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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盛夏与风

程慕风第一次被王大狗堵在教学楼后的垃圾站时,是高一开学的第三周。

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末的灼人温度,可垃圾站周围永远弥漫着一股腐烂的酸臭味,像是把整个夏天的闷热都闷在了这里,发酵出令人作呕的气息。王大狗带着两个跟班,把程慕风圈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和堆积如山的垃圾桶之间,他比程慕风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堵墙,校服袖子被他随意地撸到胳膊肘,露出胳膊上并不明显的肌肉线条。

“听说你爷爷又输了?”王大狗的声音粗嘎,像砂纸摩擦着木头,“我爸昨天还跟我念叨呢,说程老头在牌桌上欠了一屁股债,连买米的钱都拿去扔了。”

程慕风的背紧紧贴着铁门,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渗进来,却压不住从脊椎骨里窜上来的寒意。他攥紧了书包带,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说话。

关于爷爷赌博的事,在这个不大的城市里,像是长了翅膀的苍蝇,嗡嗡地传遍了每个角落。程慕风从小学起就活在这种嗡嗡声里,同学的窃窃私语,老师欲言又止的眼神,邻居们关门前意味深长的一瞥……这些像细密的针,扎在他的皮肤上,时间久了,仿佛也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平时不觉得疼,可一旦被人狠狠戳一下,还是会疼得喘不过气。

“问你话呢,哑巴了?”王大狗旁边的瘦高个推了程慕风一把,他踉跄着撞在垃圾桶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引得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飞起来。

“要你管。”程慕风终于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他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只是此刻,那光亮里蒙着一层灰。

“嘿,还敢顶嘴?”王大狗笑了,笑声里满是恶意,“你家都快揭不开锅了吧?不如这样,以后每天给我带瓶可乐,我就不让你‘不小心’掉进垃圾桶里,怎么样?”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抢程慕风的书包,大概是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程慕风猛地把书包往身后一藏,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就在王大狗的手快要碰到他的时候,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从巷口传过来:

“王大狗,你又在欺负人?”

程慕风猛地回头,看到谢存气喘吁吁地站在巷口,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大概是刚从操场跑过来。谢存比程慕风矮一点,身材匀称,脸上带着点婴儿肥,看起来不像能打架的样子,可他此刻瞪着王大狗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谢存?你小子少管闲事。”王大狗皱了皱眉,显然有点忌惮谢存。谢存的爸爸是市里的警察,虽然王大狗平时横行霸道,但也知道不能太不给警察面子。

“他是我朋友,我不能不管。”谢存走到程慕风身边,往他身前站了站,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老师说过,校园霸凌是要记过的,你想被全校通报批评吗?”

王大狗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他看了看谢存,又看了看程慕风,最终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带着跟班走了:“算你们运气好。”

直到那几个身影消失在拐角,谢存才松了口气,转过身拍了拍程慕风的胳膊:“你没事吧?他们没打你吧?”

程慕风摇摇头,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有点闷:“谢了。”

“跟我客气啥。”谢存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以后再遇到王大狗他们,你就喊我,我跟你一起走。对了,你爷爷……”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提到了不该提的事,赶紧打住,挠了挠头,换了个话题:“走了走了,快上课了,下节是老班的课,迟到要罚站的。”

程慕风“嗯”了一声,默默地跟在谢存身后往教学楼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谢存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体育课上的趣事,声音像夏日里的冰汽水,带着点甜意。程慕风听着,心里那块被王大狗搅得发闷的地方,似乎稍微松动了一点。

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王大狗不会善罢甘休,爷爷的赌债也像一座大山,压得整个家喘不过气。他每天放学回家,都要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生怕看到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或者爷爷蹲在门口,一脸颓败地抽烟——那通常意味着他又输了钱,甚至可能把家里仅有的一点东西都拿去抵押了。

他的妈妈在他小学的时候就因为受不了爷爷的赌博,和爸爸离婚走了。爸爸为了还债,在外地打两份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这个家,就只剩下他和爷爷,还有一屁股还不清的债。

高一的日子,对程慕风来说,就像活在阴沟里。学校里要提防王大狗的找茬,回家要面对爷爷的唉声叹气和债主的敲门声。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成绩也从初中的中上游,一路下滑。有时候他会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操场上嬉笑打闹的同学,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和这个热闹的世界格格不入。

