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许栀推开病房门进去时,床上的男人还在熟睡,周遭一片沉寂。
放轻脚步走到病床前,夏许栀在旁边的椅子坐下,视线不加掩饰地落在他身上。
男人穿着医院的病号服,眉骨利落深邃,鼻梁高挺笔直。面色因着生病的缘故显得格外苍白。
哪怕是生病了也好看得过分……
夏许栀托着下巴盯他看了半晌,突然抬手,用手背去推他的脸。
“喂,醒醒。”
床上的人眼睫轻颤了颤,几秒后才徐徐睁开眼,眼神里透着几分刚醒的茫然。很快的,又被怔仲取代。
他轻咳两声,声线虚弱又沙哑,“你怎么来了?”
夏许栀对上男人的视线,下意识呛他,“来看看你死没死。”
盛祁初略显费力地起身,背靠床头,深邃的眼静静凝着她气鼓鼓的模样,良久,从喉间溢出低低一声轻笑。
夏许栀顿时蹙眉,“笑什么。”
男人摇摇头,继而问她:“吃饭了么?”
“跟你没关系。”
视线扫过床头柜那台手机,夏许栀也懒得问他,长臂一伸便将它拿了过来。指尖在屏幕轻点两下,微弱的荧光亮起,映在她白净的脸颊。
壁纸里的女孩一袭淡粉及踝长裙,站在无边际的花海中,抬手拂上耳际别着的小雏菊,眉眼含笑,明媚又耀眼。
夏许栀一眼便认出这是她在初三暑假时拍的。这组照片也是她现在唯一的朋友圈置顶。
而男人就在一旁沉默看着,不阻止也不说话。
没过几秒,她将手机丢回给他,“谁让你用我照片当壁纸的。”
“你这算侵犯我肖像权了知道不知道。”
盛祁初眼帘微垂,目光在亮着微光的手机屏幕停留两秒,复又抬眼看她,“抱歉。”
夏许栀抱臂瞪他,“少用那种眼神看我,搞得像我欺负你一样。”
心下无端感到口干舌燥,她烦躁地“啧”了声,索性一股脑将气都往他身上撒:“盛祁初,没搞错的话,当年分手是你提的吧?”
“你现在又是开车送我,又是拿我照片当壁纸,装个狗屁的深情。”
盛祁初长睫轻颤,缄默着一言不发。
夏许栀懒得再理他,起身刚往门口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居高临下的语气:“还有,别他妈用我照片当壁纸。”
“我嫌晦气。”
*
袁浩前两天上菏城出差,今天刚回,一下飞机便往医院赶。
一推开门就瞧见男人在敲电脑。
“我说你小子,住院还想着工作啊。”袁浩将买来的果篮搁桌上,“能不能好好歇会儿?”
盛祁初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知道他的性子,袁浩只说了这句也没再劝,自顾自在病房走了圈,“夏许栀没来?”
盛祁初终于从屏幕抬眼看他,语气冷淡:“你让她来的?”
“不是啊,沈南叫的。”袁浩吊儿郎当往沙发一坐,叉了块苹果塞嘴里,含糊不清说:“我只是把小姑娘店铺地址给他了而已。”
他没察觉出男人的低气压,还在傻傻问:“所以她今天来没来?”
等了半天没听见人应,他走过去,见男人直直盯着黑屏的电脑,似是在出神。
这副模样实在罕见。袁浩手贱在键盘上按了下,电脑屏幕重新泛起亮光。病床上的男人也终于回神。
“怎么了这是,”袁浩挑眉,“魂都飘夏许栀那去了?”
当屏幕上的时间从21分跳到22分,盛祁初才出声:“她很恨我。”
早在他提分手那天,两人的故事似乎就注定不会再续写下去。
袁浩懵了,“怎么回事?”
盛祁初没再开口。
“嘶——我就搞不懂了,盛祁初你这张嘴长来干什么用的?”袁浩一脸恨铁不成钢,“直接告诉她你还爱她会死吗?”
盛祁初摘下鼻梁架着的细框眼镜,眼底覆满茫然,“你不了解她。”
按照女孩的性子,大概率只会觉得他在恶心自己,绝不会信。这个办法也只会适得其反。
“那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和她分开吗?”
男人应的毫不犹豫,“会。”
世事向来难以预料。那时的盛祁初一无所有,也根本无法猜测苏康下一步动作会是什么。夏许栀和他在一起,只会被苏康纠缠。
袁浩难得敛去面上那副痞气,正儿八经问他:“那你现在什么打算?”
