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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月考(三)

沈辞是被姐姐的电话吵醒的。

六点十五分。

比闹钟早了十五分钟。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钟——"姐"字在屏幕上亮着,头像是一只柴犬,是姐姐三年前换的,到现在也没换过。

她接起来。

"喂。"

"起了吗?"姐姐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还没完全醒,又像是刚从会议室出来。

"起了。"

"今天最后一天了。"

"嗯。"

"考完我去接你。"

沈辞愣了一下。姐姐很少来接她,公司离学校隔了大半个城,早高峰堵得要命。

"你不用——"

"我开完会顺路。"姐姐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想吃什么?"

沈辞想了想:"火锅。"

"昨天便利贴不是写了考完请我吃火锅吗?"

"我想今天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姐姐笑了。

"行。考完打电话。"

挂了电话,沈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青白色的,但比前两天暖了一点——九月底的阳光正在慢慢变薄,像一杯被稀释过的橘子汁。

她侧头看了一眼枕头旁边。

那颗橘子糖还在。橙色的糖纸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暖光。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考完就可以吃了。

六点五十分,公交站。

时念已经站在那里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但帽子上的抽绳垂在胸前,被风吹得轻轻晃。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比前两天都低,几乎要散下来。

沈辞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早。"

"嗯。"

"今天考什么?"

"政治和历史。"

"你问我考什么?"

时念侧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不太确定的神色。

"你不是背了吗?"

"背了。但我紧张。"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递过来。

沈辞接过去,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政治大题先写关键词,再展开。历史时间线不要混,按顺序排。"

沈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

"你不是说十一点睡的吗?"

时念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沈辞也没有追问。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文具袋里。

文具袋里已经很满了——第一天那张草稿纸,第二天那张小纸条,姐姐的便利贴,还有那颗橘子糖。

四样东西。四种温度。

七点四十五,教室。

沈辞走到自己的座位,把文具袋打开,把时念给的纸条拿出来,铺在桌面上。

那行铅笔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的中间,工工整整的,像时念这个人一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沈辞。"

她回头。是班里的一个男生,叫周扬,坐在她后面两排。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月考之前偶尔会问她借橡皮。

"怎么了?"

"你……政治笔记借我看看?"

沈辞看着他,愣了一下。周扬平时不怎么跟她说话,更不可能会找她借笔记。她转学来的时候,班里的同学大多对她敬而远之——"校霸"的传闻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她和所有人隔开了。

"我没有笔记。"她说。

"啊……那算了。"周扬挠了挠头,转身走了。

她转学快一个月了。除了时念,没有人主动跟她说过话。没有人找她借笔记,没有人问她题目,没有人邀请她一起吃饭。

她不是不在意。她只是习惯了。

"沈辞。"

她抬头。

时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不是那本淡蓝色的小笔记本,而是一本普通的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你的。"时念走过来,把笔记本放在她桌上。

沈辞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什么都没有,黑色的,普普通通的。

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时念的字迹,工工整整的:

"政治:第一单元——经济生活。商品的基本属性:使用价值和价值。货币的本质:一般等价物。"

第二页。

"历史:第一单元——古代中国的政治制度。夏商周:王位世袭制、分封制、宗法制。秦朝:皇帝制度、三公九卿、郡县制。"

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页都是时念那种很工整的铅笔字。知识点梳理得很清楚,重点用下划线标出来,难点旁边画了小小的星号。

沈辞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一行字:

"你比你以为的要努力。继续。"

和之前那行"你比你以为的要聪明"句式一模一样。

但沈辞注意到一个细节——这行字的笔迹比前面的稍微重了一点,像是写的时候犹豫过,又像是写完之后又描了一遍。

"时念。"

"嗯?"

"这本笔记……你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时念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你转学来的第二周。"

"第二周?"

"你上课不听,下课也不复习。"时念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你在看窗外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沈辞愣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她问。

时念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但沈辞看见她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攥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上午第一场,政治。

沈辞拿到试卷的时候,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选择题不算难,判断题有几道需要仔细分辨,简答题是课本上的原题,论述题需要结合材料分析。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选择题开始做。

时念的笔记本就放在桌角上,考前最后看了一眼。政治大题先写关键词,再展开。她按照时念说的方法,先在草稿纸上列出关键词,再围绕关键词展开论述。

选择题很顺。判断题有一道关于"价值规律"的,她犹豫了一下,想起时念笔记旁边画的那个小星号,选了"正确"。简答题她写得很仔细,每一个知识点都写得工工整整。论述题她结合材料,先写了三个关键词——"供求关系""价格变动""市场调节",然后围绕这三个词展开。

交卷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时钟——还剩十五分钟。

比上次快了十分钟。

中午,天台。

沈辞到得比时念早。

她坐在旧椅子上,把政治试卷的答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论述题那道关于"市场调节"的,她不确定自己写得够不够全面,但关键词都写了,应该能拿大部分的分。

天台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抬头,看见时念站在门口。

今天时念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瓶水和两颗橘子糖。

沈辞愣了一下。

时念走过来,在沈辞旁边坐下,把水递给她,然后把两颗橘子糖放在两人中间。

橙色的糖纸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和沈辞枕头旁边那颗一模一样。

"喝水。"时念说。

沈辞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和每一天一样。

"糖?"她看着那两颗糖。

"考完再吃。"时念说。

"你不是说考完再吃吗?现在还没考完。"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下午考完就吃完了。"

沈辞看着她,忽然笑了。

"时念。"

"嗯?"

"你带了两颗。"

"嗯。"

"你之前说,你口袋里只有五颗。"

时念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那两颗糖,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不太确定的神色。

"我数错了。"她说。

沈辞没有拆穿她。她知道时念没有数错——时念从来不会数错。

那两颗糖不是"数错了",而是时念从自己的五颗里分出来的。

"时念。"

"嗯?"

