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傍晚的乌翎谷。
崖顶禁地上的翎羽阁内还亮着微弱的烛火。
暗门后的密室中,冒着淡淡雾气的玉台上坐着一名女子,她眉头微皱,紧闭着双目,不知是不是长时间的修炼导致,她的身形看起来有些消瘦。
身后的司坤正替她梳着发丝,那头乌黑的亮发上,多出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几缕银丝。
“阿姝,这样做值得吗?”司坤轻声问道。
与在崖壁之下冷冷的司坤不同,此时他的眼眸中透露着一丝忧愁。
闻言黎姝并没有回答,眉头反倒皱的更紧了,而后她开口问起:“还是没有她的消息吗?”
司坤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低头:“还没有...”
他的身姿略显卑微,声音也跟着低沉了些。
黎姝缓缓睁开双眼,继续问道:“十六年了,你说她还活着吗?”
“也许...”
话音未落,黎姝像是自问自答一般打断了司坤:“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一直重复默念着,直到第三遍时,突然喉中一热,一口鲜血咳出,浸染了衣领。
她不顾此时的狼狈,猛然睁大双眼质问起司坤:“春笙呢?!”
司坤见状赶忙从背后扶住黎姝,刚要开口,却被黎姝一声历喝打断。
“春笙出事了!快去找她!”她捂住胸口,用尽全身力气推搡着司坤。
而这一声命令过后,司坤眸中瞬间闪过一道金光,他眼眶泛红,身体像是不受控制一般松开了黎姝,化作一团黑雾,从密室的天窗飞了出去。
随后天空渐渐阴沉,乌云如墨翻涌,不一会儿,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将整座乌翎谷覆上了一层雪白。
黎姝静坐在玉台之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声音,吐着微弱的鼻息,闭目运气,原本透红的脸颊此刻苍白如纸。
时间转眼来到深夜,司坤化作的雪乌从天而现,他的巨爪里勾着两人,一个平静如水,另一个则手舞足蹈。
凌冰看着脚下的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远,吓得尖叫出声,身体的本能让他死死抓住肩上的巨爪,双腿却不受控制地胡乱踢甩,这是他第一次飞。
余光中,他瞥见另一只巨爪中名叫春笙的女子,这个在赠予药草后留下姓名的女子,好像从第一次见到时就一直冷冷的表情,此刻,她那双赤棕色的杏眸中透出一股黯淡,冷静得像是在等待死亡,似乎早已经历过很多次,才能有这样从容不迫的表现。
凌冰盯得出神,不禁问起:“喂,春笙姑娘,你不害怕吗?”
春笙并没有回答,这是她早就预料到的,就如同八岁那年一样,司坤亲自抓她回去,只是这次她做好了受罚的准备。
“哇!”还不等春笙回答,司坤带着两人向下俯冲而去,强烈的失重感让凌冰没忍住再次尖叫起来。
刚刚还在脚下的云雾,此时已然置身其中,猛烈的窒息感扑面而来,他抿住双唇,紧闭双眼,尽量让自己好受些。
待到穿过云雾,他缓缓睁眼,这一眼却让他差点惊掉下巴。
耸立云间的巨树,盘旋崖壁的浮屋,将峡谷一分为二的溪流,难以想象在这被称有魔物吃人的山中竟然还有这么一处神秘的地方。
巨鸟在崖顶处停了下来,被丢在地上的凌冰一想到一会就要成为山鸟的食物,脚下一软便瘫坐在地,他不敢轻举妄动,即便自己有符箓在手,面对的是人还有机可乘,可面对的是一个不懂人话的鸟兽,万一惹怒了它,可不就直接死在它的巨爪之下,他得寻找机会,也许那个女子会有什么办法。
当他转头却发现倒在一旁的春笙,不知何时晕了过去。
看来她并没有什么办法。
就在他留意山鸟下一步的动作时,目光被身后赶来的两名壮硕男子吸引了去,两人无视了自己,径直往春笙那走去,架起春笙便把她往崖顶下带了走。
凌冰刚想说什么,后衣领便被一个身穿黑袍的冷面男子提溜起来,而那只巨大的山鸟早已不见了身影。
翎羽阁前厅内,烛影摇晃,黎姝坐在案榻上,她的银丝似乎比在玉台上又多了几缕,忧郁的脸上也泛着些许沧桑。
面前是一幕轻纱制成的帷幔,透过帷幔望着被司坤带进来的男子,她冷冷问道:“是谁派你来的?”
凌冰被问得一头雾水,自己进山采药,怎么还有被派来一说?
