗漱用品收进一个临时找来的环保袋里。
“我来吧。”夏晚走过去,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利落地收拾好。她的目光扫过他依旧固定着的右臂和微蹙的眉头,心底那处因梦境而柔软的地方又被针扎似的疼了一下。
“夏晚。”江屿看着她,眼神深邃。“抱一下。”
清晨的光线里,夏晚轻靠在江屿的胸口,带着昨晚换药时的未尽余韵,又被即将到来的分离蒙上一层淡淡的压抑。
早餐桌上很安静。周文娟准备了清粥小菜和馒头,不停地给江屿夹菜,念叨着:“路上小心,回去了一定要好好休息,按时吃药换药,工作再忙也没有身体要紧……”语气里是真诚的关切。
江屿一一应下,态度恭敬而温和:“谢谢阿姨,给您添麻烦了。饭菜很好吃。”
夏晚沉默地喝着粥,胃口缺缺。
吃完早餐,收拾停当。出发的时间到了。周文娟坚持要送到楼下。
单元楼下,江屿叫的出租车停在一边,静静地等待着带着他去高铁站。清晨的老旧小区,已有早起的老人们提着菜篮出入,好奇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车边气质出众的年轻人。
“文娟啊,这是……晚晚的朋友啊?”
“啊,对……”
“阿姨,您请留步,好好休息。”江屿对着周文娟,再次郑重地道谢和道别。
“哎,好,好,路上一定慢点啊。”周文娟连连点头,眼神复杂,有感激,有关切,但深处那缕忧虑始终未曾散去。
江屿的目光转向夏晚。晨光中,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起,未施粉黛,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却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我走了。”他看着她,声音不高。
“嗯。”夏晚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药盒,递给他,“这里面是一天的药量,我都分好了,上面写了时间和剂量。路上记得吃。回到津州,立刻让李默联系医生复查。”
她的语气里满是关切“你自己坐高铁一定要注意,一到站就让李默去接你啊。”。
江屿接过药盒,冰凉的塑料外壳似乎还带着她的体温。他握在手里,语气里满满地宠溺。“好。”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该说的话似乎都已说完,但又仿佛什么都还没说。空气凝滞着,分离的重量悄然降临。
周文娟悄悄上楼去,把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
江屿深深地看了夏晚一眼,那目光似乎想将此刻的她牢牢刻印在脑海里。然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大步朝夏晚走过去,左手拖着她的脖颈,迫使她抬头,留下一个短暂又深沉的吻。“我走啦,记得想我。”转身,用左手拉开车门。
就在他弯腰准备上车的那一刻,夏晚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极快又极轻地帮他理了一下风衣稍稍翻折起来的后领。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颈后的皮肤,温热,带着清晨的微凉。
江屿的身体猛地一僵,动作顿住。
那触碰一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路上小心。”她收回手,嘴唇微红,语气里带着不舍。
江屿回头看她,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矮身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内外。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夏晚站在原地,看着车子缓缓启动,平稳地驶出狭窄的通道,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最终消失在街角。
她一直站着,直到再也看不见车的影子,才缓缓吁出一口气,胸口那股莫名的滞闷感却并未随之消散。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回到楼上,夏晚习惯性地走去收拾夏阳的房间。床铺已经整理过,平整得仿佛没有人睡过。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混合着药膏的味道。
她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那个浅蓝色的旧日记本上。梦境与现实在此刻交织。那个递来耳机的少年,和这个刚刚离开的、为她挡下重击的男人,身影重叠又分开。
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日记本磨损的边角。
十年暗恋,像一场漫长而孤独的守望。而如今,守望已经看到了微光,但横亘在前的,依旧是漫漫长路。
她拿起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信息:
「他回去了。」
几乎下一秒,林薇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晋城见家长之旅顺利吗?江总有没有被阿姨拿扫帚赶出来?不对,阿姨那么温柔……快跟我说说!”林薇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活力,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
夏晚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逐渐热闹起来的街景,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疲惫的笑意。
“说来话长……”
她轻声开口,窗外,晋城崭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而津州的方向,疾驰的“和谐号”正平稳地行驶在铁轨上,载着一个心事重重的男人,和他掌心里那个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温度的药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