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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月考

沈辞是被第二遍闹钟吵醒的。

六点整。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钟,然后翻身坐起来。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九月底的清晨带着一层灰蒙蒙的凉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青白色的,不像昨天那样暖。

床头柜上放着昨晚准备好的文具袋——铅笔、橡皮、尺子、2B铅笔、黑色签字笔,还有一颗橘子糖。

她拿起那颗糖看了看,橙色的糖纸在台灯下泛着微微的暖光。然后她把它放回了文具袋里。

时念说得对,糖不能带进考场。

她想了想,又把它拿出来,放在了枕头旁边。

考完再吃。

洗漱完走到客厅的时候,餐桌上照例放着牛奶和三明治。今天的便利贴比昨天多了一行字:

"加油。考完请你吃火锅。——姐"

沈辞笑了一下,把三明治吃了。这次吃得很干净,连最后一口都没剩。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时念通常不会这么早发消息,她习惯在出门前五分钟才看一遍手机,确认没有遗漏。

六点五十分,沈辞到了公交站。

时念已经站在那里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书包背得很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手里没有拿公式汇总,也没有拿词汇书,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马路尽头公交车驶来的方向。

沈辞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早。"

"嗯。"

"睡了吗?"

时念沉默了两秒钟,说:"睡了。"

沈辞侧头看她。时念的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沈辞看见了。

她没有拆穿。

"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

"骗人。"

时念没有回答。公交车在这时候到了,门打开,她们走上去,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子发动的时候,时念从书包里拿出一沓纸——不是公式汇总,而是几张空白的草稿纸,折得很整齐。

"给你。"她把草稿纸递过来。

沈辞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草稿纸的左上角,时念用很轻的铅笔字写了一行:

"数学考试的时候,先做选择填空,再做大题。大题第一问先写,第二问如果不会就跳过。最后一道压轴题,能写多少写多少,不要空着。"

沈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

"你不是说十一点半睡的吗?"

时念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沈辞也没有追问。她把草稿纸折好,放进文具袋里,和那颗橘子糖放在一起。

公交车经过江边的时候,沈辞看见水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雾。九月底的江面,水温已经开始变凉了,雾气在晨光里慢慢散开,像一层透明的纱。

"时念。"

"嗯?"

"海比这个大吗?"

时念转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不太确定的神色。

"大很多。"她说。

"你怎么知道?"

"书上写的。"

沈辞笑了:"你没见过海?"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没有。"

沈辞愣了一下。时念成绩那么好,去过那么多地方——至少她以为是这样。但时念说"书上写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那正好。"沈辞说,"我们一起去。"

时念看着她,没有说话。但沈辞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被风吹到的。

"好。"时念说。

时念这次没有说沈辞是第几次说要带她去看海,而只有一个干脆利落的好。

和昨天一样,只有一个字。但沈辞觉得,这一个字比昨天那个"好"更重了一点。

七点四十五,教室。

月考的座位表已经贴在门口了。沈辞扫了一眼——她在第三考场,时念在第一考场。

"你在第一考场。"沈辞说。

"嗯。"

"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

时念这次没有沉默,而是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沈辞看见了。

"你也是。"时念说。

沈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紧张。"她很坦然地承认了,"数学紧张,语文不紧张。英语看运气。"

时念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分析她的话。然后她说:"语文作文如果写议论文,记得先列提纲。你上次写到一半跑题了。"

"你记得?"

"嗯。"

沈辞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时念记得她做错的每一道题,记得她跑题的那篇作文,记得她上周三在小卖部让出去的那个豆沙面包。

这些记忆不是刻意记下的,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存在着的。

"时念。"

"嗯?"

