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楚洛尧发来的那条叫他出去的信息时，李念刚跟家人坐在一起吃完晚饭，吞下一口他弟喂的生日蛋糕。甜滋滋的奶油味伴着清甜的草莓味一起在嘴里蔓延散开时，李念循着口袋里只属于某个人的特别关心消息的震动摸出了手机。
去年买的短款棉服本就有些短，跟不上青春期男孩的长高速度，李念稍微一动作，棉服的衣摆便伙同里面的卫衣一起被拉起，露出一截白皙劲瘦的腰，在头顶白炽灯的灯光下都晃着白。
靠在他身后捧着蛋糕等着继续喂他的李晟眼神一滑，定在那截显眼的雪白上，迟迟没有移开，突然感到牙尖痒痒的，心头烧得厉害，以至于甚至忘了去关注自家哥哥收到了什么消息。
被偏爱长大的弟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哥的腰，好白，也好细。
但人总是会优先关注自己在意的事物，注意力已经被牵引走的李念并没有发现到他弟的不对劲，而是迫不及待的偷偷打开手机，好奇又迫切的想要知道楚洛尧给他发了些什么。
点开那个备注“A—楚洛尧”的黑白油画极简头像，很简单的几行字出现在眼前。
依旧是一条很有楚大少爷我行我素风格的信息:一句言简意赅的“过来”，附上一个地址，仿佛收信人没有拒绝的资格。
依旧居高临下，依旧自负傲慢。
但本应生气的收信人却并没有一丝愤怒，或许是早就习惯了这人对自己的颐指气使。
眉心突然跳了跳，拿着手机的手莫名有点抖，李念的睫毛飞快的接连眨了眨，像只慌乱的蝶。
或许是白天和晚上从朋友和家人这里收到了太多意料之外的惊喜和友善，以至于今天这个跟往常那些总是被忽视的生日不一样的美好生日给了李念一点异想天开的勇气。
明明早就死心不再幻想了，在看到楚洛尧叫他出去的消息的时候，李念的心跳居然还是很不争气的漏了一拍。
不是惊吓，而是雀跃。
他居然厚颜无耻的开始期待和奢望，楚洛尧是不是也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为他准备了生日惊喜。
beta的脸渐渐染上滚烫的红意，一边理智的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可能，一边又控制不住疯长的喜欢放任自己肆意幻想。
万一，或许，有可能，真的是真的呢……
李念不敢想，但又忍不住想。
骨子里天真的人不管经历再多痛苦，也总是改不了向往相信美好的本性。自卑的beta承受过许多次失望，却依然无法彻底熄灭那颗期待希冀的心。就像飞蛾改不了对火的渴求。
在这个幸运美好到仿佛有奇迹降临的生日里，李念忍不住开始幻想得到更多。
只能勉强让自己镇定一点，脸红心跳的先回了句“收到”。
——毕竟不能让楚洛尧等急了，他想。
强装镇定的一口一口吃完了李晟投喂到嘴边的那块生日蛋糕，心思早已跑偏的乖孩子李念一边心不在焉的任由他弟小心给他擦干净嘴角，一边鼓起勇气艰难的开口跟父母报备，说要再出去一趟，已经跟同学约好了。
说话的时候，李念的心脏因为谎言而加速得分外忐忑，像原野里不着边际乱窜的兔子，躲避着不敢应上爸妈的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很清楚自己对楚洛尧抱着爱慕的心思，李念在对父母提起和他有关的事情时总会感到有些心虚和羞耻。
对于没有得到过爱和关注的缺爱者来说，向别人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同自己差距很大的优秀的人是件很难为情的事情，仿佛在同别人昭示自己有多么不自量力。
