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推进到第三周的时候,温叙终于弄清楚了沈听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起因是一个极其偶然的发现。
那天下午,她正在现场勘测,正好赶上施工队来汇报进度。
包工头嗓门洪亮尖锐,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他在喊“沈工沈工”。
他一路小跑到沈听面前,弯着腰凑到他耳边,几乎是吼着说的:“沈工!
东侧那批材料的声学参数报上去了,您看还缺啥不?”
那声音又高又尖,刺得人耳膜发紧。
沈听坐在那儿,尖锐吼声袭来,他下意识地双手同时捂住耳廓,听觉神经仿佛被针扎过,外界声响尽数化为一片尖锐的白噪音。
他抬起眼皮看了包工头一眼,然后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那种“我不想理你”的冷淡,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感觉——就像包工头这个人不存在一样,像他的声音根本没有进入沈听的耳朵。
沈听的表情有些苍白,甚至称得上痛苦,但他的眼神穿透了包工头的身体,落在后方不知道哪个位置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看另一个世界。
包工头见对方捂住耳朵,尴尬地站了一会儿,挠了挠头,又提高音量喊了一遍:“沈工?”
沈听依然没有反应,直至那尖锐的声音远去,他紧蹙的眉头才缓缓松开,按在耳廓上的手也无力地垂下,久久未能平复。
包工头转头跟旁边的工程师对视了一眼,对方无声地摇了摇头,示意他算了。
包工头只好把材料放在沈听桌上,嘟囔了一句:“这位是真听不见还是不想听啊”,转身走了。
温叙站在远处,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皱了皱眉,之前在查沈听资料的时候她看过几篇跟他病症相关的论文,当时只是粗粗扫了一眼,没太放在心上。
但结合这些天的观察,她开始觉得那些论文描述的症状跟他越来越对得上。
当晚回去她花了三个小时,把能找到的相关文献全翻了一遍。
沈听患的是创伤后听觉感知障碍。
当年刘伟为逼迫沈振华妥协,非法使用国家严格管制的定向声波发射器恶意袭击年少的沈听,致使他留下永久性听觉损伤。
该行为已涉嫌故意伤害罪、非法使用管控器材。
患者的听觉系统本身没有器质性损伤,甚至比普通人更加灵敏。
他们能听到细微的器物震动、风声、水流声、建筑材料的形变声,这些在普通人耳中会被忽略的声音,在他们听来清晰无比。
但问题在于,喧闹、尖锐的人声会打乱他们的听觉感知,大脑为了保护自己,干脆一刀切地把这些声音扭曲为白噪音并全部过滤掉。
温叙看完这些资料之后沉默了很久。
她突然理解了沈听为什么会选择做古建声学修复这个方向——那些建筑的声音是纯粹的,没有经过人类语言“污染”。
墙体热胀冷缩的响声、木梁承重时发出的细微吱呀声、风穿过天井时留下的气流声,这些声音在他的世界里清晰、稳定、可控,不像人声那样毫无逻辑地朝他涌过来。
她也理解了他为什么全程不说话,为什么图纸就是他跟外界唯一的沟通方式。
普通人要是被扔进一片所有人都跟你说话但你每一个字都听不清楚的环境,要么疯掉,要么闭嘴。
沈听选了闭嘴,然后用笔和纸给自己开了另一扇门。
得知他的伤病源于当年那场恶意袭击,温叙心底五味杂陈。
原来十五年前的灾祸,不仅夺走了小姨的清白,也彻底毁掉了昔日玩伴的正常生活。
他选择封闭自己、寡言避世,想来也是不愿再触碰旧日伤疤。
这份苦楚,她感同身受,也愈发理解他刻意疏离的态度。
她关掉文献页面,指尖在鼠标上停留了片刻。
记忆深处那个会蹲在院子里认真听风声的小男孩,和眼前这个戴着降噪耳机、用图纸与世界对话的男人,终于在某个层面上重叠在了一起。
命运对他们这一代人,似乎格外吝啬。
温叙把资料关掉,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那她说话的时候,沈听到底能不能听见?