谢存是他唯一的光。谢存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会拉着他去操场打球,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他一半,会在他被老师批评的时候偷偷给他递纸条安慰他。可程慕风知道,谢存能帮他挡住王大狗的拳头,却挡不住生活里那些更沉重的东西。

他常常在夜里失眠,听着隔壁房间爷爷压抑的咳嗽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野猫叫声,觉得整个世界都陷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撑多久。

直到那年秋天,一个叫盛夏的女孩,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阳光,闯进了他这片阴沟般的生活里。

程慕风第一次见到盛夏,是在周一的班会课上。

那天的阳光格外好,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满了整个教室,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看得一清二楚。班主任李老师领着一个女生走进来,班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女生身上。

程慕风原本趴在桌子上,对着一道解不出来的数学题发呆,听到教室里的动静,也忍不住抬起了头。

然后,他就看到了盛夏。

她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蓝白校服,却像是把阳光穿在了身上。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衬得她的眼睛格外亮,像盛着一汪清泉。头发是简单的马尾,垂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站在讲台上,微微低着头,有点拘谨,却并不显得怯懦。

“同学们,这是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叫盛夏。”李老师拍了拍手,笑着介绍道,“盛夏同学因为身体原因,需要在我们市的医院接受治疗,所以暂时转到我们学校来,大家要多关心她,帮助她尽快适应新环境。”

“盛夏?”班里有人小声嘀咕,“这个名字好好听啊,像夏天一样。”

盛夏听到这话,抬起头,对着说话的那个女生笑了笑,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像雨后初晴时天边挂着的彩虹,干净又温柔。

程慕风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她的名字和她的笑容太不搭调了——“盛夏”是热烈的、灿烂的,可她身上却带着一种安静的、清冷的气质,像夏日午后躲在树荫里的风,带着点凉意,却又让人觉得舒服。

“盛夏,你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李老师说。

盛夏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晰:“大家好,我叫盛夏,夏天的夏。很高兴能和大家成为同学,希望接下来的日子里,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像山涧里流淌的溪水,叮咚作响。

李老师指了指程慕风旁边的空位:“盛夏,你就先坐那里吧,程慕风同学学习成绩不错,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

程慕风的心猛地一紧,他下意识地想把自己桌子上乱七八糟的卷子往里收一收,却因为太紧张,不小心碰掉了一支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盛夏走过来,弯腰帮他把笔捡了起来,递给他,眼睛里带着点笑意:“你的笔。”

“谢……谢谢。”程慕风接过笔,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指尖很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块,他像被烫到一样,赶紧缩回了手,脸颊有点发烫。

盛夏没在意他的窘迫,安静地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和文具,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那节课,程慕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旁边的人,看她认真地在笔记本上写字,看她偶尔蹙起眉头思考问题,看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发现,盛夏写字的姿势很好看,手指纤细,握着笔的样子像在跳一支安静的舞。她的课本很干净,没有一点折角,笔记写得整整齐齐,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重点。和他那本被画得乱七八糟、页脚卷成波浪的课本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下课铃响的时候,程慕风还在发呆。谢存从前面的座位转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挤眉弄眼地说:“哎,你旁边这个新同学,长得真好看啊。”

程慕风的脸又热了起来,他瞪了谢存一眼:“好好上课。”

“这都下课了好吧。”谢存撇撇嘴,然后对着盛夏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你好啊盛夏,我叫谢存,是程慕风的好朋友。”

盛夏抬起头,对谢存笑了笑:“你好,谢存。”

“你以前在哪个学校上学啊?”谢存是个自来熟,一下子就打开了话匣子,“你是得了什么病啊?听老师说你要在这边治病。”

程慕风在旁边拉了拉谢存的衣服,示意他别问这么私人的问题,谢存却没领会他的意思,还在眼巴巴地等着盛夏的回答。

盛夏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还是很礼貌地说:“我以前在南方的学校上学,至于病……是一些不太严重的慢性病,需要长期治疗。”

她没有细说,谢存也识趣地没再追问,又跟她说起了学校里的一些趣事,比如哪个老师讲课最无聊,哪个食堂窗口的饭最好吃,盛夏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偶尔笑一笑。

程慕风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他发现,盛夏虽然话不多,但很会倾听,她看着你说话的时候,眼神很专注,让人觉得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被认真对待了。

那天下午放学,程慕风收拾好书包,正准备和谢存一起走,盛夏突然叫住了他:“程慕风同学。”

程慕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怎么了?”

