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夏说这话时，棕色眼眸在光照之下宛如两颗琉璃，透着亮晶晶的笑意。因为天气热，长发挽在脑后，额头蒲公英般的毛茸茸碎发，眉眼带笑的样子，陈桉很熟悉。
没有之前在医院遇见时的满身焦灼与疲惫。
让他想起养在阳台上的绿植，顶着盛夏太阳的灼烤，叶片变得蔫弱，等到饮足水，枝蔓抖擞，慢慢恢复精神。
叶子边缘虽然还有些微焦，但叶面逐渐绿润，用力向上伸展着。
“其实我也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陈桉垂眸看向她笑了笑，喉结动了下，“我也想知道。”
篮球场处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打球的学生兴奋地抱在一块儿庆祝进球，鬼哭狼嚎响彻整个操场，夏风都浸染了少年们高涨热烈的情绪，刮过走廊吹拂起和夏身后的飘带，如同翩跹的蝴蝶。
两人被风中传来的热忱所感染，忍不住相视一笑。
和夏灿然笑道：“那边走边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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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楼在教学楼的右下方，那处有个小水池花园搭了檐廊延伸到活动楼，长长的廊道宽敞明亮，很适合放展架供来往人流观赏。
十多年来，一旁水池里的金鱼都不知换过几茬，除此之外倒是一如既往摆着学生的作品，看上去变化不大。
她踩在檐廊入口的台阶上，迎着光，有一瞬的恍惚，阳光给眼前的建筑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滤镜，在水磨石地板上落下斑斑驳驳的光影，恍然若梦。
踏进去的一瞬，和夏便从旧时的熟悉感中抽离出来，察觉到了陌生的地方——小，连带着檐廊的红色瓷砖也暗淡许多，细细密密的裂纹。
毕竟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曾经留存在记忆里的印象与感受再切换到如今的自己，自然是不同的，就像曾经觉得高不可攀的水池假山，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块普通石头。
时间终究是留下了痕迹。
就像她和陈桉走过来说了一路，也不过简单聊了聊，有太多话想说想问，都还没来得及展开，只不过刚刚开了个头而已。
七八分钟的路程当然容纳不下七八年时间里所发生的故事。
……
檐廊的炮仗花依旧生长得十分热烈，躯干攀上廊柱，无数条枝蔓又层层堆叠在廊顶，枝条悬在檐廊两侧，绿油油的枝叶上挂满沉甸甸的橙红色花朵——长椭圆形，闭合未开的花苞似鞭炮，绽放的花瓣则卷曲如花束，长长的花蕊探出，顶尖一点黄。累累成串，橙绿分明。
和檐廊下摆着的学生作品一样，展现出蓬勃生机，和谐自然地融入校园，成为一景。
读大学时，出于赶潮流的新奇，和夏和室友一起去看了不少展。北京作为帝都，艺术资源数不胜数，尽管许多展览离她所在的校区来回要花费几个小时，她们依旧乐此不疲。
亲眼目睹曾经只是在课本上看过，甚至只是听说过的作品，那一刻的震撼难以言表。
当然，也并非所有展览都能看懂，更多时候是抱着一种打卡的心理去逛展留念。
大学时期是和夏分享欲最强烈的一段时光，事无大小，觉得有趣就随手记录下来发说说，Q|Q空间晒满了日常动态。
而大学毕业至今，她已经鲜少去逛展，工作占据了她大部分的时间精力，也很难和相熟的朋友约上时间。
不知从何时开始，热情从她身体里悄无声息地消退，烦躁厌倦渐渐塞满胸腔，尤其挤在高峰期的地铁上，淹没在人群中时常感到窒息。
目光扫过展板上一幅幅学生作品，和夏终于找回了一点过往看展览的快乐，不自觉放慢脚步，认真欣赏。
从廊顶炮仗花枝蔓的罅隙中筛出的光，落在作品的纸页上如同星光，另一边阳光大片大片地落在展板上，切割出一道阴影，让同一幅作品的色彩有了分明的差异。
没有精心布置的灯光，学生们的作品自然也不能和各类展览中的作品相比，但胜在有趣，充满学生时代的想象力——蓝色钢笔绘出具有赛博朋克风格的学校、用色彩缤纷的树叶拼贴出可爱精灵、用炭笔描绘出精美的少数民族服饰纹样……
向前走，面前展览的作品是书法，是常见的隶书与楷书，笔画结构端庄漂亮，和夏忍不住阅读起来，大部分是诗文，还有很燃很中二得动漫台词。
和夏看得津津有味，嘴角泛起笑。当目光移向下一幅书法时，却顿时定住，淡黄纸张上嵌着端正的小楷，是她无比熟悉的台词。
“人人心中都有一个龙猫，那是我们永远不会消失的童年，也是我们深藏心底的爱与纯真。”
只是简单扫了一眼，她便立刻认出这是《龙猫》的台词。
