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司放的视线是跟随姜书茵起身去扔垃圾的,之后就来不及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辆车冲向了垃圾箱无能为力。
等他起身奔过去的时候,垃圾箱已被撞翻。
要是姜书茵没躲开,后果不堪设想。
他主张,人没事当然是好的,但司机要下来道歉。
冯烈也说:“就是,太吓人了,不能什么也不说就让走了。”
要不是严司放和冯烈站在车前面等着,看那样子,司机是不太愿意下来的。
车子还没熄火,通过车窗看进去,驾驶位的男人正跟副驾驶的女人在争执。
这会儿从二楼窗户探头查看情况的左师傅也在高声询问着怎么回事。
唐佳蓓大声回话:“有辆车撞翻了垃圾箱差点伤到茵茵!”
左师傅:“人没事吧?”
“我没事左爸!”姜书茵回身道。
左师傅还是有些担心:“你们几个别站在路边了!”
“爸,你先别管,”左芊说着,“我们来处理!”
两个男生还站在车前面等车上下来人,三个女生在后面也看那已打开的副驾驶车门。
先下来的是个穿着蓝色半身裙的年轻女人,她惊魂未定的脸上满是歉意。
她想说什么,被后下车的男人吼了一嗓子给制止了。
那男人甚至都没完全下车来,在车门遮挡下他很不耐烦道:“人又没什么事。”
严司放直直地盯着他:“道歉。”
掷地有声的两个字。
随着这两个字一起从他口中吐出来的是死磕到底的决心。
冯烈没见过他哥这样,哪怕当时面对罗云霄对姜书茵的恶语相向这人都没出现情绪过激。
他站得离严司放最近,能感受到他哥身上有种要是对面今天不道歉那就等着看的震慑力。
站在唐佳蓓和左芊中间的姜书茵这会儿已不是因险些被撞到而心慌了。
她在担心变成了感知到严司放可能会跟对面硬碰硬。
她怕他吃亏。
她不能驳了他面子站出来说算了,这事确实需要对方的表态。
好在那女人先开了口。
场面不再是僵局。
“实在对不起,刚才慌了神险些酿成大祸,”那女生带着轻微哭腔,不知是吓得还是被男朋友吼的,“是我们的问题,我们……”
可那男人却不让她说了,从车前面绕过来拽着她往车里按:“你有病吧,也没撞到人,道歉什么?我看你他妈就是贱,用你在这当滥好人啊,赶紧跟我回去,我们的事还没说清楚呢……”
之后的事情更是让站在路边的五个人没想到。
这男人嘴上骂着还不够,手上还要对女人的反抗进行“制裁”。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跟他有多大仇恨,推搡是轻的,巴掌更是已抡了起来。
巴掌没有落下来,哪怕女人已低下了头缩紧了肩膀。
趁着男人回身跟拉住他的严司放和冯烈对峙的功夫,姜书茵她们赶紧来拉走了女人。
姜书茵冷静询问:“需要帮你报警吗?”
“没事,”女人摇头,“我们就是吵架。”
唐佳蓓啧:“这是吵架吗?他是要打你。”
“我今天跟他提了分手,他很生气。”
左芊:“什么都不是粗鲁对待你的理由。”
车边已不止是严司放和冯烈在控制那骂骂咧咧要追回女朋友的男人了,还有已跑下来的左师傅和附近的两个店主。
那破口大骂着的男人被死死围住,人多势众下,他没再显得很不好相处。
反而露出了笑脸跟阻止他的人说:“我跟我女朋友吵嘴了,我这就带她走了。”
说完这话他向他女朋友招手:“程雅文,走啊!”
左芊抓着年轻女人胳膊:“你别回车上了。”
“他不会让的。”
唐佳蓓比划着:“你就在这站好,他还能怎样。”
“已经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还是带着他赶紧走吧。”
姜书茵拦住女人:“你不能妥协,你跟他走了他肯定变本加厉打你,你不是要跟他分手吗?再告诉他一遍,就现在。”
她们给女人打气时,那边的男人已服了软。
估计是为避免更多麻烦,甚至也已能做到按照严司放说的,对姜书茵道歉。
他语气不算诚恳地看着姜书茵道了个潦草的歉后继续试图带走女朋友。
他已经走了两步,却被女人高声喊话给拦住了。
“章浩宇,我们分手了,你不要再找我了!”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不知道男人是不是被停下的人和车给震慑住了。他没有再轻举妄动。
他收住脚,冷笑了声,不知骂了句什么。
随后大步转身走回去坐进车里,开着车扬长而去。
看到那车离开,大家都松了口气。
程雅文就近坐在附近一张椅子上,能看得出来,刚才的喊话花光了她所有力气,她腿都软了。
热闹散了,聚集过来的人和视线就也都散了。
左芊去屋里给程雅文倒了杯水端出来。
她们女生便顺势围着坐下来陪着。
严司放和冯烈去另外一边给已晒干的桌椅刷油时,视线反复往那边看。
冯烈见状说:“你要是担心,就过去问一嘴。”
严司放握紧了刷子低头蘸油:“没撞到就行。”
“还好没撞到,”冯烈撇嘴,“要是真撞到了,我看你都能拼命。”
“快点刷,我们都刷完,不让她们弄了。”
跟程雅文聊了会儿天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车是章浩宇开的,她在车上提了分手,他不同意且情绪很不稳定,拿方向盘撒气,这才有了刚才的撞击。
“我提了分手,让他停车,他不停,还说要带我一起去死,我们就起了争执。”
唐佳蓓:“这样的男生真可怕。”
姜书茵:“确实太垃圾了。”
左芊:“还好你下车了,真不知他冲动之下还能干出什么。”
程雅文:“我们一直异地恋,我也想不明白人怎么能突然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唐佳蓓:“没事,以后你跟他没关系,你是你,他是他,不用想明白这件事。”
姜书茵:“他会缠着你不放吗?”
