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州市第一医院,急诊室外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夏晚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她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急诊室紧闭的门,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小赵陪在一旁,不停地低声安慰,但夏晚似乎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夏晚的脑海中不断闪现着江屿苍白的脸,他背上渗出的血,还有他昏迷前那句微弱却清晰的“别怕”。
终于,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位中年医生走了出来。
夏晚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她踉跄了一下,被小赵扶住。
“医生!他怎么样?”夏晚的声音嘶哑颤抖。
医生摘下口罩,神情严肃但语气还算平稳:“病人情况稳定下来了。肩背部伤口已经清创缝合,没有伤及重要血管和神经,万幸。但冲击力很大,造成了右侧肩胛骨线性骨裂,以及两根肋骨骨裂,伴有中度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治疗一段时间。”
听到“稳定下来”、“没有伤及重要血管神经”,夏晚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开一点,但“骨裂”、“脑震荡”这些词又让她揪紧了心。
“那他……现在?”夏晚急切地问。
“麻药还没完全退,在留观室,稍后会转入骨科病房。家属可以去看看,但病人需要安静休息。”医生交代道。
“谢谢医生!谢谢!”夏晚连声道谢,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心疼。
在护士的指引下,夏晚和小赵来到留观室。江屿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有些微弱。他上身**,缠着厚厚的绷带,右肩和胸口固定着护具,左手上打着点滴。平日里冷峻强大的男人,此刻显得如此脆弱。
夏晚的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她轻轻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他没有打点滴的右手。他的手冰凉,她用自己的双手紧紧包裹住,试图传递一点温暖。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触碰,江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有些迷茫,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床边的夏晚。
“夏……晚……”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听不清。
“我在!江屿,我在!”夏晚连忙凑近,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你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江屿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眉头微蹙,似乎想抬手替她擦泪,但一动,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别动!你别动!”夏晚吓得赶紧按住他,“医生说你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动!”
江屿喘了几口气,缓过那阵剧痛,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夏晚的脸,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歉意:“吓……到你了……”
“你吓死我了!”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委屈和后怕,“谁让你那么不要命地扑过来的!你要是……要是……”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身体微微发抖。
江屿看着夏晚,眼神专注而认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保护你……是本能。”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夏晚,你比我的命……重要。”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夏晚的心上!比夜花园的吻更让她震撼!比任何情话都更直击灵魂!这不是甜言蜜语,这是他用鲜血和伤痛,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向她证明的事实!
巨大的情感冲击让夏晚泣不成声,她只能将脸埋在他冰凉的手掌中,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江屿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尽全力,微微动了动被她握着的手指,笨拙地、轻柔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无声地安抚着她。
小赵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悄悄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他们。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夏晚压抑的啜泣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久,夏晚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她抬起头,擦干眼泪,看着江屿依旧苍白的脸,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江屿,”她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从现在开始,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什么都别管。项目、工作、公司……有我。”
江屿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担当和心疼,心中暖流涌动,夹杂着酸涩。他想说点什么,但麻药的余威和伤口的疼痛让他精神不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依赖。
夏晚替他掖好被角,调暗了灯光,声音轻柔却带着力量:“睡吧,我就在这里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江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将此刻她守在床前的样子刻进心底,然后才缓缓闭上了眼睛。紧绷的神经在疼痛和药物作用下,终于松懈,沉沉睡去。
夏晚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握着他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沉睡的容颜。
江屿意外受伤,夏晚第一时间联系了江屿的助理李默。李默接到电话时,震惊得说不出话,但很快便展现出专业素养,迅速协调好一切:封锁消息,安排特护病房,联系最权威的骨科和神经外科专家进行后续会诊,同时接手处理江屿紧急的工作事务。
林薇几乎是和救护车前后脚冲到了医院。看到病床上缠满绷带、脸色苍白的江屿,以及守在床边、眼睛红肿却异常镇定的夏晚,她吓得腿都软了,抱着夏晚就哭了出来。得知事情经过后,她对江屿的舍身相救既震撼又感激,拍着胸脯保证:“晚晚你放心!江总这里有我!工作上的事我帮不上大忙,但跑腿打杂、盯着他好好吃饭休息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你安心处理那边!”