“今天老师讲的那个数学题,我有点没听懂,你能再给我讲一遍吗?”盛夏拿起数学课本,指着其中一道题,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如果你没时间的话,就算了……”

“有时间。”程慕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走到她的座位旁,拿起笔,“哪里不懂?我给你讲。”

那道题其实并不难,程慕风讲得很仔细,从公式的推导到解题的步骤,一点一点地解释。盛夏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都问到了点子上。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们并排的肩膀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粉笔灰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的气息。

程慕风讲完的时候,才发现天色已经有点暗了。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盛夏看过来的目光,她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温柔。

“谢谢你,程慕风同学,我听懂了。”盛夏对他笑了笑,“耽误你时间了。”

“没事。”程慕风收拾好东西,“你家住在哪里?要不要我送你回去?这边你可能不太熟。”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有点太唐突了。

盛夏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用了,我爸爸会来接我,谢谢你。”

“哦,好。”程慕风点点头,和谢存一起走出了教室。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谢存突然撞了撞他的胳膊,坏笑着说:“可以啊你,居然给新同学讲题,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啊?”

“别瞎说。”程慕风的脸又红了,“她只是问我题而已。”

“问你题的人多了去了,我怎么没见你讲得那么认真?”谢存挑眉,“而且,你刚才脸红了,我都看见了。”

程慕风没再理他,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可谢存的话,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的心湖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正从窗户里照出来,不知道盛夏走了没有。

他想起她的名字,盛夏。

或许,这个像夏天一样的名字,真的能给他这片阴沟般的生活,带来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自从盛夏成为程慕风的同桌后,他的生活似乎有了一点微小的变化。

他开始下意识地整理自己的桌子,把卷子和课本摆放得整整齐齐,不再像以前那样乱七八糟。他上课也不再总是走神发呆,偶尔还会认真听老师讲课,因为盛夏有时候会转过头来,轻声问他某个知识点,他不想让自己答不上来。

王大狗还是会找他的麻烦,不过自从盛夏来了之后,他似乎收敛了一点,不再敢在教室里或者人多的地方明目张胆地欺负他,顶多是在放学路上堵他。

有一次,王大狗又带着人把他堵在那条熟悉的巷子里,抢走了他口袋里仅有的几十块钱——那是他省了好几天的午饭钱,想给爷爷买点降压药。王大狗拿着钱,得意洋洋地笑着,还推了他一把,让他摔在地上。

程慕风趴在地上,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钻心。他看着王大狗嚣张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和无力感,他想冲上去把钱抢回来,想狠狠地揍王大狗一顿,可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膝盖已经青了一块,火辣辣地疼。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家走,天色越来越暗,路边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觉得自己像一条丧家之犬,连自己仅有的一点东西都守不住。爷爷的赌债,王大狗的欺凌,爸爸常年不在家,妈妈的离去……所有的事情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困在里面,让他喘不过气。

他甚至有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自己消失了,是不是就不用再承受这些了?

走到家门口,他看到爷爷又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夹着一支烟,面前的地上已经扔了好几个烟头。看到程慕风回来,爷爷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地问:“今天……有没有钱?”

程慕风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摇了摇头,没说话,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他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地咬着被子,任由眼泪浸湿枕巾。

他觉得自己的世界,一片黑暗,没有一点光。

第二天早上,程慕风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学校,膝盖还是很疼,走路有点跛。他走到座位旁,看到盛夏已经坐在那里了,正低头看着什么。

他坐下的时候,动作有点大,盛夏抬起头,看到他不太自然的走路姿势,又注意到他眼底的红血丝,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程慕风避开她的目光,摇了摇头:“没事。”

盛夏却没放弃,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膝盖上,昨天他摔的时候,裤子被磨破了一点,今天虽然换了条裤子,但还是能看出一点端倪。“你的腿怎么了?受伤了吗?”