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他颤抖着声音解释道:“无...无人派我...在下只是来此采药...”话音刚落,帷幔后的身影瞬间飞扑上前,修长的手指紧紧掐住了凌冰的脖颈。
“还不说实话!”黎姝面目狰狞,锋利的指甲微微收紧,似是威胁的作势。
“呃...在下真的...只是来此...采药。”凌冰用力挤出几个字回应着。
本以为就要交代在这了,却没想到面前的女子突然松了手,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胸口处。
她拾起凌冰胸前的护身符石,疑惑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这块符石又是从何而来?”
凌冰咳了几声,缓了口气:“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
“你师父是?”
“紫云宗荀一真人!”凌冰一说完便瞧见女子冷静的样子,想必是两人曾有过渊源。他继续问道:“您认识他?”
黎姝点点头:“说来话长,所以你来此是?”
“师父他身中蛊毒,晚辈奉师门之命来此采药。”
“蛊毒?”黎姝的面色突然凝重起来。
凌冰勾起嘴角,从怀中掏出那株虫状草,“好在晚辈已找到这解毒草药,只要能平安送回紫云宗,师父就有救了!”
“你觉得你能平安送回?”黎姝的话像是一盆冷水当即泼在凌冰的笑容上。“你可知晓你把屠氏引进山中,差点害死我的族人?”
凌冰笑容瞬间僵住,回想起春笙身上的累累伤痕,还有那两名壮硕男子的衣着与春笙身上的饰品极为相似,才反应过来,春笙原来是这山谷中人。
更不想此行自己与师兄的行踪早已暴露给了国师,为了不让他送回解药竟然赶尽杀绝。想必回到紫云山的路途中还会有国师的层层埋伏。
“晚辈知错,只是此行事态万分紧急,还望前辈指点迷津,只要能救师父,晚辈愿意给您当牛做马!”凌冰诚恳抱拳对着黎姝道。
黎姝的眸子沉了沉,开口道:“当牛做马就不必了,你师父曾对我有恩,我会派出谷中的灵鸟替你送药,就当是报答他了。至于你,可以在谷中暂避些时日,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回去也不迟。”
“真的吗?太好了!多谢前辈!不过晚辈还有一事请教...晚辈在进山没多久便与师兄走散了,不知前辈可否知晓晚辈师兄的踪迹?”
黎姝看向边上的司坤,司坤紧接着摇了摇头。
“灵鸟已经搜过整座山林,你的师兄并不在山中,若是你有他的贴身之物,或许可以借物寻踪。”
不在山中...难道是被国师捉了去?
凌冰不免心中生出不好的念头,这贴身之物他也没有,回紫云宗求助又路途凶险,眼下没了师兄的踪迹,他不能在此干等。
想到这,凌冰对着黎姝作揖道:“前辈愿意帮忙运送草药,凌冰感激不尽!如今师兄生死未卜,晚辈寝食难安,就不便再过多叨扰了。”
黎姝似乎还想劝说一番,但看着凌冰坚持的态度,便放任他离开。
此时的翎羽阁外,天边泛起的曙光穿透了层层白雾,将整个乌翎谷照得一清二楚,比起夜晚,从崖顶的角度俯视看去,真的如人间仙境一般。
谷内的消息传播之快,听闻司坤从谷外带回了春笙和一个陌生男子,崖底汇聚了许多谷内族人,早已是议论纷纷。
“那家伙居然敢绑了黎音顶替她出谷?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如今重伤卧床,真是可笑啊!也不知谷主这次会准备怎么罚她?”
“喂,你们听说没,我们乌翎谷第一次破例让一个外人入谷,你们说这男人到底什么来头?”
“据说是救了那家伙被带进来的,真是爱多管闲事!“
“阿嚏——”走出翎羽阁的凌冰,不知是不是因为失去了屋内热气加持,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他顺着长廊走下,却瞧见了一个熟悉的青色身影。
“春笙姑娘?你醒了?”他伸手探向女子的肩膀,还未触及,女子便转过身来。
意识到认错人的凌冰慌忙收起手,尴尬地笑了笑:“抱歉啊姑娘,在下认错人了。”
“就是你救了春笙?”黎音用着鄙夷的目光看向他。
为了不让谷中族人起疑,在凌冰临走之前,黎姝按了这么一个功劳给他,叫他好好配合。
“咳咳,对啊!”凌冰故作正经,说完这句下巴都跟着抬高了几分。
“我劝你离她远一些,否则...”说着目光示意他往崖底下看。
对上崖底那群人的目光,凌冰瞬间冒出冷汗,要是眼神可以杀人,那他现在已经被碎尸万段了。
不对啊?这当了救了人的大英雄不应该人人都对他毕恭毕敬吗?怎么到他这就不一样了?
他收敛住方才的骄傲姿态,让带路的灵鸟帮忙找了一条最远的路才成功避开这些刺眼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