夏晚感激地抱了抱林薇。她知道,这场无声的战役,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夏晚自己面临的挑战则更大。老城区的项目现场出了这么大的安全事故,调查、问责、安抚居民、项目进度……千头万绪。作为项目负责人,她责无旁贷。
她强迫自己从巨大的情感冲击中迅速冷静下来。在江屿转入普通病房、情况稳定后,她立刻回到了工作岗位,同时肩负起两个重担。
白天,她是冷静干练的夏工:
她亲自带队配合安监部门进行彻底的事故调查,查明是那栋危楼产权复杂,长期缺乏维护,且存在违规搭建导致结构负荷过重。她态度诚恳,不推诿责任,积极提出后续对所有待改造区域进行彻底安全排查的方案,并承诺承担伤者的全部医疗费用和合理赔偿。她顶住压力,安抚受惊的居民和团队成员,稳住项目大局,确保其他区域的踏勘工作有条不紊地继续。
她主动承担了更多工作,将任务细化分配,确保团队在失去她部分精力的情况下依然高效运转。她展现出强大的领导力和抗压能力,让团队迅速从恐慌中恢复。
她成为江屿与外界沟通的桥梁。每天固定时间与李默通话,了解江屿公司的关键事务,将重要信息简洁明了地转达给病床上的江屿,并带回他的指示。她精准地把握着分寸,既不让工作打扰江屿休养,又确保重要决策不延误。
晚上,她是病床前最温柔的守护者:
她向护士认真学习护理要点,动作轻柔地帮他擦脸、喂水、调整靠背。在他因疼痛或脑震荡引发头晕恶心时,耐心安抚,用温热的毛巾帮他擦拭冷汗。
她不会再哭,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轻声细语地和他说话,给他读专业期刊上有趣的文章,或者只是安静地握着他的手,陪他看窗外的夜色。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江屿最好的止痛剂和安神药。
她巧妙地挡掉了大部分探视,为江屿营造了一个绝对安静的休养环境。面对一些闻风而来、心思各异的商业伙伴或“朋友”,她礼貌而坚定地婉拒,气场全开,不容置疑。
江屿躺在病床上,身体被疼痛和束缚困扰,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和……柔软。他看着夏晚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他和工作之间高速旋转。看着她白天在电话里冷静指挥、条理清晰,晚上回到病房,虽然眉眼带着疲惫,却依旧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看着她为他处理那些琐碎又亲密的事务,没有丝毫嫌弃,只有全然的专注和心疼。
他看到了她脆弱下的坚韧,温柔下的强大。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挡在身后的女孩,她已然成长为一棵可以与他并肩、甚至在他倒下时为他遮风挡雨的大树。这份认知,带来的震撼和感动,远超过身体的疼痛。
他很少说话,疼痛和药物让他容易疲惫。但他会用眼神追随她的身影,在她靠近时,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或用眼神表达他的依赖、赞许和……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有一次,夏晚刚结束一个冗长的项目协调电话会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进病房。江屿正醒着,看着她疲惫的样子,眉头紧锁。
夏晚走到床边,习惯性地想给他倒水。
“夏晚。”江屿沙哑地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过来。”
夏晚依言靠近。
江屿抬起左手,有些吃力地抚上她微凉的脸颊,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眼底淡淡的青色,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自责:“辛苦你了……你瘦了……”
夏晚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摇摇头,笑容带着安抚:“不辛苦。看着你好起来,比什么都强。”她顿了顿,眼神认真,“江屿,别自责。保护我是你的本能,那照顾你,守护你,让你快点好起来,就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这也是我的本能。”
江屿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坚定和温柔,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了她的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病房的灯光柔和。窗外,津州的夜色深沉。
江屿受伤住院的消息,虽然被李默尽力封锁,但在津州某些特定的圈子里,还是不可避免地传开了。
首先反应的是江屿的父母。江母在电话里听到儿子为了救女朋友受伤住院,又急又心疼,立刻就要订机票从国外飞回来。江屿在电话里费了好大劲才安抚住母亲,强调自己伤势稳定,夏晚照顾得非常好,不希望二老奔波。江父相对冷静,但语气中也透着担忧,详细询问了伤情和治疗方案,最后叮嘱江屿好好养伤,公司的事暂时不必挂心,并郑重地对夏晚表达了感谢。
夏晚在一旁听着江屿与父母的通话,心情有些复杂。她感受到江家父母的关切,也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她尚未正式与江屿的父母见过面,却以这种方式被推到了他们面前。
“伯父伯母很担心你。”挂了电话,夏晚轻声说。
“嗯。”江屿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他们……很感激你。”他看向夏晚,眼神温和,“别担心,他们很开明。”
夏晚点点头,心中稍安,但那份初次“见家长”的微妙紧张感并未完全消散。
江屿的康复并非一帆风顺。肩胛骨和肋骨的骨裂带来了持续的疼痛,脑震荡的后遗症也偶有反复,头晕和恶心会不期而至。但最凶险的,是在他住院一周后,因伤口护理不当或身体虚弱抵抗力下降,引发了术后感染,导致突发高烧。
那天傍晚,夏晚刚从项目现场赶回医院。推开病房门,就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热气。江屿躺在病床上,脸色异常潮红,呼吸急促,额头滚烫。护士正在床边紧张地测量体温,神色凝重。
“39度8!感染指标也升高了!快通知医生!”护士焦急地对夏晚说。
夏晚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冲到床边,握住江屿滚烫的手:“江屿!江屿你醒醒!哪里不舒服?”