父母对他一贯是很放心的，知道自家大儿子性子乖巧又胆小，绝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而且beta也不能被标记，吃不了什么亏。再说青春期的孩子多跟朋友出去玩玩也没有什么不好，生日热闹热闹也没关系，于是问好地址，叮嘱了几句要早些回来后，也就答应了。
是放心，其实也可以说是没那么上心。
只是李晟的反应却很大，脸上的笑意在听到李念小心翼翼说出自己要出门的时候瞬间敛得干干净净，看上去甚至有些阴沉，牛皮糖似的抱着他哥不肯撒手，抓着李念的衣袖问他要跟谁出去，怎么刚回来就又要出去:“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啦？你就这么不愿意跟我待在一起吗？”
阳光帅气的beta可怜兮兮的如是问道，满眼委屈的揪着自家哥哥的衣角，一如既往的拿捏住哥哥的心软卖惨。
老好人李念对着自家弟弟的撒娇示弱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手忙脚乱的哄人。两个多月没剪的黑发长了一些，因为转身的动作和冬日的静电在头顶竖起了一根倔强的弯曲呆毛，随着他揉自家弟弟头发的身体而一摇一摆的晃动:“当然不是了，哥哥很喜欢晟晟！哥哥最喜欢跟晟晟待在一起了！”
李念顶着根摇摇晃晃的呆毛眼巴巴哄人的样子太可爱，像只着急地摇着尾巴的小狗。李晟的阴沉脸差点没稳住，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哥哥头上那根生动的小呆毛，下垂的嘴角疯狂上扬。
李念发现了弟弟的小动作，低头乖巧的把自己的脑袋送到弟弟的手底下让他摸，好像在说：这样你是不是就能消气一点啦？！
李晟呼吸一滞，看着手心里轻抚的脑袋心脏狂跳：要了命了，他哥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聪明的beta依旧不忘乘胜追击，手指轻卷着一束李念的发丝，鼻尖在他哥的肩膀上蹭了蹭，凑到他的耳边可怜巴巴的问道:“那哥哥今天不要出去了好不好？”
但李念摸了摸他的头，心虚的笑了笑，没应声，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是往常，如果发信息的人换作别人，李晟这么说李念多半就答应了，好不容易才能跟他弟破冰，他自然会多让着他些。
但今天是他的生日。
给他发信息的人是楚洛尧。
所以李念没法答应。
李念总是拒绝不了楚洛尧，至少现在还不能。
而且，在一年只有一次的生日里，李念奢侈的想要放纵一回自己的私心。
于是在沉默的任由李晟卷着自己的发丝撒了半天娇后，李念还是歉意的摇了摇头:“对不起啊，晟晟，哥哥今晚必须得出去一趟。”
“哥哥以后再多陪陪你，行吗？”李念示好似的低了低头，把头继续往李晟手心里凑，下意识的学着小动物的样子蹭了蹭。
他不知道这阵子李晟为什么突然变得很喜欢跟他发生肢体接触，但不知道该怎么跟弟弟相处的哥哥愿意纵容弟弟，甚至用这种方法去讨好弟弟。
听到他的拒绝，李晟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逐渐变冷变硬，玩头发的手指也停了下来，他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李念，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的问:“哥哥，真的不能不出去吗？那个人难道比我还重要吗？”
在意的事情以玩笑的口吻说出口，希望得到一句否定。
但李念继续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一如既往的继续垂着眼对他说对不起，讨好般的顺着李晟揽住他的手臂靠在他的肩头蹭了蹭。