程慕风心里一紧,赶紧把裤腿往下拉了拉,含糊地说:“没什么,昨天不小心摔了一跤。”

盛夏没再追问,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药盒,放在他的桌子上:“这是我爸爸给我备的消肿止痛药膏,效果很好,你拿去用吧。”

程慕风看着那个白色的小药盒,愣了一下:“不用了,我没事。”

“拿着吧,不然会肿得更厉害的。”盛夏把药盒往他面前推了推,眼神很真诚,“就当是谢谢你昨天给

我讲题的谢礼。”

程慕风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拿起药盒,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谢谢。”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老师让自由活动。谢存拉着程慕风想去打球,程慕风因为膝盖疼,没什么兴致,就在操场边的树荫下坐着。盛夏也没去运动,她坐在离程慕风不远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侧脸轮廓很柔和,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偶尔轻轻扇动一下。程慕风看着她,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好像慢慢平静了下来。

谢存打了一会儿球,跑过来坐在程慕风身边,递给他一瓶水:“怎么不去打?看什么呢?”

程慕风赶紧收回目光,接过水,喝了一口:“膝盖有点疼,不想动。”

谢存顺着他刚才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盛夏,了然地笑了笑:“我说你怎么魂不守舍的,原来是在看新同学啊。”

“别乱说。”程慕风瞪了他一眼,脸颊有点发烫。

“我可没乱说。”谢存凑近他,压低声音说,“我觉得盛夏人挺好的,上次我问她借笔记,她二话不说就给我了,还耐心给我讲了我没听懂的地方。”

程慕风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不远处的盛夏。她好像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抬起头,对着他们笑了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你说,她得的是什么病啊?”谢存好奇地问,“看起来挺健康的,就是脸色有点白。”

程慕风摇了摇头:“不知道,也别瞎猜了,老师说了她是来治病的,肯定不容易。”

谢存点了点头:“也是,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

放学的时候,程慕风收拾书包,发现盛夏也在慢吞吞地收拾,好像在等什么。他心里有点疑惑,却没好意思问。

走到校门口,谢存因为要值日,先走了。程慕风刚想往前走,盛夏突然从后面追了上来:“程慕风。”

他回过头,看到盛夏手里拿着一个包装很精致的小袋子,递给了他:“这个给你。”

程慕风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是我妈妈给我寄的曲奇饼干,挺好吃的,你拿去尝尝吧。”盛夏的脸上带着点腼腆的笑意,“就当是……谢谢你一直帮我讲题。”

程慕风看着那个粉色的小袋子,上面画着可爱的小熊图案,一看就和他平时接触的东西不是一个世界的。他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不该接。

“拿着吧,我一个人也吃不完。”盛夏把袋子塞到他手里,然后挥了挥手,“我爸爸来接我了,再见。”

她转身跑向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温和的中年男人的脸,对着她笑了笑。车子很快开走了,留下程慕风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小袋子。

他打开袋子,一股甜甜的奶香味飘了出来,里面是一块块形状整齐的曲奇饼干,金黄色的,看起来就很好吃。

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酥酥脆脆的,甜而不腻,味道像极了他小时候,妈妈偶尔会给他买的那种进口饼干。

那是他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带着点温暖的、幸福的味道。

他慢慢地走着,嘴里嚼着曲奇饼干,心里那片因为昨天的事而变得灰暗的地方,好像被这甜甜的味道照亮了一小块。

他想起盛夏递给他药膏时真诚的眼神,想起她刚才腼腆的笑容,想起她干净的课本和整齐的笔记。

他突然觉得,或许他的世界,并不是一片黑暗。

至少,现在有了一点微光。

而那微光,来自那个叫盛夏的女孩。

接下来的日子,程慕风和盛夏之间的交流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时候是盛夏问他题目,他耐心讲解,偶尔也会聊几句别的,比如学校门口新开的文具店,比如最近上映的电影。

程慕风发现,盛夏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她看过很多书,能说出很多作家的名字和他们的作品;她去过很多地方,能描述出海边的日出和雪山的日落;她还会弹钢琴,说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像藏着星星。

这些都让程慕风觉得,盛夏像是从另一个明亮的世界来的,和他所处的这片阴沟,格格不入。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自卑或者嫉妒,反而觉得,能和这样的盛夏成为同桌,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有一次,王大狗又想在放学路上堵他,程慕风正想绕路走,却看到盛夏和他走在同一条路上。王大狗看到盛夏,大概是觉得在女生面前不好太嚣张,悻悻地走了。

“他又想欺负你吗?”盛夏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程慕风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怎么会。”盛夏的眼神里带着点气愤,“他那样是不对的,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师呢?”

