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盛夏的一首歌 > 第24章 秋天

第24章 秋天

临川中学的十月,和青岛不一样。

没有海风,没有咸味,没有灰蓝色的天际线。有的是梧桐树——校园主干道两侧种了两排法国梧桐,到了十月中旬,叶子开始变黄,一片一片地从枝头落下来,铺在地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辞走在梧桐道上,书包比出发前重了一点——里面多了一袋橘子糖,是她在火车站旁边的小卖部买的。

十月八号,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

她到教室的时候是七点十五分,比平时早了十分钟。教室门开着,日光灯亮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粉笔灰的味道。

时念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沈辞站在教室门口,看了她两秒钟。

时念低着头,面前摊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右手握着一支黑色水笔,正在写什么。她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很直,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和出发前一样。

好像这七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辞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来。书包放在桌肚里,拉链没有拉好,那袋橘子糖的橙色包装从缝隙里露出一个角。

时念没有抬头。

沈辞也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坐着,侧头看着时念的侧脸。时念写字的时候有一个习惯——笔尖落在纸上的力度很均匀,不快不慢,像是某种精密的仪器在运转。但沈辞注意到,她写到一个步骤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很短,大概只有两秒钟,然后继续往下写。

那两秒钟里,时念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沈辞笑了。

她知道时念已经看见她了。只是没有抬头而已。

早读铃响了。

语文老师走进来,开始点名。沈辞靠在椅背上,听着语文老师念名字,目光落在时念的笔记本上——时念的桌面永远很整洁,课本、笔记本、笔袋,三样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

"时念。"

"到。"

时念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一样。

沈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桌肚。那袋橘子糖的橙色包装在书包的缝隙里泛着微微的暖光。

她没有拿出来。

不是不想,而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在教室里,在所有人面前,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早读结束后,时念合上题集,转过身,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沈辞。

动作很快,没有说话,没有眼神交流,像是做了一件她做过很多次的事。

沈辞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是浅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很小的鲸鱼。

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时念的字——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十月八号到十月十五号的课程安排。语文:第三单元文言文,重点篇目《赤壁赋》《登泰山记》。数学:导数应用,课后习题P87-P92。英语:Unit 5阅读 完形专项。物理:电磁感应综合题。化学:有机推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落下的课程,我整理了笔记。在第二页开始。"

沈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翻到第二页。

是语文笔记。《赤壁赋》的全文翻译,逐字逐句,旁边标注了重点字词的解释。字迹比正文更工整,像是专门为她写的。

沈辞抬头看时念。

时念已经转回去了,面前摊开了英语课本,正在默读。

"时念。"

"嗯。"

"你什么时候写的?"

时念没有回头。

"昨天晚上。"

沈辞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昨天晚上——十月七号,假期最后一天。时念说"先休息",但她还是写了这些笔记。

"你没有休息。"沈辞说。

时念翻了一页英语课本。

"休息了。"她说。

沈辞笑了。时念说"休息了"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沈辞知道,这个事实背后有很多她没有说过的东西——"休息了"意味着她觉得写笔记不算工作,意味着她觉得为沈辞整理笔记是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意味着她已经把沈辞的事,变成了自己的事。

"谢谢。"沈辞说。

时念没有回答。但沈辞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很淡,很快,像是被风吹到的。

上午四节课。

沈辞坐在时念旁边,听语文课、数学课、英语课、物理课。她发现自己比以前认真了一点——不是因为突然想学习了,而是因为时念在旁边。

时念听课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右手握笔,左手按着课本的边角,目光跟着老师的节奏移动。遇到重点的时候,她会在笔记本上画一条很细的横线,然后在旁边写几个关键词。

沈辞偷偷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

关键词写得很精炼,每个词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时念。"

"嗯。"时念没有转头,声音压得很低。

"你的笔记借我抄一下。"

时念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她把笔记本推过来,没有说话。

沈辞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除了关键词,还有一些很小的标注——用铅笔写的,字迹比正文更小,像是写给自己的备忘录。

其中有一行写着:"沈辞——语文文言文薄弱,需要逐句翻译。"

沈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时念在听课的时候,还在想她的事。

"时念。"

"嗯。"

"你上课的时候……在想我的事?"

