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辞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还只有两三个人。值日生正在擦黑板,粉笔灰在晨光里飘着,像细小的雪。沈辞走到自己座位旁,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时念的座位是空的。
沈辞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人家又不是每天都踩着点来,说不定今天早到了呢。她拉开椅子坐下,把昨晚没看完的《百年孤独》掏出来,随手翻了翻。
书页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的页脚处,用铅笔写着两个小小的名字——沈辞、时念。字迹一深一浅,一个歪歪扭扭,一个娟秀工整,并排挤在一起,像两个不小心撞了个满怀的人。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橘子糖,圆滚滚的,糖纸的线条画得很仔细。
沈辞盯着那个橘子糖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想起昨晚时念发来的那条消息——“今天的橘子糖,很甜。”
沈辞拿起笔,在那个橘子糖旁边又画了一个笑脸,然后合上书,把它塞回书包里。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周宇拎着个包子冲进来,一屁股坐在沈辞前面的座位上,嘴里还嚼着东西:“沈辞,你昨天体育课太帅了!英雄救美啊!”
沈辞翻了个白眼:“少胡说八道。”
“真的啊!”周宇咽下嘴里的包子,一脸八卦,“你不知道,当时时念差点摔了,你冲过去那一下,全班都看见了。现在班里都在传——”
“传什么?”
“传你俩关系好呗。”周宇挤眉弄眼,“说校霸和学神居然能玩到一起,太不可思议了。”
沈辞没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丢到周宇桌上:“吃你的包子,少管闲事。”
周宇接住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时念走进教室。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抱着几本书。她走到座位旁,看见沈辞已经到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了句:“早。”
“早。”沈辞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脸色好点了?”
时念点了点头,把书放进桌肚里:“好多了。”
“那就好。”沈辞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橘子糖,递给她,“给你的。”
时念接过来,指尖碰到沈辞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把糖放进校服口袋里,没剥开,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
早自习的铃声很快响了。
班主任老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卷子,往讲台上一放:“今天数学小测,把书都收起来。”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沈辞挑了挑眉,把书塞进桌肚里。她对数学不算擅长,但也不算差,小测而已,无所谓。倒是旁边的时念,已经迅速把桌面收拾干净,只留了一支笔和一张草稿纸,坐姿端正,像是随时准备上战场。
卷子发下来,沈辞扫了一眼题目,还行,不算太难。她拿起笔开始写,写了大概十分钟,余光瞥见时念已经写到大半了,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几乎没有停顿。
沈辞收回目光,继续写自己的题。
写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她卡住了。那道题的图形画得乱七八糟,她盯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道横线。
旁边忽然传来一张小纸条,轻轻推到她手边。
沈辞愣了一下,打开纸条,上面是时念娟秀的字迹:
“辅助线画在AC中点。”
沈辞抬头看了时念一眼。时念正低着头写题,侧脸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耳尖微微泛红。
沈辞嘴角弯了弯,按照纸条上的提示画了辅助线,果然豁然开朗。她迅速把题解完,在纸条背面画了一个笑脸,推了回去。
时念看见纸条,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把它夹进了笔记本里。
小测结束的时候,老周把卷子收上去,说下午讲评。沈辞伸了个懒腰,转头看时念:“你最后一题用的什么方法?”
时念拿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指给她看:“用中位线定理,辅助线画在这里。”
沈辞凑过去看,时念的笔记写得整整齐齐,步骤清晰,旁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易错点。她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忍不住说:“你这笔记,跟印刷出来的一样。”
时念耳尖又红了红,把笔记本合上:“习惯了。”
“教教我呗。”沈辞撑着下巴看她,“我数学总是差点意思。”
时念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可以。”
沈辞笑起来:“那说好了,放学别走,你给我讲题。”
“……好。”
上午的课很快过去。中午吃饭的时候,沈辞拉着时念去了食堂。
临川中学的食堂有三层,一楼是大锅菜,二楼是小炒,三楼是自助。沈辞本来想去二楼,但时念说一楼就行,她就跟着去了。
食堂里人很多,沈辞端着餐盘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空位。她刚要坐下,旁边忽然冲过来一个男生,一屁股坐在了空位上。
“不好意思啊,我先来的。”男生头也不抬地说。
沈辞皱了皱眉,还没说话,时念已经拉了拉她的袖子:“没事,我们去那边吧。”
沈辞看了一眼那个男生,没说什么,端着餐盘跟着时念走了。
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沈辞一边吃饭一边问:“那人谁啊?”