程雅文:“应该不能吧,他在由城念书,我在连洋,之前一年也就能见上两面。”
左芊:“你在连洋念书?”
程雅文看向左芊:“你也是吗?”
左芊挽住了姜书茵的手臂:“我们俩月底要过去连洋报道的。”
“这么巧,”程雅文笑了,“我连洋大学的,你们是去读哪个学校?”
左芊拍了拍姜书茵:“那你是茵茵的学姐了。”
姜书茵意外于因这个小插曲认识的姐姐竟是连洋大学大三在读的学姐。
“我们加个好友吧,”程雅文晃了晃手机跟姜书茵说,“以后学校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记得找我。”
姜书茵今天穿着的是件工装背带裤,为干起活方便她的高马尾编成了一根辫子坠在脑后。
她点头,辫子在晃动。
她低头,手机就从胸前口袋掏了出来。
“你是什么学院?”
“化工学院。”
“新生群加了吗?”
“加了。”
加上了姜书茵好友的程雅文又问左芊:“你也在连洋读书?”
“连洋外国语。”
“那我们也添加个好友 ,回头联系起来方便。”
“好。”
她们互相加好友的功夫,唐佳蓓不知在哪弄了包瓜子回来。
她坐在那翘着二郎腿磕着瓜子,往左边看是沉迷给桌椅刷油的男生们,往右看是聊着天的女生们。
见程雅文看向了她,她忙摆手:“我不在连洋读书。”
意思是你不用加我了。
程雅文却说:“那你也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啊。”
唐佳蓓一听乐了,立马掏出手机,扫码时还顺便递过去了一把瓜子。
就这样聊着聊着,氛围逐渐欢脱起来。
她们的说笑声越来越多,另一边严司放和冯烈刷完的桌椅也越来越多。
被撞翻了的大垃圾箱很快就有环卫工人来收拾了。
程雅文学姐也起身帮了忙,嘴上很不好意思地多次道着歉。
左师傅给那两个环卫工人师傅提供了矿泉水,师傅们把面馆前面地面清理的特别干净。
等环卫车开走,一直处于闷头干活状态的严司放和冯烈已刷完了全部桌椅。
他俩还真是没让女生参与就都搞定了。
这哥俩跟有的是力气没地方用一样,楚阿姨让他们歇歇,他们却停不下来非要把门前青石板地也给冲洗出来。
冯烈把接好的细水管从屋里扯出来就对路过要回屋取东西的左芊说:“给你看个有意思的。”
左芊听后收住脚满脸疑惑。
“哥。”冯烈喊了声不远处正在清扫地面的严司放。
严司放回过身看他。
冯烈笑着示意左芊:“好戏来了。”
说完这话,他慢慢移开水管,先用手指盖住水流,对准了背对着他们的姜书茵。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手指松开的时候严司放已站到了全然不知情况的姜书茵身后。
那吸水管喷洒出的水全部都被他用身体挡了下来。
冯烈哈哈大笑,说他可以对他哥进行隔空操控。
左芊:“……”
严司放被浇了个正着,白色T恤遇水瞬间透色,他穿着上衣也无异于光着上身。
手里笤帚不再用来扫地,而是变成了去抽表弟的工具。
他们一个扯着水管跑,一个拎着笤帚追。
左芊边笑着摇头边走进了门,坐在姜书茵对面的唐佳蓓正看到这一幕,她的眼睛已经发亮。
瓜子也不吃了,不停戳还在与程雅文学姐聊天的姜书茵。
“快看,快看,严同学湿身了。有腹肌有腹肌!”
姜书茵收住了正在说的话,停顿了下后继续着话题。
唐佳蓓却不容她不看的晃她胳膊:“哎呀你快看啊!”