时念终于转过头看她。目光很平静,没有慌张,没有闪躲,像是在确认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

"你不是文言文薄弱吗。"她说。

沈辞笑了。

"嗯。"她说,"我文言文薄弱。"

中午,食堂。

沈辞端着餐盘坐在时念对面。食堂里人很多,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某种永远不会停下来的白噪音。

时念面前的餐盘里是一份番茄炒蛋和一碗白米饭。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时念。"

"嗯?"

"你假期作业写完了吗?"

时念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写完的?"

"十月五号。"

沈辞盯着她看了很久。十月五号——假期第五天。她们在青岛。时念在青岛的晚上,写完了一整本假期作业。

"你在酒店写的?"

"嗯。"

"我都不知道。"

时念低下头,继续吃饭。

"你睡着了。"她说。

沈辞沉默了几秒钟。她记得——在青岛的第二个晚上,她回到房间的时候,时念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盖到下巴,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

她以为时念睡着了。

但现在想来,时念可能只是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在写作业。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辞问。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因为你会不让我写。"

沈辞盯着她看了很久。

时念说得对。如果她知道时念在酒店里写作业,她一定会把灯关掉,把作业本合上,把时念拉到窗边去看海。

但时念没有告诉她。因为时念知道,沈辞会那样做。

"以后告诉我。"沈辞说。

时念抬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沈辞想了想,"因为我想让你休息的时候,是真的在休息。不是在偷偷写作业。"

时念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不太确定的神色。

"好。"她说。

沈辞笑了。这是时念第二次答应"好"的时候,没有加任何条件。不是"我考虑一下",不是"我看看",而是"好"。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十月的操场,风比夏天凉了很多。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有几片飘下来,落在跑道上,被风吹着滚了几圈。

沈辞和时念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

长椅是木头的,被太阳晒得有些温热。沈辞靠在椅背上,看着操场上跑步的人。时念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喝,只是握着。

"时念。"

"嗯?"

"你跑步吗?"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不跑。"

"从来不跑?"

"从来不。"

沈辞看着她。时念说"从来不"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沈辞知道,这个事实背后有很多她没有说过的东西——从来不跑步,意味着她的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意味着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不必要"的运动,意味着她的身体和 mind 都习惯了静止。

"那今天跑一次。"沈辞说。

时念侧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沈辞想了想,"因为你从来没有跑过。今天算第一次。"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我跑不快。"

"没关系。"沈辞说,"我也不快。"

时念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不太确定的神色。

"你跑得快。"她说,"上次体测你八百米全班第三。"

沈辞愣了一下。

"你记得?"

时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

"嗯。"她说,"我记得。"

沈辞盯着她看了很久。时念记得她的体测成绩。全班第三。这意味着时念在体测那天,看了她的成绩。

"时念。"

"嗯?"

"你什么时候看的?"

时念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瓶身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老师念成绩的时候。"她说,"我听见了。"

沈辞笑了。

"好。"她说,"那我们慢慢跑。"

她们在操场上跑了两圈。

时念跑得很慢,比沈辞慢了将近半圈。她的呼吸很快就乱了,脚步也越来越沉,但始终没有停下来。

沈辞跑在她旁边,不快不慢,和她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累了吗?"沈辞问。

时念摇了摇头。

"不累。"

"骗人。"

时念没有回答。她的脸有点红,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但她的目光很坚定,看着前方的跑道,一步一步地往前跑。

跑到第二圈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时念的脚步慢了下来。

沈辞没有加速。她减慢了速度,和时念并排跑着。

"时念。"

"嗯?"

"你看。"

时念侧头看她。

"你看,梧桐叶。"

操场边的梧桐树上,几片金黄的叶子在风里旋转着落下来,像几只蝴蝶在空中飞舞。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时念看着那些叶子,沉默了很久。

"好看。"她说。

沈辞笑了。这是时念第二次主动说"好看"。第一次是在青岛的公交车上,看着海面。这一次是在操场上,看着梧桐叶。

"时念。"

"嗯?"

"你以前有没有注意过这些?就是——落叶、风、阳光之类的。"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没有。"

"为什么?"