时念低头吃饭,声音很轻:“隔壁班的,叫张浩。”
“认识?”
“……以前一个初中的。”时念顿了顿,“他成绩一般,总想让我帮他写作业,我没答应,他就有点不高兴。”
沈辞嚼着嘴里的菜,目光冷了几分:“他敢欺负你?”
“没有。”时念连忙摇头,“就是有时候会说些难听的话,我不理他就好了。”
沈辞没说话,只是把餐盘里的鸡腿夹给时念:“多吃点,你太瘦了。”
时念看着碗里的鸡腿,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不爱吃鸡腿。”沈辞面不改色地说,“你吃。”
时念知道她在撒谎,但没拆穿,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下午的课是数学和语文。数学老师讲评上午的小测,沈辞听得还算认真,时念在旁边时不时给她递纸条,标注老师讲的重点。语文课的时候,沈辞又开始犯困,时念就用笔轻轻戳她的胳膊,提醒她别睡。
放学的时候,沈辞收拾好书包,靠在课桌边等时念。时念慢悠悠地整理笔记,把今天讲的内容都记下来,才把书包背上。
“走吧。”沈辞说。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往图书馆的方向走。沈辞说去图书馆讲题,时念没反对。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时念拿出笔记本,开始给沈辞讲今天小测里的错题。
时念讲题的时候很认真,声音轻轻的,语速不快,每一步都解释得很清楚。沈辞撑着下巴看她,发现她讲题的时候眼睛很亮,像盛着星星。
“听懂了吗?”时念讲完一道题,抬头问她。
沈辞点了点头:“懂了,你讲得比老师清楚。”
时念耳尖红了红,低下头继续讲下一道题。
讲了一个多小时,天已经黑了。图书馆里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时念的侧脸上,给她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沈辞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
“今天就到这里吧。”时念合上笔记本,看了看时间,“快七点了,你该回家了。”
沈辞点了点头,把书塞进书包里:“明天还讲吗?”
时念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
沈辞笑起来:“那说好了,明天放学还来。”
“嗯。”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往校门口走。晚上的风比白天更凉了一些,沈辞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上,转头看时念:“冷不冷?”
时念摇了摇头:“还好。”
“你穿得太少了。”沈辞皱了皱眉,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递给时念,“戴上。”
时念愣了一下,看着那条灰色的围巾,没接:“不用了,我不冷。”
“戴上。”沈辞直接把围巾围在她脖子上,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轻,“明天再还我。”
围巾上还带着沈辞的温度,还有一股淡淡的橘子糖的味道。时念摸了摸围巾,指尖微微发烫,小声说了句:“谢谢。”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辞看见姐姐沈妍的车停在路边。沈妍降下车窗,朝她挥了挥手:“沈辞,上车。”
沈辞点了点头,转头对时念说:“我姐来接我了,明天见。”
时念点了点头:“明天见。”
沈辞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跑回来塞进时念手里:“路上吃。”
说完,她转身跑向沈妍的车,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时念握着那颗橘子糖,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远,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低下头,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橘子味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和围巾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路灯下的梧桐树,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暖。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做饭。时念换好鞋,轻声说了句:“妈,我回来了。”
“嗯,洗手吃饭。”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时念走进厨房,看见母亲正在切菜,背影看起来有些疲惫。她犹豫了一下,说:“妈,我来吧。”
母亲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把菜刀递给她:“今天小测怎么样?”