于是李晟终于意识到，有人从他手中夺走了哥哥的关注和在乎。
凭什么呢？那个人怎么敢？又怎么配？
心里的嫉妒像失火的田野般肆虐炙热，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和假面吞没，李晟却还记得哥哥的胆怯，不敢再如同过去那样恃宠而骄的表现不悦。
好不容易才让他哥习惯跟他亲近，不能再把他哥吓回壳子里了。
长着一副阳光善良好皮囊的少年将心中阴暗的嫉妒和滋长的偏执死死按下，装出一副夸张的失落模样，叹气道:“那好吧，但是哥哥，你快到家的时候，发信息让我出去接你好不好？”
“我不放心你。”他晃了晃哥哥的衣袖，撒娇般求道。
李念犹豫了几秒，不忍心再拒绝他一次，到底还是在自家弟弟关切的眼神下缴械投降:“好吧，等我到家楼下给你发信息。”
“但是你得多穿点，晚上外面很冷的!”圆润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李念伸手理了理李晟的衣领，像个操心的大人一样，睁大眼睛严肃的强调道。
像只一本正经站起两条腿来叮嘱出门工作的主人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的看家小狗。
可爱得要命。
李晟满腔的妒火和控制欲在自家哥哥可爱的叮嘱下瞬间压制下了大半，一眼不眨的盯着李念认真的眼，张合的唇，不高不低的鼻，和神色间流露的较真与关心。
控制住想要摘下独享的**，他笑吟吟的点点头:“知道了，哥哥。”
一副再听话不过的乖巧弟弟模样。
但等到李念道完别出门七十五秒后，那道在窗边窥探着他到达楼下的身影，也披上了一件厚外套出了门。
像是追随监视着他的黏腻影子，誓要与他密不可分。
而满心忐忑期待着与楚洛尧见面的李念却浑然不觉。
楚洛尧发来的定位是市中心一家叫“燁”的高级会所，只在那些富家子弟中接待流通，保密度很高。
李念打车到达后被拦在了门口，硬着头皮给楚洛尧打了个电话，安保人员和楚洛尧交涉了几句后，李念才被放行，被服务员领路去往包厢。
紧张又局促地捧着电话跟楚洛尧道谢时，alpha似乎没有心思听他那语无伦次的结巴感谢，只是很不耐烦的打断，说了句:“快点来。”便干脆利落的挂断了电话。
没说完的再见卡在了嘴边，李念怔怔的放下手机，依稀记得自己刚才仿佛从电话那边噪杂的人声和音乐声中听到了一声离听筒很近的陌生又明显的嘲笑。
那不是楚洛尧的声音。
但楚洛尧默许并放任了他对李念的嘲笑和示威。
李念只是不聪明，但不代表他真的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他多少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眼皮忽然重得有些抬不起来，沉甸甸的，和心口一样又酸又涩，雀跃的期待像被骤然泼了盆冰水，惨叫着黯灭。
李念努力抽动了几次嘴角，好不容易才能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收起手机，笑着对那位给他带路的beta小姐说:“麻烦您给我带路吧，谢谢。”
漂亮的beta小姐欣然点头:“好的，请您跟着我。”
抓紧裤角游魂般跟着服务员离开前，李念似乎听到那几个保安中有个面相很年轻的beta在悄悄嘀咕:“往常加人不都会提前打电话跟我们打招呼嘛，哪犯的着现打啊，多下面子啊……”
但马上他就被周围那个个子高一点的保安撞了一下，瞬间没了声音。
可李念已经听到了。
他有些恍然大悟的想，原来是可以提前说的啊。
只是他不配罢了。