时间的洪流感扑面而来，和夏心头怔松，一丝酸涩突然袭向喉头，和夏用力咳了咳，被这股莫名出现的情绪吓了一跳。
“你感冒还没好吗？”原本站在她身后的陈桉，上前一步，站到她身旁询问。
“咳咳……”和夏摆摆手，解释道：“没有，早就好了，只是嗓子突然有些干。”
说完又咳了咳，试图压下嗓子里的酸涩。
“你在这等等，我去商店买水。”没等和夏回复，陈桉转身跑向学校小卖部。
小卖部离这儿有一段距离，陈桉跑出檐廊，猛地扎进阳光里，金色晕染了他的白色衬衫。
望着他的背影，和夏脑海里浮现出他初三时的样子。那时候她和江旭萍搬离霞飞南巷，转学到四中读书。
一南一北，这次搬家跨越了小半个麓城，周遭一切都陌生，而她刚在四中上学一周，还没交到新朋友。
周五放学，和夏一个人随着三三两两的人群走出校园，正闷着头一个劲儿向前冲时，有人拽住了她的书包，心跳瞬间急促，和夏慌忙扭头一看。
是陈桉。
一颗高高悬起的心稳稳地落回胸口。
和夏后来才知道，那天周五，陈桉翘了下午的课，逃学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在四中校门口蹲守了一下午才等到她。
至于他回去后有没有挨打，和夏无从知晓。但她还记得看到陈桉时的惊喜心情，随即酸涩感涌上喉头。
因为搬家前不久，他俩还因为她向秦阿姨告状的事，处于互不搭理的冷战状态。
陈桉手里握着她的书包肩带，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看着她用力抿了下唇，左脸露出一个深深的酒窝，问：“要喝冰粉吗？”
喝完一碗冰粉，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和好，从那以后，陈桉基本上每个周末都会留出一天时间去找她，有时候呆得太晚，干脆直接住在她家，第二天再回去。
他陪着她探索了城南这块新地图，水湾广场、绿湖公园、城南图书馆……
初三下学期，因为中考，陈桉每个月只能来找她一次，这还是跟秦阿姨通过电话，保证带着陈桉一起学习才争取到的。
商量过后，两个人开启了新地图，凑在城中心的图书馆一起学习，好像是从这天开始，和夏见证了陈桉疯狂长高抽条的样子，原本有些圆滚滚的身材，如同竹笋剥去厚厚的壳，青竹一般节节拔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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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陈桉回来，递给她一瓶饮料，已经提前拧开。
和夏喝了一口，冰凉液体流进喉咙的瞬间，大脑像是触电一般，熟悉的味道弥散开，清甜带淡淡的酸。
她很是惊喜，这才注意到瓶子淡绿色包装，印着竹叶和一只憨态可掬的熊猫，“居然还有这个？这淡竹叶饮料不是已经停产了吗？”
陈桉也仰头灌了一口，引她沿着学校宿舍方向走去，建筑物挡住阳光形成一大片阴影，热气暂时被隔绝在外，对流风吹过带起一阵沁凉。
“去年才重新投入生产，暂时先供给学校、政企单位。”他解释，“不过现在饮料口味众多，也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又举起瓶子晃了晃，“据说买了配方的老板也是因为情怀，当然要支持一下。”
“而且……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喝吗？”
以前奶茶还不像现在一样泛滥，别人压力大都爱喝可乐雪碧这类碳酸饮料，唯独和夏每次从冰柜里挑挑拣拣，十回有九回都是选它。
闻言，和夏愣了一下，握着瓶身的手指微微用力，抬眼看他，“这你都记得？”
陈桉微顿，黑亮的眼珠也看向她，点了点头，“当然，”语气认真。
又是一阵对流风穿过，和夏感觉脊背微痒，迈出的步伐略带着不由自主的失重感。不会是要中暑了吧？她心里嘀咕，赶紧又喝了一大口饮料。
抿了抿唇，唇齿间带着清爽淡淡的酸甜。
两个人毫无目的地沿着阴凉处边走边聊，和夏想起初二初三体育课自由活动或是在下午吃完饭消食，总是也在校园里到处乱逛。
彼时她一心想要快快长大，逃离，去往更广阔的地方——山外有霓虹闪烁，而这里平庸乏味。
只是真没想到，十多年后还会回到这里，循着记忆再走一遍。
当然一切都不太一样了。
行至食堂楼下，这边紧挨宿舍，陈桉的车就停在旁边的空地上。此处靠近学校新辟的侧门，五分钟便能开出校园。
和夏找了块阴凉处站定，四下张望，迎面走来三个人，其中一位穿着黑篮条纹短袖，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旧旧的老式眼镜。
定睛看清楚老人脸时，和夏怔住，开口时声音有些颤，参杂着惊喜。
“程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