“还行。”时念接过菜刀,开始切菜,“数学最后一道题有点难,不过做出来了。”
“嗯,下次注意时间,别在难题上花太多时间。”母亲说,“你爸以前就是,总爱钻牛角尖,结果耽误了后面的题。”
时念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
母亲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沉默了几秒,转身去盛饭:“吃饭吧。”
晚饭吃得很安静。母亲问了问她的学习情况,叮嘱她明天模拟考要好好考,别粗心。时念一一应着,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时念主动收拾了碗筷,回房间写作业。
她坐在书桌前,拿出笔记本,翻开今天讲题的那一页。页脚处,沈辞画的笑脸还在那里,旁边是她自己画的橘子糖。她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图案,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拿起笔,她在笑脸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今天她给我围了围巾。”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枕头边。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远处传来的虫鸣声。时念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辞给她围围巾时的样子——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脖子,有点凉,但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时念摸了摸脖子,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围巾的温度。
她想起沈辞说的那句话——“明天还来。”
明天还能见到她。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莫名安定下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梦里,她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沈辞坐在她旁边,撑着下巴看她讲题。窗外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沈辞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星。
沈辞忽然凑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说:“时念,你笑起来真好看。”
时念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不敢看她。沈辞笑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糖纸喂到她嘴边。
橘子味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比任何时候都要甜。
第二天早上,时念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半。
她迅速起床洗漱,换好校服,背上书包出门。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沈辞平时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看见人。
时念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自己有点好笑。沈辞又不是每天都和她一起上学,说不定今天晚一点呢。
她走进教室,把书包放进桌肚里,拿出课本开始早读。
早读课快结束的时候,沈辞才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她头发有点乱,校服外套也没拉好,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你怎么才来?”时念小声问她。
沈辞喘了口气,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昨晚熬夜看书了,早上起晚了。”
“看什么书?”
“《百年孤独》。”沈辞从书包里掏出那本书,翻了翻,“看到快一半了。”
时念看了一眼那本书,没说话。她知道沈辞喜欢看课外书,尤其是文学类的,这在她们这种重点高中里不算常见。大多数人都忙着刷题,很少有人有时间看这些。
“你今天模拟考加油。”时念说。
沈辞挑了挑眉:“你也是。”
“我没什么好加油的。”时念低下头整理课本,“正常考就行。”
“那可不行。”沈辞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要是考第一,我就给你买一个月的橘子糖。”
时念耳尖红了红,小声说:“谁要你买。”
“我说真的。”沈辞笑起来,“你要是考第一,我就每天给你带一颗,不重样。”
时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模拟考考了一整天。上午考语文和数学,下午考英语和理综。沈辞考得还算顺利,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用了时念教的方法,做出来了。英语也还行,就是理综有点难,有几道题她不太确定。
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辞走出考场,看见时念站在走廊里等她。
“考得怎么样?”时念问她。
“还行吧。”沈辞伸了个懒腰,“理综有点难,你呢?”
“还好。”时念说,“数学最后一道题和你做的一样。”
沈辞笑起来:“那看来我学得不错。”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往校门口走。晚上的风有点大,时念把沈辞的围巾围得更紧了一些。沈辞看见了,说:“围巾戴着吧,反正我也不冷。”
时念点了点头,没摘下来。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妍的车又停在路边。沈辞刚要上车,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时念说:“明天周末,你干嘛?”
时念愣了一下:“在家写作业。”
“出来玩吗?”沈辞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时念犹豫了一下,想起母亲叮嘱她周末要在家复习,但看着沈辞期待的眼神,她还是点了点头:“好。”
“那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你。”沈辞笑起来,“记得穿厚点。”
“嗯,明天见。”
“明天见。”
沈辞上车之后,时念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远,才转身往家走。她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明天要和她一起出去玩。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莫名有点期待,脚步也轻快了一些。
回到家,母亲正在客厅里看电视。时念换好鞋,轻声说了句:“妈,我回来了。”
“嗯,考得怎么样?”母亲问。
“还行。”时念说。
“明天周末,在家好好复习,别出去玩。”母亲说,“下个月就月考了,你要抓紧。”
时念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下。坐在书桌前,她拿出手机,点开沈辞的头像。沈辞的头像是张风景照,天空很蓝,云朵很白,看起来像是在某个山顶拍的。
时念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发消息,把手机放在一边,拿出课本开始复习。
但她复习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起沈辞说的那句话——“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会带我去哪里呢?
时念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然后又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暖。
明天还能见到她。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莫名安定下来,复习的速度也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