李念低着头跟在服务员身后走着，局促的蜷缩着手指，心脏像被碾过一百遍的烂柠檬，酸苦的汁水飞溅，脚下的步子都变得尴尬难堪，他突然觉得眼皮沉重得有些抬不起来，酸痛得让他有些想要落泪。
期待了一路的心，在这场下马威似的放行和那道嘲笑声中，以一种惨烈的方式破灭得惨不忍睹。
楚洛尧待的包厢在二楼走廊尽头最里面那间，听说从那里推开窗户能将院子里在水池里穿着清凉游泳玩水和在红亭里穿着古装弹琴跳舞的omega和beta看个最清楚，公子哥和大小姐们兴起时随手丢钱调笑几句，把人叫进包间也是常有的事。
李念从走廊打开的窗户前经过时，正好撞上隔壁包厢里有人起着哄往外掷樱桃，穿着清凉的漂亮黑发Omega笑着起身去接，笑盈盈的回看时却无意擦过了李念循声看来的好奇视线。
穿着款式烂大街的简单黑色棉服，和黑到刺眼的乖巧黑发，清澈圆亮的眼睛惊慌的放大，一副受惊的局促模样。
一看就知道不是这里的人。
许是难得在这片纸醉金迷的地方看见与其他公子哥们格格不入的干净人物，Omega转移视线前，特意朝李念俏皮似的眨了眨眼睛。
李念被那张扬到不掩饰**的眼神一勾，面红耳赤的慌乱低下了头。
这个人好漂亮啊……
他忍不住想，楚洛尧只喜欢这种自信性格的人吗？在学校交好的那些男男女女是，在这里钟情的似乎也是。
李念局促的攥紧了衣角，有点失落的想，怪不得楚洛尧讨厌他，他永远也变不成那样。
李念羡慕别人的自信大胆，却又深知自己无法摆脱骨子里的自卑。
所以他再一次清楚的知道，楚洛尧是永远也不会喜欢他的。
服务员敲响包厢门说明来意时，李念听见门内喧嚣的音乐声和笑闹的人声中响起了一道慵懒的含笑男声:“哦，他到了啊。进来吧。”
李念本来是不熟悉这道声音的，但从那戏谑上扬的笑声里，他还是分辨出自己几分钟前曾经在电话里听到过这道声音。
直到进到包厢里，看见楚洛尧身边那个笑眯眯的看向他的alpha时，李念才知道，原来这个人是林朔。
那个楚洛尧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在没成为楚洛尧的跟班前，李念曾经藏在人群里看着林朔大张旗鼓的从隔壁私立高中翻墙来学校找过楚洛尧好几次。
那时他远远的看着，自卑又苦涩的羡慕着有一个人能明目张胆的站在楚洛尧身边，跟他勾肩搭背。
李念成为楚洛尧的跟班后就没有在学校里再见过林朔，没想到今天居然会在这里碰到。
李念不知道原因，但感受着林朔落在他身上那似笑似讽的目光，他本能的感觉到来者不善。
他下意识的又攥紧了裤边，冒了一手汗，怎么也擦不干。
李念孤身出现得太突兀，半旧的厚棉服和黑直的微分碎盖与这里的喧闹奢靡格格不入，脚上的黑色帆布鞋鞋带绑得漂亮又整齐，一双圆亮的眸子局促不安的垂着，被跃闪的灯光刺激得轻轻扑扇，像是个误闯酒吧的乖乖仔。再加上这是楚洛尧头回带人来，林朔的态度又那么耍弄，他一出场，自然是吸引了不少爱看热闹的注目。
原本各自玩闹的少爷小姐们安静了不少，揽着自己怀里献媚的小家伙，饶有兴味的看向他。
太多不算善意的目光注视让李念觉得害怕和无措，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他只能凭着本能求救似的看向他在这里唯一熟悉的人，同手同脚地走向他，小声道:“楚……洛尧……我来了……”
但楚洛尧却偏偏不看他，懒靠在沙发上仰面晃着手里的酒杯，看着浅棕色的液体轻轻晃动，很随意地应了一声:“哦，来了。”
无波无澜的语气，却让熟悉他的李念莫名的感到了一阵害怕，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屋子里的人也都很识趣的不再发出声音，像是害怕楚大少爷的威慑。
果然，空气安静了两秒后，将冒汗的手心掐得刻满指痕的李念听见楚洛尧开口问责:“从我发消息给你到你赶来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半个小时，你来迟了。”