时念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跑道。

"以前……没有时间看。"她说。

沈辞盯着她看了很久。时念说"没有时间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沈辞知道,这个事实背后有很多她没有说过的东西——没有时间看落叶,意味着她的世界里只有学习、考试、排名,没有"看"的余裕,没有"感受"的空间。

"以后有时间。"沈辞说。

时念侧头看她。

"以后?"

"嗯。"沈辞说,"以后我带你去看。落叶、风、阳光。所有你没有时间看的东西。"

时念沉默了很久。操场上的风从左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点草木的气息,吹得她的头发轻轻晃动。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但沈辞觉得,这一个字比之前所有的"好"都重。

晚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日光灯把整个教室照得很亮,白得有些刺眼。

沈辞坐在时念旁边,面前摊开语文课本,正在看《赤壁赋》的翻译——时念给她整理的那份笔记。

时念坐在她旁边,面前摊开数学竞赛题集,正在写一道导数大题。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沈辞觉得,这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沉默是疏离的,是两个人各自待在自己的世界里,互不打扰。现在的沉默是……温暖的。像是两个人坐在同一条河边,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但知道对方就在身边。

写到第三段的时候,沈辞遇到一个不懂的词——"酾酒临江"的"酾"。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问号。

时念的笔停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只是伸出手,在沈辞的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酾,shī,斟酒的意思。"

字迹很小,很工整,写在沈辞的问号旁边。

沈辞看着那个字,笑了。

"时念。"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哪里?"

时念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沈辞盯着她看了很久。

时念知道她在看哪里。这意味着时念一直在注意她的进度——不是刻意的,不是有意的,而是一种已经变成了习惯的关注。

"时念。"

"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时念的笔停了一下。

沉默持续了三秒钟。然后时念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沈辞差点没听见:

"不是在看你。是在看你写的字。"

沈辞笑了。

"有区别吗?"

时念没有回答。但沈辞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

晚自习结束后,九点四十分。

沈辞和时念一起走出教学楼。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空旷的小路上投下一层温暖的色调。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有几片飘下来,落在她们脚边。

"时念。"

"嗯?"

"你回家走哪条路?"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从学校后门出去,往左拐,走到第二个路口右拐,再走十分钟。"

沈辞看着她。时念描述路线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就记熟的课文。

"远吗?"

"不远。十分钟。"

"你每天走这条路?"

"嗯。"

"一个人?"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嗯。一个人。"

沈辞盯着她看了很久。时念说"一个人"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沈辞知道,这个事实背后有很多她没有说过的东西——每天一个人走同一条路,意味着没有人等她,没有人陪她,没有人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以后我送你。"沈辞说。

时念侧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沈辞想了想,"因为那条路太暗了。"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不暗。有路灯。"

"但一个人走还是暗。"沈辞说。

时念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不太确定的神色。

"你住的方向和我相反。"她说。

"我知道。"

"那你要多走二十分钟。"

"我知道。"

时念沉默了很久。校园里的风从左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点草木的气息,吹得她的头发轻轻晃动。

"好。"她说。

沈辞笑了。

她们从学校后门走出来。

临川的夜晚比青岛安静很多。没有海浪声,没有渔船的汽笛,只有偶尔经过的汽车和远处传来的虫鸣。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在空旷的街道上投下一层温暖的色调。

沈辞走在时念左边,靠马路的那一侧。

时念注意到了。

"你为什么走那边?"

"什么?"

"马路那边。"

沈辞愣了一下。然后她说:"习惯了。"

时念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很温柔的光。

"谁教你的?"

沈辞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我姐。"

时念没有追问。但沈辞知道,时念没有追问,本身就是一种温柔——她知道沈辞提到姐姐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不太确定的东西,所以她选择不追问。

她们走了十分钟,到了第二个路口。

"时念。"

"嗯?"

"右拐?"

时念点了点头。

沈辞看着她。时念站在路口,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沈辞的脚下。

"明天见。"沈辞说。

时念侧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很确定的光。

"明天见。"她说。

沈辞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时念还站在路口,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衣。

沈辞举起手,挥了挥。

时念没有挥手。但她嘴角弯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

时念站在路口,看着沈辞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路灯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