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兰婼独自坐在桌案前思量今日的所见所闻,开始分析。
那狐妖狡猾多变,先前梦知县的一举一动,用意不明,现如今又直奔落水村这样磁场混乱的地方,想来是发现了身上的寻迹散,以此隐藏妖气,躲避追捕。
狐狸善伪装,多藏匿于人群。商兰婼的脑子里闪过客栈的人,不由自主浮现出胭宁的样貌。
“一位打扮靓丽的年轻姑娘,孤身一人游历四方,更何况此地还有一个未知精怪……”她细细揣摩,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这人可疑,思忖着明日定要寻个机会试探。
商兰婼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环境的改变令人难以入眠,此处的天气也是多变,先前还有月亮,现在就开始打闷雷。她不喜欢,一拉被子把整个人埋进去,一夜多梦。
次日,她无精打采醒来,整理干净打开门,就见到一张青面獠牙,面如荒山怪石开,目若夜枭无神怀的脸。
商兰婼猛一退后,心下一惊举手出击。
“兰婼姐姐!”胭宁慌忙移开脸上的面具,笑吟吟道:“是我!”
“……”商兰婼的动作急停,“你是有什么事吗?”她理了理衣裙问道。
胭宁神秘兮兮地从身后拿出一个包好的煎饼,示意她品尝。
商兰婼本想拒绝,可肚子却不争气的叫起来。
她道了谢,在胭宁的笑意下接过,食过后便再次走上屋顶坐下练琴。
商兰婼望着远处的山涧,闭上眼睛拨弄一曲,胭宁也跟着坐在旁边晃晃脑袋,手中捏花瓣玩。
商兰婼时时刻刻都注意着她,暗自盘算:如果在琴音中加入一点内力进行攻击,若她是那只狐妖,就会对自己的琴音无反应,若是普通人,只会觉得皮肉受痛,心神并不会受影响……
她弹着曲,左手大拇指按住琴弦,注入内力,对着琴上的徽位连续做了几个滑音,一道无形的音刃就直直击在胭宁的手臂上。
“哎呀!”
胭宁捂着手臂,左顾右盼,摸不着头脑。
商兰婼停下动作,睁眼询问:“怎么了?”
“不知道,感觉像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砸了手臂。”胭宁皱着眉,另外一只手在手臂上来回摩挲。
“可能是风吹落的东西吧。”商兰婼找了个理由。
“是吗?”胭宁又仰头看天,嘟哝着倒霉。
商兰婼见此招不起作用抱着琴下楼继续向外寻找。
胭宁见她起身,急忙丢下手里的残花,眯眼轻哼一声,提步跟上。
“道长姐姐你要去哪里,等等我!”
她们下楼就见云姨从后院提着水桶走出来,小微接过倒进另外一个大盆,里面全是黄豆,看来是在制作豆腐。
“小微,再去打桶水来。”云姨唤着,“噢,对了,上供的时间要到了,一会记得把那只鸡拿给隔壁二爷。”
商兰婼看她们这么忙碌,简单打过招呼就先行离开了。
她走在小路上又寻思上供的事情,这段日子她的脑子从来没有停过,隐隐约约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一回头就见胭宁站在后面。
胭宁见状顺势伸出手指装作数云朵的模样。
商兰婼回身往前走,后面的脚步声就未停止。
“胭宁姑娘为何总跟着我?”
听到这话,胭宁迅速跑上去,牵起商兰婼的手,天真无邪道:“因为感觉兰婼姐姐是个很有趣的人。”
商兰婼抽回手,心下又想到自己不是弹琴练功就是降妖除魔,到点就吃饭睡觉,十几年都如此,哪来有趣二字。
“姑娘说笑了……”她微微垂眸,抬起手停在胸前,欲往前走。
胭宁见此,苦恼地放下手,定定站在路中间,望着商兰婼离开的背影,终究忍不住旋身上前。
“你我都是游山玩水的自由人,一个人多寂寞孤单,两两相照彼此还能说说话,不好吗?”
她又在商兰婼身边转来转去。
“好姐姐,我很乖的。”
商兰婼无奈,只得答应。
两人往前走,路过岔路口时,一村民手提只三黄鸡,后跟着个大黑狗。
路过胭宁时,这鸡就受了惊,开始一个劲地扑腾翅膀,那狗也随即狂吠起来。
商兰婼顿时向身后看去。
“不好意思惊扰了二位。”那村民急忙制止,黑狗冲着胭宁边叫边被拽走。
“好可怕的狗……”胭宁捂着心口,委屈说,“道长姐姐你听听我的心跳得好快。”
商兰婼深深地望着她,半晌,轻轻将胭宁头上打绞的发饰弄开。
“没什么,它已经走了。”
她言罢,先前的疑虑再次冒了出来。
行至青青麦田,商兰婼骤然停步,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小树枝,握在手中把玩。
胭宁跟在后面搅弄头发玩。
霎时,商兰婼用足了内力将树枝向后掷出。
这树枝头很尖,就这样直直顺着胭宁的脸颊擦过,带起耳边的发丝。
胭宁的双眼陡然睁大,心一沉,呼吸一滞,身体速即向旁边微微一侧,同时趔趄了一下。
“姐姐为何拿这树枝丢人家!”胭宁仰起头,眉眼染上些许怒气,嘴唇合拢,有些气恼又有些无辜地凝望商兰婼,“莫非是不愿让胭宁跟着你吗?”