最后四个字，字音加重。
明明还是那样听上去漫不经心的语气，却足以让李念胆战心惊。
他惊恐又慌乱的抬头，着急的想要解释些什么，却被楚洛尧冰冷的语气给堵了回去。
“我不想听什么解释，迟到了就要受罚。”
他看了看身侧的林朔，只是一个眼神的示意，alpha就笑眯眯的打开一瓶绿色的魔力樽递到了李念跟前，像是真的在表达友好一样道:“路上辛苦了吧，正好喝杯酒解解渴。”
他笑得很亲切，却没由来的让李念感到抗拒和害怕，伸出了手，却不敢接。
他畏缩的看向楚洛尧，直到后者冷冷的说“给你就接着”，才敢接下那瓶酒。
然后楚洛尧终于舍得看他一眼，命令道:“喝完它。”
从李念家打车来这里至少要四十分钟，这还是不堵车的情况下。李念花了四十一分钟赶到，在门口吃了一顿下马威，却还是被楚洛尧说:“你迟到了。”所以要罚他喝酒。
刻意的刁难，本来就不需要什么完美的理由。
李念捏紧手中冰冷的酒瓶，刺激的酒精味直往鼻子里冲，他忽然觉得脚下的地变得空荡荡的，踩不到实处，心口那份期待了一个多小时的欢喜瞬间被戳破，流出酸涩发臭的失望。
果然，是他自作多情，又在幻想一些不可能的事情。
楚洛尧怎么可能会给他过生日呢？
李念低下头，双眼涩重到睁不开，自我保护般又穿上了那副逆来顺受的壳，听话的开始喝酒:“好的，我会喝完。”
过往的经验告诉他，反驳楚洛尧，只会变得更惨。倒不如乖乖听话，让他觉得没意思了，赶他走。
这个人对他，一贯是很残忍的。
今天这场满怀期待而来的羞辱，更让李念不敢再对楚洛尧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楚洛尧看见他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积蓄已久的不满又开始发作。
他皱着眉想，又来了又来了，李念总是在他面前做出这幅样子，好像委屈大度到什么刁难都能一一承受。
他最讨厌李念这幅样子。
他都不会反抗的吗？
他让他喝酒就照办，那万一他要让他陪别人睡/觉，他也会毫不反抗的乖乖照办吗？
想到李念面色绯红乖乖待在别人怀中跟人亲密的画面，楚洛尧就不可控制的感到一股强烈的怨毒的愤怒。
李念不听他的他要生气，李念全听他的他也要生气。
楚洛尧在不讲理的苛责李念的时候，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蛮不讲理。
这款果酒的度数在果酒中是出了名的高，李念的酒量又不好，才刚喝两口就变得晕乎乎的，整张脸红得不像话，偏偏一双眼睛还亮亮的，在包厢昏暗闪烁的灯光下显得与众不同。
他皱着鼻子一鼓作气的大口大口灌完了一杯酒，喘着气平复了半天，才摇了摇手中的空瓶看向楚洛尧，小声道:“喝完了……”
少年beta的声音很小，因为醉意染上了几分喘，楚洛尧忍不住顺着声音看向他，撞进那双红苹果脸颊上亮晶晶的圆眼里，和被果酒烫红的唇。
那一刻，alpha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那么一瞬间，楚洛尧甚至想要取消这场原定的戏弄。
他收紧手中的酒杯，有些脸烫的想，他们这地方确实比较远，李念大半夜的跑来也不容易，他已经罚他喝了一瓶酒，这惩罚其实也够了……李念这逆来顺受的性子确实气人，但也不是一天就可以改掉的。
接下来，他是不是可以屈尊跟李念坐下来一起喝喝东西，好好的聊一会儿……
但随即，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发小声音又将他从不着边际的幻想中拉了出来:“这么快就喝完了吗？是不是很好喝？既然今天来了，就多喝点再走吧。”