江屿似乎陷入了半昏迷状态,眉头紧锁,嘴唇干裂起皮,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冷……好冷……”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置身冰天雪地。
夏晚心如刀绞,立刻让护士拿来冰袋和降温贴,一边小心翼翼地敷在他的额头和腋下,一边用温热的湿毛巾擦拭他滚烫的手心和脖颈,试图物理降温。
医生很快赶来,迅速判断是术后感染引发的高热,立刻调整了抗生素,加强了补液和降温措施。病房里气氛紧张,医护人员进进出出。
就在这忙乱之中,江屿的呓语变得清晰了一些,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猛地刺进了夏晚的心里。
他闭着眼,眉头痛苦地拧着,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执拗的、仿佛跨越时空的恳求:
“……之遥……沈之遥……别生气……”
“极光……拍到了……真的……很美……”
“你看……我拍好了……你……笑一个吧……”
“好冷……酒店……怎么……找不到路了……”
“极光……拍好了……你笑一个吧……”
这断断续续、烧糊涂了的呓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在夏晚的心上!她擦拭他手臂的动作瞬间僵住,脸色煞白,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沈之遥”。
这个名字,像一道尘封的、带着血痂的伤疤,猝不及防地在江屿最脆弱、最无防备的时刻,被他亲手撕开,暴露在夏晚面前。
原来,他可以这么不顾一切、不问缘由地去满足一个人吗?原来,他还是……思念着……她吗?
巨大的心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淹没了夏晚。她看着病床上因高烧而痛苦呓语的江屿,看着他即使在梦里也只为博得沈之遥一笑的执念,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高中的时候就“见证”了两个人的爱情,她知道初恋永远是美好又难忘的。她也一直知道那是江屿心上的一根刺,但她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地感受到这根刺扎得有多深,深到已经融入了他的骨血,成为他潜意识的一部分。
她握着毛巾的手微微发抖,眼眶瞬间红了。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他病了,烧糊涂了,这是无意识的!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被自己的情绪击倒!照顾他,让他退烧,才是最重要的!
夏晚咬紧下唇,逼退眼中的湿意,更加专注地、动作却依旧无比轻柔地继续为他擦拭降温。只是,她的心口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冷飕飕地灌着风。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江屿的父母在接到李默紧急通知后,终于不顾一切地赶到了!
江母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高烧昏迷的儿子,还有床边那个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正悉心照料他的年轻女孩。江母瞬间泪流满面,扑到床边:“小屿!我的儿子!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她心疼地抚摸着江屿滚烫的脸颊。
江父虽然还算镇定,但紧锁的眉头和眼中的担忧也清晰可见。他先向医生询问了情况,得知是感染引起的高热,正在积极处理,才稍稍松了口气。
江母的注意力很快从儿子身上转移到了夏晚身上。她看着夏晚,眼神复杂,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和担忧。
“你就是夏晚?”江母的声音带着上位者惯有的矜持和一丝疏离。
“伯母您好,我是夏晚。”夏晚放下毛巾,站起身,礼貌但难掩疲惫地回应。
“谢谢你这些天照顾小屿。”江母的语气听不出多少真诚的谢意,更像是一种客套的开场白。她看着夏晚略显憔悴的脸,目光扫过她简单朴素的衣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过,这次的事情……听说小屿是为了救你才受这么重的伤,还差点……”她看了一眼病床上仍在呓语的儿子,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责备之意已不言而喻。
“伯母,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夏晚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江屿为她挡下的重击,是她心中最深的愧疚和恐惧,被江母这样直接点出,让她几乎无法承受。
“妈!”就在这时,病床上的江屿似乎被周围的动静惊扰,在药物的作用下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清明。他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但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母亲对夏晚的责难。他费力地抬起没有打点滴的左手,急切地、甚至有些笨拙地伸向夏晚的方向,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不关……夏晚的事……是我……自己……”
“别……说她……”他看向母亲的目光带着恳求,又转向夏晚,眼神充满了担忧和安抚。
夏晚立刻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冰凉的手指被他滚烫的掌心包裹。
江母看着儿子对夏晚如此维护,又看看两人紧握的手,表情更加复杂。她想起了江屿为了沈之遥做过的那些“傻事”,想起了他曾经深陷情伤无法自拔的痛苦样子。眼前这个叫夏晚的女孩,会不会是另一个“沈之遥”?儿子会不会又一次陷入那种不顾一切、甚至伤害自己的感情漩涡?作为母亲,她本能地感到恐惧和排斥。
“好了,小屿,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江父适时地开口,打破了略显僵持的气氛。他走到妻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静。“夏小姐也辛苦了,这里有我们看着,你先去休息一下吧。”他的语气比江母温和,但那份审视和疏离感同样存在。他们需要时间观察,观察这个让儿子再次奋不顾身的女孩,究竟是怎样的人。
夏晚感受到江父江母审视的目光,也明白江屿此刻需要安静。她强忍着心中的委屈和酸楚,轻轻放下江屿的手,替他掖好被角。
“伯父伯母,那……我先出去。江屿他需要静养,医生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她低声说完,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因药效再次陷入昏睡、眉头依旧紧锁的江屿,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
关上门的瞬间,夏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允许自己压抑的眼泪汹涌而出。她知道,她和江屿之间,横亘着的不仅仅是彼此过去的伤痕,还有来自他家庭的巨大阻力。而江屿心底那根名为“沈之遥”的刺,在今晚这场高烧的催化下,变得更加清晰和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