商兰婼慢慢上前,摇摇头,用眼神示意她看身后。
只见田边一只吃庄稼的鼠被树枝贯穿了身体。
“你多虑了。”
胭宁先前脸上的表情荡然无存,她沉默着拉过商兰婼的衣袖,讨好般晃了晃。
商兰婼自顾自往前走,耳边全是胭宁说话的声音。
“姐姐刚才那招好厉害!”
“教教我好不好呀!”
“姐姐今年多大了,家住何处,爱吃什么,可曾喜欢什么东西……”
“……”
商兰婼长叹一气,按了按眉心,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勉强回道:“胭宁姑娘还真是活泼开朗,健谈至极。”
胭宁见她这么说,眨眨眼,露出灿烂的笑容,点头表示认同。
午时三刻,大半个村子逛完了,来到了村中心,隔老远就听见了嘈杂的声音。
“好热闹哇!”胭宁踮起脚尖,双手放在额前望来望去。
商兰婼站在旁边沉思,想来这就是村中心,给那妖怪上供的地方。
此刻日头正盛,昨夜的雨露早就晒干,阳气汇集,村民们用火把点燃四周十几个草木堆。随着骨哨音起,人们同时用刀割开鸡的喉咙,围着篝火转圈,那血也顺着鸡脖子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最终汇聚在一起,慢慢延伸至正中心的一口大井旁。
“放!”
巫师高喊一声,那些鸡就一只一只落进井里。
紧接着急促的鼓声四起,巫师扬袖起舞,手拿长鞭蘸取黑狗血,向周围抛洒,嘴里念念有词。
“姐姐我怕,我们走好不好。”胭宁恳求,目光锁定在那口井冒出的怨邪之气上,拉着商兰婼的手腕就往回跑。
客栈的生意一如既往好,云姨忙得不可开交。
“娘亲,您别担心,只要烧豆腐还在,只要配方还在,所有人都会记得爹的。”小微拿筷子煎着豆腐说道。
云姨沉默片刻,面颊逐渐出现一对酒窝,“对呀,制作豆腐最重要是要用酸浆水,你爹说过这就是主要配方!”
“也只有爹弄的酸浆水才能点出最嫩滑,最醇香的豆腐。”
她们忙碌,门外的客人不停催促这对母女。
“小微,你去后院的大罐子里看看,还有没有存储的酸浆。”
小微打开盖子,用大木瓢在罐子里搅拌,直到罐内浮现出一截白花花的手骨,同那变得清黄的水混为两色。
她舀过一勺,盖上盖子,走到厨房递给云姨。
“有的。”小微回答,“毕竟,阿爹总有办法留住所有人的胃,现今后我们只会喜极而涕。”
……
胭宁一路急走到客栈外,商兰婼时不时回头观望,她遍寻不获,思绪依旧停留在祭祀场,又在猜测消失的狐妖和村里的精怪是否有联系。纵使此地的磁场再乱,也掩盖不住那井里浓烈的邪气。
商兰婼又看了看一直缠着自己的胭宁,想着只有等到入夜后再悄悄查探这里的怪事。
“姐姐在想什么?”胭宁歪着脑袋询问,“我感觉那个祭祀场看着挺吓人的。”
商兰婼挤出笑容,“没什么。”她手背在背后,又说道:“逛了这么久也累了,咱们回去休息吧。”
胭宁被送到房门口,挥手暂别,房门关上的那一刻脸上的纯真荡然无存。
房间里的窗户都关得死死的,她侧躺在椅子上玩弄扇子,眼神闪过些许阴郁,瞳孔也由墨黑转变为琥珀色,在漆黑的屋里格外明显。
“如果能得到那邪怨之气,那我的功力岂不是又上一层……”
她一个翻身又去到床上,自言自语说道:“阿姊啊,我什么时候才能为你复仇呢?”
胭宁再一次想起从小玩到大的亲姐姐。这个替她识破陷阱,帮她解决难关,教她化形方法,温柔可亲,聪明一世的亲姐姐却糊涂一时,因爱所困,为情所伤,最终落得个身死人间的结局。
“为了一个蠢男人,把命都搭上了。”胭宁继续把玩折扇,嘀咕道,“戏文上的薄情人还少吗?凭什么狐狸要爱书生啊?为什么说狐妖魅惑人心啊?”
“荒谬!简直莫名其妙,胡编乱造!”胭宁把自己说生气了,露出尖尖的狐牙,脸上也染上怒意。
她又盘腿坐在床上,现下她查明杀害亲姐的凶手是皇宫中人,奈何那里戒备森严,并且真龙护体结界笼罩,妖物不可进。
胭宁在江湖中好不容易找到提升修为打破结界的方法,虽说是禁邪之术,但可大幅度提高修为,想来如此便能顺利复仇了。
“我务必要拿到井下那妖怪的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