他转头，笑吟吟的看向楚洛尧:“洛尧，你说是吧？”
他耸耸肩，像是在提醒楚洛尧那场商定已好的训狗计划。
楚洛尧一怔，脸色发青，瞬间如梦初醒。
听见林朔的话，李念心头一寒，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笑声居然可以这么可怕。
他也转头看向楚洛尧，痴心妄想的想从他口中听到一句否定。
可是楚洛尧没有。
他在李念苍白的脸色里，木着脸，轻轻的点了点头。
于是一场以帮楚洛尧“训狗”为名的群体霸凌就此开始。
楚洛尧这一点头，喝完楚洛尧罚的那瓶酒后，李念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陆陆续续就又有人涌了上来，围在一起以各种名义笑眯眯地给李念灌酒。
他们成心想慢慢折磨李念，灌的都是度数不高的果酒，不放冰块，满杯满杯的倒。有的甚至还将味道牛马不及的几种低度酒混合，迫不及待的递到李念嘴边。
每个人嘴上说着欢迎的话、客气的话，却都是为了将手中的酒塞进李念嘴里，看他被呛得咳嗽、脸颊涨红的出丑模样。
后来李念实在喝不下去了，脑袋昏昏沉沉的，胃也被源源不断的酒灼得疼。他想拒绝，却被他们笑吟吟地抓住手臂，一杯杯的继续强行灌。
百无聊赖的上位者们心血来潮，将戏耍羞辱误入的下等者为乐。
看着土气穷酸的beta在他们手里毫无反抗之力的被欺负，仿佛是一件很愉悦很好玩的事情，像是个新玩具。
这当中不乏有嫉妒和看楚洛尧不顺眼的人借机出气。
逗弄不可一世的楚大少爷的小狗玩，看他出丑态，多有意思啊。
再者，这条小狗这么乖，戏耍起来确实很好玩。
从始至终，楚洛尧只是沉着脸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看着，漠不关心的掷着手中的飞镖。
李念被灌酒的中途，包厢门开了一次，进来了一批人。那个跟李念有过一眼之缘的漂亮Omega慢条斯理地穿着超短裤走了进来，不经意的扫了李念一眼，又很快的移开视线，笑盈盈的坐进了一个alpha小少爷的怀里。
李念被灌到中途实在受不住，踉踉跄跄的往包间里的厕所跑，路上经过那个Omega，后者不声不响的往他手里塞了点什么。
关上厕所门，李念打开手掌，看到了一粒锡纸板包着的印好的药名的醒酒药。
那个在走廊上朝他眨过眼睛的漂亮Omega，冒着得罪那群人上人的风险，背着所有人，给了他一颗醒酒药。
李念鼻子一酸，两行眼泪飞快的从眼眶掉落，他攥着那颗药看了很久，感动又郑重的轻轻说了句“谢谢”。
原来被人关心的时候，居然比被人欺负的时候更让人想哭。
包厢外，名叫蒋离的Omega偷偷给李念塞完药，继续笑脸盈盈的坐到了笑得像个二百五一样人傻钱多的陆家小少爷怀里，用白皙修长的手臂勾着他的脖子，给他喂酒。
陆时乐呵呵的盯着他，像看见了什么爱不释手的宝贝，舍不得离开他一眼，眼都不眨的喝下蒋离喂到嘴边的酒，痴迷的夸道:“离离，你今天真好看～”
蒋离面色不变，心里却被这奇葩的绰号恶心得不轻。
他都说了好多遍别这么叫他了，这傻缺就是不改。
虽然这家伙人傻钱多好忽悠，但实在太黏人也太烦人，蒋离果断决定快点将他灌醉跑路。
于是他果断灌完手上那杯，又开了瓶新酒 ，手指卷着alpha的领带嗔道:“怎么，只有今天好看？以前就不好看了？”
陆时手忙脚乱的哄他，掏出一堆现金往他怀里塞:“没有没有，离离怎么都好看！是我醉昏头了胡说八道，离离别生我的气哈！”
蒋离不动声色的将怀里的钱收好，看在钱的份上，委屈巴巴的往陆时怀里蹭了蹭:“原来是这样啊～陆少可吓坏人家了～”
一旁的黑衣侍应生上前给他们倒酒，蒋离眼尖，看见他不声不响换了新酒，跟之前喝的酒外观相近，但度数高了不止一点。
倒是遂了他想快点灌醉陆时的愿。
蒋离眉头轻挑，饶有兴味的看了那个侍应生一眼。