从这些天的交流来看,她跟沈听的配合一直很顺畅。
但她跟沈听的交流方式本质上就不走“语音”这条通道——图纸、符号、手势,视觉和触觉的交互占了绝大部分。
她甚至没有认真在沈听面前说过什么长句子,最多就是“嗯”、“好”、“行”这种单音节词。
所以她也不确定,自己说话的时候,在沈听的耳朵里到底是清晰的,还是跟包工头的吼声一样变成了一团白噪音。
这个问题没过几天就有了答案。
那天下午她在现场做独立勘测,一个人蹲在北侧走廊的角落里摆弄设备。
周围没什么人,大部分施工队都撤到西区去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她一边调试麦克风的位置,一边低声自言自语:“这个混响时间的数据还是不太对……衰减曲线的斜率跟之前的测量结果差了将近8%……要么是设备有偏差,要么是走廊的结构在施工过程中发生了什么变化……得再测一遍……”她说着说着又加了一句,语气里带点无奈:“行吧,反正今天也没别的事,就在这儿耗着吧。”
那声音很轻,大概还没有包工头喊人的十分之一大。
她甚至没想过有谁会听到——这么空旷的走廊,这么低的声音,正常人得走到她三米以内才能勉强听清。
但沈听听到了。
温叙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走廊另一头的。
她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大约十米外的地方,手上拿着一个笔记本,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那种目光跟之前所有对视都不一样——不是职业性的核对,不是图纸上的确认,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正面击中目标的注视。
她刚才自言自语的那些话,他听到了。
不止听到了,他听进去了。
温叙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听也没有说话。
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她。
字迹一如既往地简洁:“北侧走廊的墙体有夹层,可能是空斗墙结构,混响异常的原因是墙体两侧的砖体厚度不一致。建议做钻孔勘测。”
温叙接过纸条看完,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他分析得对”,而是——他真的听得到。
在包工头对着他吼他都纹丝不动的世界里,她蹲在十米外随口嘟囔的几句话,被他精准捕捉了。
反复验证后,这个特殊的现象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温叙暗自思索,这份特殊的听觉感应,或许也是儿时朝夕相伴留下的奇妙联结。
沈家与自家几代交好,儿时她总爱拉着年幼的沈听分辨周遭声音,他那时听觉便异于常人,却从不会被声响困扰。
只是时隔多年,故人早已变了模样。
她也曾偶然听闻内情。
除却身体上的顽疾,心底的负罪感更是日夜折磨他。
年少的遭遇牵出一场滔天大祸,父亲被逼作恶,兰姨含冤而死,连温叙也被这场风波困住。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两家人悲剧的起点。
但他没有屏蔽温叙的声音。
温叙把纸条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冲沈听点了一下头算是道谢。
沈听没有回应,转过身继续往走廊深处走,步子不快不慢,单侧降噪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戴。
温叙目送他走远,然后低头继续调设备。
但那句“还真被他说中了”还是没憋住,很小声地从嘴角泄了出来。
几天后这个事情得到了第二次验证。
那次是项目组的例行碰头会,人来得比较齐,会议室里闹哄哄的。
包工头在汇报施工进展,测绘组在讨论新的勘测数据,两个工程师因为一个参数的问题争了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喧闹的争吵声袭来,沈听下意识地抬手扶了扶耳机,眉头微微蹙起,耳廓也在瞬间收紧——听觉神经受到了明显的刺激。
他迅速将耳机戴上,开启了主动降噪模式。
温叙坐在角落里翻文件,余光注意到沈听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表情平静得像一尊雕像,那种“我在但我又不在”的感觉又回来了。
老陈试着问了沈听一句:“沈工,您看这个进度安排还有什么要调整的吗?”
沈听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显示出他听到了老陈在说话,只是继续低头翻自己手里的图纸。
这就是典型的屏蔽状态。
温叙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等到讨论稍微松散一点的间隙,她低下头,用正常的音量跟旁边的小周说了一句:“之前那份混响数据报告你带了吗?我想再对一下。”
她没看沈听。
但余光告诉她,沈听在那个瞬间抬了一下头。
不快,甚至是无意识的。
但是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了,朝着她的方向偏了一点点——不是看她,就是朝着她那个方向。
像是一台精密的设备被特定频率的信号唤醒了待机状态。
看,又是这样。
温叙心里有了数。
她没有张扬,也没有去试探,只是默默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他的听觉系统对我说话的声音没有屏蔽。原因暂时未知,已确认。”后面工作的日子里,温叙开始逐渐放宽自己跟沈听的“交流规范”。
以前她跟他沟通都是能不走语音就不走语音,全部压到图纸和符号的通道里。
现在她偶尔会直接说话——当然不能是那种正式句式,而是更自然的、像是自言自语但故意让他听到的方式。
比如她站在一面墙前面说一句“这个反射声听着有点闷啊”,过一会儿沈听的图纸上就会多出来一组关于那面墙的结构分析。
比如她在走廊尽头说一句“这个通风口的噪音频段不太对”,第二天沈听就发了一版新的噪声控制方案过来,把那个通风口的位置和尺寸全都调整了。
他的听觉灵敏度异于常人,这份独有的天赋,让两人总能快速达成共识。
消息传到项目组其他人耳朵里,大家的表情都非常微妙。
“所以沈工不是听不见,是挑着听?”
“不是挑着听,应该说是能听到的他听得到,尖锐人声他屏蔽了——但他到底是怎么听到温老师说话的?温老师说话不也是人声吗?”
“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咱们就别硬解释了。”
“我只有一个问题:沈工对温老师到底是开了什么特殊权限?
他的听觉系统还有白名单功能的吗?”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当然也没人敢当面去问沈听。
温叙自己也没问。
她不是不想知道答案,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一个明确的诊断报告。
医学解释归医学解释,现实归现实。
现实就是他能听到她说话,而她恰好也愿意跟他说话——虽然沟通方式看起来像两个特工在对暗号,但效果好就行了。
那天勘测结束得快,温叙提前收工回了工作室。
她把当天采集的数据导入系统处理,等进度条跑完的间隙,随手翻出了之前存的那份沈听的论文。
她看了半天,把椅子往后一仰,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万籁喧嚣皆虚妄,唯独听得到你”——这词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可能是哪部文艺片里的台词,也可能是她自己瞎编的。
反正不管是哪种,她都觉得这形容挺贴切的。
温叙把腿翘到桌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几下。
表面平静的工地之下,十五年前的声音真相,仍在一步步靠近。
俗世喧嚣他皆听不见,却唯独能精准捕捉她的声音。这份独一份的听觉特权,是儿时羁绊使然,还是藏着更深的缘由?十五年前的灾祸真相,又将如何牵动两人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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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俗世嘈杂,唯你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