"你把自己的糖给我了?"

时念沉默了很久。天台上风很大,九月底的风带着微凉的草木气息,吹得时念的头发轻轻晃动。

"不是给你的。"时念说,"是放在一起的。"

沈辞盯着那两颗糖看了很久。

放在一起。

不是"给你",不是"送你",而是"放在一起"。

像是两样东西本来就应该在同一個地方。

"好。"沈辞说,"放在一起。"

下午第一场,历史。

沈辞拿到试卷的时候,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选择题不算难,填空题需要写朝代和时间,材料分析题给了两段文言文,论述题是"简述秦朝统一的意义"。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选择题开始做。

时念的笔记本就放在桌角上,考前最后看了一眼。历史时间线不要混,按顺序排。她按照时念说的方法,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简单的时间线——夏商周、春秋战国、秦、汉——然后按照时间顺序答题。

选择题很顺。填空题有一道关于"宗法制"的,她差点把"嫡长子继承制"写成了"长子继承制",但想了想,改过来了。材料分析题她写得很仔细,每一句翻译都对照了原文。论述题她分了三个点——"政治统一""经济统一""文化统一"——每个点都写了具体的措施。

交卷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时钟——还剩二十分钟。

比上次快了十五分钟。

月考,结束了。

沈辞把笔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三天。六场考试。从语文到历史,从选择题到论述题,从紧张到不那么紧张。

她收拾好文具袋,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月考刚结束,同学们大多还在教室里收拾东西,或者三三两两地讨论答案。沈辞一个人走在走廊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时念站在楼下。

时念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喝。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沈辞站在楼梯上,看着她。

时念抬头,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半层楼梯,对视了一秒钟。

然后时念把水瓶盖上,朝她走了上来。

"考完了。"时念说。

"嗯。"

"感觉怎么样?"

沈辞想了想:"政治还行。历史……应该及格了。"

时念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分析她的话。然后她说:"你这次比上次快了很多。"

"嗯。"

"因为你没有空着题。"

沈辞笑了。时念记得——她上次月考空了三道大题,这次一道都没空。

"你教的。"她说,"能写多少写多少,不要空着。"

时念没有说话。但沈辞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

傍晚,校门口。

沈辞走出校门的时候,看见姐姐的车停在路边。

银色的轿车,车窗摇下来一半,姐姐的手臂搭在车窗上,正在看手机。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了高马尾,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利落。

沈辞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考完了?"姐姐问。

"嗯。"

"感觉怎么样?"

"还行。"

"火锅?"

"火锅。"

姐姐笑了,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校门的时候,沈辞回头看了一眼——时念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背着书包,正在看手机。

风吹起她的头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辞拿起手机,打字:"我考完了。"

对面秒回:"嗯。"

"你呢?"

"也考完了。"

"感觉怎么样?"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跳出一行字:"还行。"

沈辞笑了。时念每次都说"还行",不管考得好不好。

"时念。"

"嗯?"

"你之前说,想和我一起去看海。"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辞以为时念不会回复了。

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我记得。"

沈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想什么时候去?"她打字。

"国庆。"时念回复,"放假七天。"

沈辞看了一眼窗外——姐姐正在开车,夕阳把整条路染成了橘黄色。

"好。"她打字,"国庆。"

时念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手机屏幕上沈辞发来的那个"好"字。

风吹起她的头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口袋里那颗橘子糖。

还剩三颗。

她分了两颗给沈辞,自己留了三颗。

三颗糖。三张糖纸。

她不知道这些糖还能留多久。但她知道,每一颗糖都对应着一个承诺——第一颗是"我看见了",第二颗是"我在听",第三颗是"我想和你一起去看海"。

时念把糖握在手心里,感受着糖纸的褶皱和温度。

然后她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夕阳在她身后慢慢沉下去,把整条路染成了橘黄色。和糖纸一样的颜色。

和沈辞一样的颜色。

晚上,沈辞家。

火锅。

姐姐订的是一家开在江边的小店,店面不大,但味道很好。锅底是番茄的,沈辞喜欢番茄锅,姐姐知道。

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九月底的江面,水面上映着路灯的光,橘黄色的,碎碎的,像撒了一把碎金。

"这次考得怎么样?"姐姐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比上次好。"

姐姐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了解沈辞——沈辞说"比上次好",那就是真的好。

"你那个朋友呢?"姐姐忽然问,"时念?"

沈辞愣了一下。姐姐很少主动提起时念。

"她也考完了。"

"她成绩好吧?"

"很好。"

姐姐点了点头,夹了一块毛肚放进锅里。

"那你们国庆有什么计划?"

沈辞抬头看她。姐姐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沈辞知道姐姐不是随便问的——姐姐从来不会随便问。

"我们……可能去看海。"

"看海?"

"嗯。时念没看过海。"

姐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笑了。

"去吧。"她说,"注意安全。钱不够跟我说。"

沈辞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很柔软的、很温暖的感觉。

"姐。"

"嗯?"

"谢谢你。"

姐姐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很温柔的光。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想去看海。"

姐姐笑了。

"你长大了。"她说,"有些事不需要我问。"

沈辞低下头,夹了一块豆腐放进碗里。

窗外的江面上,路灯的光碎碎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和每一天一样。

但今晚她觉得,那些光比之前亮了一点。

时念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她看着对话框里沈辞最后发的那条消息——"国庆。"

只有一个词。但时念觉得,这个词比任何一句话都重。

她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

然后她伸出手,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橘子糖。橙色的糖纸在台灯下泛着温暖的光。

还剩三颗。

三颗糖。三个承诺。

时念把糖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