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了一阵子，女生擤鼻涕擤得鼻头疼，眼皮也有些重，慢慢止住了眼泪，呼吸平静了下来。
今天哭不全是因为突然的单肩抱，也有点借题发挥的意思。骤然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无助和慌乱，不知所措还要打起精神应付那些讨厌的人和规矩，常年北漂习惯了独居突然又要集体生活，大学毕业都7.8年了再回来学习知识还要跟上进度的困难，要带着心知肚明去接触完全不喜欢不想做的事。
钱乐多一直认为学校里搞小团体搞孤立的神经病比职场里的更恶心，因为刚成年的大学生心理抗压能力跟资深打工人不是一个level，他们对未来充满好奇和憧憬，性格更直接热烈，更加真诚，也更容易受刺激情绪崩溃乃至走向消极的自我毁灭。
可是，凭自己实力考上大学的人哪个不是在千军万马中厮杀出来的，哪个不是靠着一腔热血毅力拼搏数十载，哪个身上不是背负了家族的希望和自己的前程，因为些莫名其妙的人和事被孤立被排挤被网暴被小手段设计陷害甚至被迫陷入自证陷阱，凭什么？！
她不是不能反击，职场里的手段多了去了。
可她不想，29岁的钱乐多不想毁了19岁的钱乐多美好的只有一次的大学生活，所以她与身边人周旋，尽量维持和谐平静的关系。
钱乐多觉得这段时间自己更像一个演员，一个绷紧了神经每天都在模仿19岁女大学生的29岁演员。
委屈、恐慌、无措和茫然交错缠绕像拥挤的地铁上包里的耳机线和数据线，而这段时间谁也不敢问谁也不敢说，还要担心可能在那个世界里艰难应对职场风云的19岁小姑娘——工作是耗心气的，心气是少年人才拥有的不可再生之物，她在那边待久了万一哪天回来了该怎么办。
19岁应该是无忧无虑，勇往直前，炽热真诚的。
苦，一个人吃就够了。
哭完情绪平静下来，钱乐多嗓子干得难受，鼻子也囔囔的不透气，她小声问男生：“有水吗”。
男生去后备箱取来水，贴心的打开盖子，叮嘱道：“小口喝，别呛着”
钱乐多接过水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双手捧着矿泉水瓶子沉默了一会，思索一番开口，
“学长，今天不全是因为你突然抱我，也是因为……因为一些别的最近发生的事儿”
孔鹤瑾听着女生带着鼻音哑哑的声音眉头还是皱在一块，向来恣意的眸子此刻裹挟着担心和怒意，紧紧抿着的唇轻启。
“最近有人欺负你了？”
“嗯。也不算什么欺负……不算是有人……也不能这么说，”钱乐多拧上瓶盖，想起自己还打着绷带的脚踝。
“你看，这脚踝应该早就好了，结果看了场篮球赛就没恢复好”
“篮球馆门口的监控录像调出来了，你要看吗”
应该是那天那个妖孽学长调出来的吧，顾皓枫，依稀记得是这个名字。
“发我邮箱吧，我现在不想看”
钱乐多低头在手机上给孔鹤瑾发了一串邮箱地址，没几分钟收到了邮箱的收件提示。
男生小心翼翼的轻声问道：“还生气吗？”
“气。很气，非常气。”听到依旧夹着鼻音但是明显恢复了元气的娇软嗓音，男生从女生落第一滴泪开始就紧紧揪起的心终于放松，好像这半个小时里一直憋着口气不敢喘，这会终于可以正常呼吸。
“那要怎么赔罪才能原谅我”
“你先说你错哪了”刚才哭的太凶，这会身子还偶尔抽抽一下，钱乐多又喝了一口水压了压还未平息的生理反应。
“错在不应该不经你同意就抱你”
“这是原因之一，还有”
“还有什么？”
他不就抱她下了个楼，还有什么地方疏漏了吗。
看着男生不解且无辜的目光，钱乐多气得一手捏爆手里的矿泉水瓶！
没拧紧的盖子被水柱顶的窜了起来，盖子弹到女生脸上最终掉在脚垫上，水柱做了套自由落体一滴不落顺着女生右侧肩膀滑落打湿了右半边衣服，还有几串溅在裤子大腿处。
车内一阵兵荒马乱，顾不上什么气不气，只响起唰啦唰啦抽纸的声音。男生打开车内空调，钱乐多调整出风口吹着衣服，见男生侧脸望着窗外没往这边看，俯了俯身挨着空调口更近些，想快点吹干。
孔鹤瑾扭头朝着窗外，思绪却不在窗外，而是盯着玻璃上反光的人影，看着她因为俯身下垂的几缕发丝被空调的风吹得晃晃悠悠，看着她抖着胸口处的衣服而若隐若现的锁骨轮廓，又看见她因为头发总是下滑遮挡视线而撩起头发别到耳后时抬起的白皙胳膊和柔软小手……