“告诉老师也没用,他会变本加厉的。”程慕风苦笑了一下,“而且,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很没用,什么都要靠老师。”

盛夏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也不能一直让他欺负啊。谢存不是你的好朋友吗?你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谢存已经帮我很多了。”程慕风说,“我不想再麻烦他了。”

“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啊。”盛夏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就像你帮我讲题,我也想帮你一样。”

程慕风的心猛地一颤,他抬起头,对上盛夏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真诚的关切。

那是他第一次,从一个陌生人的眼睛里,看到这样的目光。

“其实,”盛夏像是鼓足了勇气,轻声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以后放学我们可以一起走,我爸爸的车会经过你家附近的那条街,或许……他就不敢再来了。”

程慕风愣在原地,看着盛夏白净的脸上泛起一点红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真的……可以吗?”

盛夏用力点了点头,笑了起来,像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整个世界:“当然可以。”

从那天起,程慕风每天放学都会和盛夏一起走到路口,看着她坐上那辆黑色的轿车离开,然后再自己慢慢走回家。

王大狗果然没有再出现过,大概是觉得在女生面前欺负人太没面子,又或许是忌惮那辆看起来就不好惹的轿车。

程慕风的膝盖上的伤,在盛夏给的药膏的作用下,慢慢好了。他每天都会吃到一块盛夏给的曲奇饼干,甜丝丝的味道,像是能驱散他心里所有的阴霾。

他开始期待每天去学校,期待看到坐在身边的那个安静的女孩,期待听她轻声细语地问他问题,期待放学路上那短短一段的同行。

他知道,盛夏的出现,并没有改变他生活里那些沉重的东西——爷爷还是会去赌博,爸爸还是不在家,家里的债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他的心境,却悄悄发生了变化。

他不再觉得自己的世界一片黑暗,因为他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像一道光,虽然微弱,却坚定地照进了他的生活里。

那道光是盛夏,是她的笑容,是她的关心,是她递过来的药膏和曲奇饼干,是她愿意和他一起走的那段路。

他开始觉得,或许,这样的日子,也不是那么难熬。

他甚至开始偷偷努力学习,想让自己变得更好一点,再好一点,能配得上站在这样美好的她身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同桌,一个普通的朋友。

程慕风把偷偷攒下的零花钱换成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是简单的白色,他在扉页上用铅笔轻轻写下“错题集”三个字。以前他总觉得做题是件枯燥的事,可现在每次解开一道难题,都会想起盛夏低头演算时认真的侧脸,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变成了某种动力,推着他往前挪。

谢存最先发现他的变化,课间趴在桌上撞了撞他的胳膊:“你最近跟打了鸡血似的,上课都不打瞌睡了。”

程慕风没抬头,指尖捏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公式:“不然期末考砸了,怎么给新同桌讲题。”

“哟,还挺上心。”谢存冲他挤眼睛,“我看盛夏也总往你这边瞟,你们俩是不是……”

话没说完,就被讲台上老师的粉笔头砸中胳膊:“谢存!上课不准交头接耳!”

全班哄笑起来,程慕风的耳朵悄悄红了,眼角的余光瞥见盛夏正低头抿着嘴笑,阳光落在她颤动的睫毛上,像停着只金色的蝴蝶。

那天放学,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梧桐叶被秋风卷着打旋儿,落在盛夏的马尾辫上。程慕风伸手想帮她拂掉,指尖快碰到发丝时又猛地顿住,改成了指着地面:“叶子。”

盛夏抬手摸到叶子,笑着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谢谢。”她顿了顿,忽然说,“我明天要去医院做检查,可能要请假半天。”

程慕风脚步一顿:“严重吗?”