盛祁初抬手按了按晴明穴,“不知道。”
“如果你真想和她有个未来,最直接的就是用行动证明,让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你还爱她。”
袁浩在一旁的椅子坐下,“但现在呢,我劝你还是先好好遵守医嘱。不然没人没追回来,身子倒先搞垮了。”
—
夜半凌晨,寒意浸透在晚风里,星月疏淡,满城都裹着寂寥的冬意。
复式公寓的卧室里,厚实的窗帘将窗外清冷的月光尽数阻隔,屋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夜灯。
夏许栀抱着被子翻来覆去不知多久,始终毫无睡意。随手捞过枕边的手机瞥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
又失眠了。
最让她烦躁的不是睡不着,而是纷乱游离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缠上那个男人。
“呸!那瓶酒又没强硬灌他喝,他住院关你屁事。”
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夏许栀烦躁抓了把头发,索性抬手将大灯打开。
一夜无眠。
而经过一夜的郑重思考,她最终将自己的胡思乱想视为愧疚。
毕竟自己是个有道德节操的漂亮女人,再怎么说那点酒也是他住院的原因之一,她又怎能做到毫不在乎呢?
没错。
就是这样。
就是愧疚。
除此之外,别的什么也没了。
为了消除心头这点愧疚,夏许栀还打算再去医院慰问他一番。哪怕昨天凶了人家一顿。
等她收拾完再抵达医院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
病房里,沈南正在向男人汇报后续的行程安排,听到动静,二人齐齐抬眸看向门口。
盛祁初紧锁的眉头在看清来人后倏然舒展,神色浮起一瞬间的怔愣。
外头风大,夏许栀特意戴了鸭舌帽和口罩,栗色的卷发松松垂在肩头,只露出一双清亮明媚的眼。
沈南见到她也有些诧异,但也并未多言,朝她略点了下头,将手里的文件夹合上,十分识相地迈步离开。
轻微的关门声后,病房里只剩下一片安静。
夏许栀将帽子和口罩摘了塞包里,先一步解释:“我来单纯是因为那天让你喝的那点酒,仅此而已。”
她将手里的食盒砸在病床的餐板上,不自在地轻咳两声,冷冷又补充道:“不是对你念念不忘,你可别多想。”
盛祁初盯着她素净的容颜失神几秒,很快地又挪开视线,轻轻点头回应。
夏许栀在一旁坐下,下巴微抬:“快点的,等你把东西吃完我还要去做皮肤护理的,别浪费我时间。”
几秒没见他有动静,她没好气翻了个白眼,“放心吧,没下毒。吃不死你。”
其实早在先前男人就吃过了,但他还是将食盒掀了盖子。
一份养胃的南瓜小米粥,还在腾腾冒着热气。
他的吃相一如既往地安静沉稳。夏许栀视线从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移到他捏着勺柄、骨节分明的手上,稍作停留,又挪回他脸上。
心跳突然不受控制地加快。
“喂。”
男人放下勺子,抬眼和她对视。
“多久能出院?”
“过几天。”盛祁初顿了两秒,“15号。”
夏许栀无语,“和我说那么具体干嘛。”
低眼看了下时间,皱眉想催他吃快点,瞧见食盒冒出的热气,又改口:“你自己吃吧,我先走了。”
两人离得近,起身时盛祁初手一伸就扣住了她手腕。
夏许栀用力甩开,蹙眉骂他:“盛祁初你是不是有病?”
盛祁初敛了下唇,低声:“不是说等我把东西吃完再走么?”
“……”
“等个屁。”
夏许栀径直朝门口去。
病房再度回归沉寂。
盛祁初低眼,长睫覆下浅浅阴影,将眼底的情绪遮了个彻底。
良久,他撑着床沿刚想起身,门口再次传来门锁拧动的声响。
前不久才离开的人,如今赫然倚在门框上。
盛祁初起身的动作骤然顿住,连呼吸的频率都下意识放得极慢,唯恐眼前的人只是自己虚妄的幻想。
“看我干嘛!”夏许栀将门关上走进来,板着脸说:“我夏许栀可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她边说边在椅子上坐下,语气不耐:“你快点吃,吃饱我真走了。”
离开又折回来这一行径,夏许栀仍旧把它归为是自己的愧疚在作祟,也没什么好纠结的。
反正这次过后,她就不再欠他了。
盛祁初掩唇咳了两声,低低应了声“好”,也没再要下床,转而重新拿起了食盒里的勺子。
夏许栀掏出蓝牙耳机带上,低头在一旁刷手机,没有要再搭话的意思。
因为要通风,病房窗户并未关严,一阵凉风穿隙而入,没扎好的窗帘鼓起一团。花瓶里的玫瑰也被吹得飘落几瓣在茶几上。
气氛难得的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