“差不多了”钱乐多摸了摸衣服，苦恼于白色内搭胸口到右侧肩膀处有些水痕，没有干透的衣服还有些贴皮肤，防晒衬衫湿的面积大刚才脱下来了，这会还没干，这可怎么办。
“穿我的外套”孔鹤瑾脱下出门时钱乐多给他带的那件蓝灰色渐变的衬衫外套，露出里边的浅灰白色宽松T恤。
想了想肩膀的水痕，这样出门确实不体面，钱乐多接过男生的外套穿上，出声问：“有口罩吗”。
她现在眼睛还红肿着，脸上红晕倒是退下去了，不过鼻头还剩一点红也能看出来刚才哭过。
“车上没有，你等我一会”
说完男生开门下车，进了不远处的超市。
女生打开从屋里带出来的奶茶袋子，里边有把雨伞，还有个印着橘子的黄色弹片眼镜收纳袋。钱乐多200度的近视，平时生活不受什么影响，要看具体的小字时才会戴眼镜，今天带眼镜出门也是为了以防万一，比如看清小小的超市价签和产品说明。
拿出眼镜带好，收好奶茶袋放回原处，找来湿巾简单清理了一下脸上的泪痕，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刷着手机等孔鹤瑾回来。
没等多久，男生拿着包黑色一次性口罩回来了，接过口罩钱乐多不禁想起几年后那段特殊日子里人人出门都戴口罩的画面。
那会不戴口罩人家觉得你有病，现在带着口罩人家觉得你有病。
这算不算双标，又或者算，物是人非。
钱乐多戴好口罩就要去开车门，手刚碰上车门，男生声音又响起来。
“刚才说的生气原因还有什么”
哦，她都忘完了，他还记着呢。
“原因之二就是电梯里有人，让别人看见了，多不好。”
委屈难受的劲儿哭过去也就过去了，钱乐多恢复的很快。
借题发挥也得有个度，本就不是他的错，她不能冲他发脾气。
能咋办，日子总是要接着过下去的，她又不能嘎巴一下死这，还得想办法解决困境，以及让时空恢复正常。
孔鹤瑾认认真真回应：“我知道了，以后一定会征求你同意。不会再这样。”
钱乐多盯着男生满脸怀疑，还是想不通他受什么刺激了突然就抱她，估计是嫌她拄着拐走路太慢。
“嗯，行吧”
“所以，你不生我气了？”
“还气”边界还是要划清楚的，说抱就抱吓她一跳。
“那小祖宗，怎么才能不气了？”听着女生恢复了之前活力满满的语调，男生散漫欠揍的语调重现江湖，修长的身子慵懒的倚着靠背，侧头望着副驾驶上的人儿，手上把玩盘着手机。
“朕要与你绝交5分钟，你好好反省”
“嗻”
“这天不太妙恐怕要下雨，速战速决”钱乐多开了车门，等着男生帮忙取拐杖过来。
“不是说绝交5分钟？”男生挑了挑眉，手上动作不停，扶着女生下车又看着她架好拐杖。
“从现在开始计时。”女生站稳后用一根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昂起下巴，像个骄傲的公主气势十足。可惜这个头也不回往前走的公主此刻拄着拐，动作一顿一顿破坏了气势。
真特么可爱啊。
孔鹤瑾舌尖顶了顶腮，幽深黑眸此时含着势在必得的侵略性，笔直地望向女生的背影，整个人像蓄势待发的猎豹已俯下身形，绷紧的肌肉藏不住强烈的攻击意图。
突然前方的女生停住了脚步，右侧拐杖撑在腰侧，背对着他招了招右手示意男生跟上。男生低低笑了出声，两手插兜姿态悠闲，透着一股漫不经心迈步往前。走到女生身边，偏头看着被他的衬衫笼罩住的人儿，从他的角度很轻易就能瞥见T恤下的风景，抬手摸了摸鼻子，语气中不自觉带上笑意，夹杂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宠溺，
“怎么了，小祖宗？”
“我不会过这种栏杆”钱乐多抬头，理直气壮且声音洪亮。
超市门口有阶梯台阶也有无障碍通道，可是停车场出口有一段防止购物车进入停车场的半米高回形交错不锈钢栏杆，如果不走这里就要绕远从另一个入口进超市。
这栏杆间隙小，回形又多，腿脚利索都能走出S形猫步，拄拐通过钱乐多是完全没有招。
“那怎么办啊~”孔鹤瑾一句话拐出去38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