那个beta少年倒也不躲，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的朝他笑了笑。
蒋离从那张笑脸里看见了另一个刚刚帮过的beta的影子，五官并不像，但笑起来的神态却很像，就像是一方在特意模仿另一方。
于是Omega后知后觉的明白了些什么，轻轻晃了晃酒杯当作感谢，继续笑吟吟地举着白皙的手腕给搂着自己的陆小少爷灌酒。
陆时小少爷已经喝得有些迷糊，却仍不忘盯着蒋离傻笑，来者不拒的乐呵呵喝下Omega灌给自己的酒。
抱着怀中漂亮小美人傻乐，惦记着什么时候能吃进肚子里的他全然不知道，在他心目中柔弱纤细的Omega，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猛一。
李念没能在厕所里待很久就有人来敲门，毕竟还有大少爷们迫不及待的等着戏耍他。他匆匆地咽下醒酒药，洗了把脸，给自己打打气，捏紧拳头又走了出去。
而后，又是一轮新的围堵和灌酒。
无穷无尽的，像是没有尽头，不会结束，也看不到结局。
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七嘴八舌的嬉笑声，和被不断递到嘴边强灌的酒杯，成了李念经久不散的噩梦。
醒酒药再有效也顶不住源源不断的酒，李念的脑子越发昏沉，胃也疼得厉害，脸红得几乎不能看了，眼睛也开始慢慢涣散。
他想走，他想回家。
谁可以救救他呢？
李念被求生的本能支使着看向楚洛尧，那个眼神已经是很明显的绝望了。
楚洛尧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干净清澈到让人自惭形愧的圆润眸子，也会有那么悲伤的时候。
清澈水润的眼睛里带着血丝和泪水，盛满了绝望失望痛苦和哀求，像块摇摇欲坠的易碎水晶。
李念不说话，因为他知道这些欺负羞辱他的人根本不会因为他的求饶而良心发现。
坏人是不会有怜悯之心的。
不然他们看到他哭时，不会笑得那么大声，好似听了大笑话。
再者，这场霸凌因楚洛尧而已，他不发话，谁又敢停下呢？
于是李念只是用那双惨红的眼睛，从包围住羞辱讥笑他、给他灌酒的人群里挣扎着锁定楚洛尧，沉默的，绝望的，哀求的看着他。
楚洛尧在这里地位最高，他主宰着这场霸凌，只要他一声令下，这场这对李念的噩梦就会结束。
求求你了，如果你还把我当个人，如果你还对我这个跟班有一点点怜悯之心的话，就救救我吧。
楚洛尧仿佛听见李念湿润通红的眸子在这样向他恳求。
楚洛尧呼吸一滞，手中的飞镖从指间掉落，再也投掷不出神箭手的百发百中。
与李念对视上的那一瞬间，他好似被李念的目光刺伤，感染上他的崩溃与无助，胸前那个名叫心脏的地方仿佛被滚烫的烧红铁烙灼烫出无法愈合的鲜血淋漓的伤口，伴着李念无声的绝望哀嚎一同发酵溃烂，在他的身体和心脏里，留下永远也无法治愈的伤口。
双腿下意识的想要站起，顺着李念最后的求救走向他。
但刚刚迈出一步，耳边却适时响起林朔含笑的声音:“怎么，这就舍不得了？楚大少爷也有这么心软善良的时候？”
林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眼里那意料之中的笑意像是在说，看啊，我早就知道，你对他是不一样的。
心中那不能见人的心思被点破，楚洛尧像是被电刺了一下，猛的推开了林朔，嫌恶的拍了拍被他碰过的肩，恶狠狠的骂道:“滚！”
他愤怒又急促地后退了一步，动作快到险些有些踉跄，避开李念的眼神，几乎是慌不择路般又坐回了沙发里。
alpha的呼吸有些急促凌乱，恨恨的咬住了牙，目光愤怒到呲牙欲裂。
楚洛尧拒绝承认他会对李念心软。