"你记得好多关于我的事。"

时念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把书包里的文具拿出来,一支一支地摆在桌角上。铅笔、橡皮、尺子、黑色签字笔——摆得很整齐,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我记性好。"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沈辞差点没听见。

沈辞没有再说什么。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把文具袋打开,把时念给的草稿纸拿出来,铺在桌面上。

那行铅笔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的左上角,工工整整的,像时念这个人一样。

上午第一场,语文。

沈辞拿到试卷的时候,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文言文阅读是课内篇目,她昨晚复习过;现代文阅读是一篇散文,题目不算难;作文是半命题——"____的颜色"。

她盯着那个空看了十秒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橙色的糖纸,在车厢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没有急着写,先把前面的题做完了。

做到文言文翻译的时候,她想起时念在笔记旁边写的那行字:"这道题你上次做错了。不是不会,是粗心。月考的时候,先深呼吸,再动笔。"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动笔。

翻译写得很顺。

作文她想了很久。"____的颜色"——可以写很多东西。天空的颜色,大海的颜色,青春的颜色。但她最后写的是:

"橙色的你"。

她没有写大海,没有写天空,写的是一个人。一个安静地坐在她旁边、把豆沙面包递给她、记得她每一个小习惯的人。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一封不会寄出去的信。

交卷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时钟——还剩十五分钟。比上次快了整整二十分钟。

中午,天台。

沈辞到得比时念早。

她坐在旧椅子上,把语文试卷的答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作文写的是"橙色的你",她不确定阅卷老师会不会觉得跑题,但她不后悔。

天台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抬头,看见时念站在门口。

今天时念手里没有拿面包,而是拿着一瓶水。她走过来,在沈辞旁边坐下,把水递给她。

"喝水。"

沈辞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冰也不热,温度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水?"

"你每次考完语文都会口干。"时念说,"上次考完你喝了整整一瓶。"

沈辞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很柔软的、很温暖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地把你放在了心上。

"时念。"

"嗯?"

"你上午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作文写偏了。"

沈辞愣了一下。时念——那个永远考第一的时念——说自己的作文写偏了。

"写什么了?"

"题目是'____的颜色'。"时念的声音很平静,"我写了'沉默的颜色'。"

"写偏了?"

"老师说半命题作文要贴近生活,不能太抽象。"时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不算一个具体的东西,阅卷老师可能会觉得跑题。"

沈辞看着她。时念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揉搓某种看不见的焦虑。

"时念。"

"嗯?"

"你也会写跑题啊。"

时念侧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不太确定的神色。

"嗯。"

"那正好。"沈辞说,"我们扯平了。"

时念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比昨天明显一点,比前天再明显一点。

"你写的什么?"时念问。

"橙色的你。"

时念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但沈辞看见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下午第一场,数学。

沈辞拿到试卷的时候,先翻到最后一大题——压轴题,分值最高,也最难。她看了一眼题目,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难度,然后翻回第一页,从选择题开始做。

时念给的草稿纸就铺在旁边。那行铅笔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左上角:"先做选择填空,再做大题。大题第一问先写,第二问如果不会就跳过。"

她按照时念说的顺序,一道一道地做下去。选择题很顺,填空题有一道卡了一下,她深呼吸,重新读了一遍题,做出来了。大题前三道都不难,第四道第二问有点棘手,她想了想,写了第一问,跳过了第二问。

最后一道压轴题,她写了第一问,第二问写了一半,第三问实在不会,留了白。

交卷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时钟——还剩十分钟。

比上次快了半小时。

下午最后一场,英语。

沈辞做完听力的时候,窗外已经开始暗了。九月底的傍晚来得很早,五点多钟天就灰蒙蒙的了,路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不像白天了。

她做完阅读理解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时念现在在干什么?

第一考场在二楼最东边,她的考场在三楼最西边。隔着一层楼和半个走廊,她看不见时念,但她知道时念一定也在做同一张试卷,一定也在按照自己的节奏一道一道地写下去。

一定也很安静,很认真,很克制。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交卷铃响的时候,沈辞把笔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月考第一天,结束了。

傍晚,公交站。

沈辞到得比时念早。她站在站牌下面,看着马路尽头,等着那辆熟悉的公交车。

时念是走过来的。

她背着书包,步子不快不慢,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走到沈辞旁边的时候,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定,和她一起等车。

沈辞侧头看她。时念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考得好不好,也看不出紧不紧张。但沈辞注意到一个细节——时念的书包拉链没有拉好,露出里面一角橙色的糖纸。

"你的糖还在?"沈辞问。

时念低头看了一眼书包,然后把拉链拉好了。

"嗯。"

"你不是说考完再吃吗?"