姜书茵实在被她摇得不耐烦了,随口道:“早就看过了。”
“啊?”唐佳蓓瞪眼,“什么时候?”
姜书茵才不会回答她,而是接着起身送要离开的雅文学姐。
她没有骗人,她确实看过了,在连洋酒店,通过那条门缝。
倒是程雅文颇为感兴趣地问姜书茵:“那帅哥是你男朋友?”
唐佳蓓根本不给姜书茵说话的机会,她抢先回答:“会是的。”
姜书茵:“……”
程雅文笑着看了看姜书茵:“那我先走了小学妹,学校见。”
看着雅文学姐坐上了拦下的出租车,姜书茵才得空回身收拾唐佳蓓。
唐佳蓓机灵地跑走,她在后面疯狂地追。
外面听起来实在太热闹。
惹得石耀单腿蹦着站到窗前从二楼往下看。
他刚探了个头就被左芊发现:“石耀,还不快回床上躺着?你再不听话,我喊楚阿姨了!”
一时间跑的跑,叫的叫,本没营业的左师傅面馆比以往都要热闹。
“彩虹!快看,是彩虹!”
冯烈已找到了水管的新玩法,他兴奋地边嚷边将水管用手指压住增大水雾弧度。
哪怕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严司放两笤帚他也全然不顾。
好一道漂亮的人工彩虹。
很快吸引了大家的视线。
姜书茵扭头看过去就见严司放被淋的像个落汤鸡,搞不懂他怎么弄的。
要不是楚阿姨拿了石耀的T恤出来给他换上,他应该只能用体温把衣服蒸干。
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反正看了眼一旁幸灾乐祸的冯烈,她能自己总结。
肯定是都怪冯烈。
喧闹的一下午,该干的活干完了。
左师傅还要留他们几个吃晚饭。
姜书茵第一个回应:“左爸,我就不在这吃了,老姜明天开始休假,我答应了今晚跟他一起吃饭。”
“你爸真是太忙了,”左师傅说着,“有空叫他来我这吃面,我给他做他爱吃的刀削。”
“知道了左爸。”
姜书茵要走,大家都明白严司放也留不下。
果然她刚起身,他就也说要回家吃。
见他跟出来,姜书茵没问“你怎么不留下吃饭”。
她知道她走他就会跟着。
他们沿着路向西走着,走的是人声鼎沸的大路。
那条布满树荫的小路确实会凉快些,却是条近路。
不知不觉的,连热也不会怕了,她只是想和他多走一段。
他也不会问要从哪边走,她往那边走,他就跟着走。他的腿比她的长,他的步子却总是差她半步。
一路上抬走就能看到西面天空的火烧云。
云彩边缘镶着金线,内里却透出橘红、绛紫、玫红诸般颜色,层层叠叠特别像打翻了的油彩调色盘。
选择漂流日子的左芊说得对,明天会是个大晴天。
正想着漂流的事,姜书茵就听身旁走着的人叫她名字。
跟在连洋海边的那一声磅礴大气的完全不一样。
严司放这次叫她的名字轻柔内敛。
轮不到她多想,她的头上就覆盖了一只手。
她怔了一下,停住脚的同时侧过了身。
“摸摸毛,吓不着。”
听到严司放在轻轻地念叨。
她懂了。
她微微仰着头看他。
明白接下来他会碰她的耳朵,她没有躲。
“摸摸耳,吓一会儿。”
小时候不管他们两个谁受惊,对方都会学着大人的样子这样做。
而且一定要念大名才行。
说是这样念叨完了夜里不会做噩梦。
严司放这是在给她舒缓险些被车撞到的害怕。
他知道她脸皮薄。
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而是选在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
漫天橘红光辉也烧到了姜书茵脸上。
跟严司放对视的瞬间她又假装不经意地移开眼:“你还真信啊,傻不傻。”
严司放不管她怎么说,念叨了一遍后手落回身侧:“走吧。”
他们并排走着,自然摆臂时手几乎要碰到一起,却又谨慎地保持着一寸距离。
小指最先背叛了故作镇定的她,在摆动间隙里轻轻擦过他的手,像触电般倏地缩回,停顿片刻,又试探着靠近。
这一靠近,被捉住了。
他的手突然覆上来,先是碰到她微凉指尖,继而与她整个掌心相贴。
到底是谁的心跳声,已分不清源头。
两个人的视线都笔直地看着前路。
走路的过程中他时不时地用另一只手拎着的那件T恤给她赶蚊子。
高峰期的车海走走停停,夕阳剪出的人影熙熙攘攘。
他们握紧了对方,在闪躲中牵扯,没松开过。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姜书茵突地缩回手,让严司放不得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明白她是看到了小区门口的姜启平后,他笑着看她跑远,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那只刚才还牵着她的手像是忽然无处安放,被他慢悠悠地半插进了裤子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