从小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无法接受自己居然对一个这样平庸懦弱的beta产生了不忍和心疼，更无法接受有人会成为他的软肋。
楚洛尧要赢，要永远高高在上，永远不为任何人而弯腰低头。
他不能接受有任何人能牵动他的情绪，更不能接受那个人居然是李念这样窝囊胆小，除了善良一无所有的家伙。
所以最后，楚洛尧还是在李念绝望无助的眼神里，收回了去往他身边的步子，屹然不动的坐在沙发上，漠不在意的纵容这场霸凌的继续。
于是李念眼里最后一点血红的泣求也终于彻底熄灭，黑黝黝的再也透不进一点亮，像是失去太阳的永夜。
他收回了目光，再也没有看过楚洛尧一样。
也从此收回了自己的心，不再自取其辱地喜欢。
楚洛尧察觉到那道锁定自己的目光消失，莫名的有种即将失去什么的慌张，失手将手掌握紧，被攥住的飞镖划出了一道血口，s级alpha的信息素味沿着血液慢慢散开，即使都贴好了特效抑制贴，包厢内的大多数人还是变了脸色，白着脸跟他拉开了距离。
——谁又惹着这位大少爷了？
但他恍若未觉，任由飞镖在手心划开更深的伤口，远感受不到心脏的百分之一疼。
很罕见的，在那一刻，高高在上的楚大少爷居然开始感到害怕。
他隐约能感觉到，他以一种无法挽回的方式，失去了极其重要的东西。
但是彼时年少气盛的alpha大少爷实在太骄傲，尚未经过爱而不得的苦楚，即使不愿失去，却还是倔强的要面子不肯低头。
于是他注定失去。
林朔站在楚洛尧的身侧，嘲讽而讥笑的盯着他心不在焉又故作镇定的焦急侧脸，慢慢的一点一点扬起了嘴角。
他终于在这一天确定，那个从小压他一头的盛气凌人又不可一世的楚洛尧，生平第一次有了把柄。
那是一个叫李念的平庸懦弱beta。
那天，在所有人讥笑嘲讽李念的喧闹声中，楚洛尧面无表情地掷了几十只飞镖，命中率却低得可怜，密密麻麻的在镖盘前落了一地。
一如他看似淡定却凌乱纠结的心。
原来早在这个时候，他就已经奠定了在和李念的关系中的绝对败位，早已一败涂地。
直到高考前李念不告而别，像是一滴水般人间蒸发到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四处寻人无果到处砸东西发疯的楚洛尧，才在喝得半醉半醒间被包间刺眼的灯光闪得回想起那个眼神时，清楚的知道，自己到底在那一刻错过了什么。
他永永远远的错过了李念对他的最后一次期待和求救。
所以李念惩罚他失去了李念。
·段评已开，本章转折大虐。
·经过这件事情，阿念已经彻底死心了，还留在楚洛尧的唯一理由就是楚洛尧还没有让他走，而他暂时承受不了反抗他的代价，只能祈祷这位大少爷快点赶走他。他会开始摆烂故意让楚洛尧快点赶他走的。
·写着写着我发现了很痛苦的一点:所有人都知道李念的心软，但所有人都在利用他的心软从他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阿念啊阿念，你为什么那么可怜呢？
·蒋离是攻，漂亮Omega攻哈！！！谁都不爱的那种！cp是陆时，这对是二百五少爷陆时倒追蒋离的那种oa恋，但是他们的感情线我应该不会详写。喜欢狗血oa恋的可以去看看我隔壁那本追悔莫及，我们阿郁是个长发大美人哈。
·林朔对楚洛尧属于又害怕又嫉妒的那种，见不得他幸福，总想抢走或赶走他身边好的东西和人，所以他盯上了阿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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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噩梦般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