“不严重,常规检查而已。”盛夏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声音轻得像叹息,“就是每次抽完血都特别晕,得躺好久。”

程慕风没说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想起她总是冰凉的指尖,想起她体育课永远只站在树荫下,想起她偶尔会对着窗外发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原来那些安静的背后,藏着这样的辛苦。

第二天早读课,旁边的座位空着,程慕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把昨天整理好的数学笔记翻出来,又拿出一支新的荧光笔,把老师反复强调的重点句子都标出来,想着等她回来能看得更清楚些。

午休时谢存跑过来:“我妈炖了鸽子汤,说补气血,我分你点?”他举着个保温桶,“你给盛夏带去医院吧,她不是抽血了吗?正好能喝。”

程慕风愣了愣:“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谢存把保温桶塞进他手里,“你就说是班级代表送温暖,她肯定收。”

放学时程慕风攥着保温桶站在医院门口,秋风卷着落叶往他脚边钻。他给盛夏发消息问病房号,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删删改改才发出去。

住院部的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程慕风找到病房时,正看到盛夏靠在床头看书,脸色比平时更白些,嘴唇没什么血色。听到敲门声,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来了?”

“谢存让我给你带的汤。”程慕风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有点局促地站在原地,“他说……补气血。”

盛夏看着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保温桶,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替我谢谢他。”她掀开盖子,浓郁的香气漫开来,“你要不要也喝点?”

程慕风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来送个东西。”他瞥到床头柜上的药瓶,标签上的字密密麻麻,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个苹果,“这个给你,我妈说生病吃苹果好。”

那是他早上特意在水果摊挑的,红通通的,表皮光滑得没有一点瑕疵。盛夏接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掌心,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你笔记做得好认真。”盛夏忽然看向他放在桌上的笔记本,“昨天的题我还担心跟不上。”

“我标了重点,你看不懂的地方……”程慕风顿了顿,“等你回来我再讲给你听。”

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盛夏低头用指尖摩挲着苹果,忽然轻声说:“程慕风,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程慕风愣住了。

“我总是请假,还要麻烦你讲题,连走路都慢吞吞的。”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以前的同学都不喜欢跟我玩,说我是个药罐子,跟我在一起没意思。”

程慕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里面藏着的自卑和不安,像根细针,轻轻扎进他心里。

“才不是。”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发紧,“跟你一起走很有意思,给你讲题也很有意思,比听谢存讲他爸抓小偷的故事有意思多了。”

盛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水光,像是有星星掉了进去。她看着程慕风,忽然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夕阳还要亮,晃得他有点睁不开眼。

“程慕风,你真好玩。”

那天离开医院时,程慕风走在走廊里,脚步都变得轻快。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苹果核——刚才盛夏非要分他一半,说一个人吃不完。酸甜的汁水好像还留在舌尖,连带着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都变得不那么刺鼻了。

路过医院花园时,他看到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忽然想起爷爷。昨天回家时,爷爷没像往常那样问他要钱,只是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他回来,忽然说了句:“以后我不赌了。”

程慕风当时没说话,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他听邻居说,爷爷前几天把家里唯一的收音机都拿去当了,债主找上门时,是爸爸连夜从外地赶回来才摆平的。

“我去找了个看大门的活儿。”爷爷掐灭烟头,声音哑得像砂纸,“虽然钱少,但够买米了。”

程慕风攥着书包带没作声,转身进了屋。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却第一次没失眠。

现在想起这些,程慕风忽然觉得,那些沉重的、灰暗的日子,好像真的在慢慢松动。就像墙角的青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照进了一缕阳光,然后便有了怯生生的绿意。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看到盛夏发来的消息:“汤很好喝,谢谢你和谢存。”后面还跟了个笑脸表情。

程慕风看着那个笑脸,忽然也想笑。他回复:“不客气,明天见。”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公交车正好到站。程慕风跳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像一串被点燃的星星,照亮了回家的路。

他知道,生活里那些糟糕的事不会一下子消失,王大狗可能还在哪个角落等着找他麻烦,爷爷的赌债也不是说还就能还清的。但他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因为他知道,明天早上走进教室时,会看到那个叫盛夏的女孩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的课本上,她会抬起头对他笑,说一句“早上好”。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