"还没考完。"

沈辞笑了。明天还有两天,时念的糖要留到明天考完才能吃。

"那我的也留着。"她说,"枕头旁边还有一颗。"

时念侧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很温柔的光。

"嗯。"

公交车来了。她们走上去,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的时候,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车厢里投下一层温暖的色调。

沈辞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慢慢后退。梧桐叶在路灯下泛着金色的光,风从半开的车窗里吹进来,带着九月底特有的、微凉的草木气息。

"时念。"

"嗯?"

"明天考完,我们去哪里?"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想去哪里?"

"你说过的,如果我考好了,你带我去看海。"

"还没考完。"

"那就考完再说。"

时念没有回答。但沈辞看见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五颗糖。五张糖纸。

沈辞不知道这个数字,但她知道时念口袋里一定还有糖。因为时念从来不会把最后一颗吃掉——她总会留一颗,像是留着某种承诺的凭证。

公交车经过江边的时候,沈辞看见水面上映着路灯的光,橘黄色的,碎碎的,像撒了一把碎金。

"时念。"

"嗯?"

"海是什么颜色的?"

时念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

"我不知道。但我想和你一起去看。"

沈辞转过头看她。时念没有看她,目光依然落在窗外,但她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不像平时那样冷,也不像平时那样远。

像是某种很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融化,终于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点点确定的温度。

沈辞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时念放在座椅上的手指。

时念没有躲开。

晚上,沈辞家。

洗完澡,沈辞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时念的消息在十一点整发过来:"明天还有物理和化学。物理公式背了吗?"

沈辞笑了,打字:"背了。你整理的那沓纸我翻了五遍。"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跳出一行字:"第五遍的时候,有没有发现第三页右下角那行批注?"

沈辞愣了一下。她翻回去看——第三页右下角,时念用很轻的铅笔字写了一行:

"你比你以为的要聪明。相信自己。"

沈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看见了。"她打字。

"嗯。"

"时念。"

"嗯?"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行字?"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辞以为时念不会回复了。

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你转学来的第一天。"

沈辞盯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转学第一天。那时候她们还不认识,时念甚至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但那行字——"你比你以为的要聪明。相信自己。"——是时念在第一天就写下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时念在第一天就看见了她。不是"校霸"的传闻,不是"转学生"的标签,而是她本人。

"时念。"

"嗯?"

"你第一天就认识我了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跳出一行字:

"不是认识。是看见。"

沈辞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笑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和每一天一样。

但今晚她想的不是光带,而是时念写的那行字——"不是认识。是看见。"

她闭上眼睛,沉入了一个有蝉鸣、梧桐叶和海的梦。

时念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她看着对话框里沈辞最后发的那条消息——一个很简单的表情包,是一只猫抱着橘子,配文"晚安"。

她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

然后她伸出手,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橘子糖——沈辞给她的最后一颗。橙色的糖纸在台灯下泛着温暖的光,和沈辞放在枕头旁边的那颗一模一样。

两颗糖。隔着一段距离,却泛着同样的光。

时念把糖握在手心里,感受着糖纸的褶皱和温度。

今天下午在公交车上,沈辞碰了她的手指。很轻,很快,像是无意间的触碰。但时念知道那不是无意的——沈辞从来不会做无意的动作。

她没有躲开。

这是她的回答。

时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有物理和化学。后天月考就结束了。

然后——她们去看海。

时念不知道海是什么颜色的。沈辞说是蓝色的,又说和她一起看的时候应该是橙色的。

她觉得,海的颜色不重要。

重要的是,沈辞站在她旁边的时候,她不再觉得孤独。

时念闭上眼睛,手指依然握着那颗橘子糖。

在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水边。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水面很宽,宽到看不见尽头,在夕阳下泛着橙色的光。

沈辞站在她旁边,风吹起她的头发。

"这就是海。"沈辞说。

时念点了点头。

"嗯。"她说,"是橙色的。"

沈辞笑了。

"我说过,和你一起看的时候,就是橙色的。"

时念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橙色的海,感受着风从身边吹过。

沈辞的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这一次,时念没有躲开。

她反手握住了沈辞的手。

很轻,很紧,像是握着某种她再也不想松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