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急促的水流，将外面世界的灯火扭曲成晃动的光斑。
林薇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八点四十三分。校史馆九点闭馆，现在赶过去，或许还来得及。她几乎没怎么犹豫，抓起桌上一把黑色折叠伞，对周瑶含糊说了句“出去一下”，不等回应，就拉开门走进了昏暗的走廊。
雨夜的风裹挟着湿冷的水汽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伞在手里攥得紧紧的，骨节有些发白。电梯缓缓下行，镜面墙壁映出她紧绷的脸，眼神里有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决绝，以及深埋其下的、细微的恐惧。
校园在暴雨中显得空旷而陌生。路灯的光晕被雨帘切割得破碎朦胧，铺着方形水泥砖的路面积了水，踩上去溅起冰凉的水花。香樟树在风雨中猛烈摇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拍打。她撑着伞，低着头，尽量避开积水深的地方，朝着西区那栋在雨夜中只显露出模糊轮廓的仿古建筑快步走去。
校史馆果然还没完全落锁，门厅亮着灯，但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值班的老师傅坐在服务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到脚步声，老师傅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对这种天气还跑来参观的学生感到些许意外，但也没多问，只是指了指旁边的登记簿。
林薇潦草地签下名字、学号和院系，笔尖有些发抖。老师傅看了眼，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进去了。
馆内光线明亮但冷清，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木质橱柜混合的独特气味。一楼主要是图片展和实物陈列，展示学校历年的变迁和成就。她的目标不在这里。她沿着略显狭窄的楼梯上到二楼，这里分割成几个区域，存放着不同年份的档案资料。靠墙是一排排高大的深棕色木质档案柜，金属把手已经有些氧化发暗。窗户紧闭着，将暴雨的喧嚣隔绝在外，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低微的嗡鸣，反而让这里显得更加寂静，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她打开手机照明，借着微弱的光线，辨认着档案柜侧面泛黄的标签。年份跨度很大，从建校初期一直到近几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金属柜面上划过，留下几道模糊的水痕。
找哪一年？秦柠看起来和她们年纪相仿，最多也就大一两届？应该就是最近几年的档案。
她先拉开了标注着最近两年的柜子。沉重的柜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蓝色硬壳文件夹，按院系和学号排列。她快速翻看着标签，心却一点点沉下去。没有。从文学院到理工学院，从她所在的经管学院到艺术学院，所有在读学生的学籍档案夹都在，标签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唯独没有“秦柠”。
也许是更早几年？她退开一步，又拉开了前两年的柜门。同样，一无所获。
难道秦柠用的是化名？或者，她根本就不是正式注册的学生？那个荒诞的念头再次浮现，伴随着更深的寒意。
她不死心，目光扫过更早年代的档案柜。标签上的年份逐渐倒退，九十年代，八十年代……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个标注着“1978-1985”的柜子上。很旧的柜子，边角有磨损的痕迹，锁孔甚至有些锈迹。
鬼使神差地，她用力拉开了它。
一股更加浓烈的、陈旧的纸张和防虫药粉的气味扑面而来，还混杂着一点淡淡的霉味。里面的档案夹不再是统一的蓝色，而是各种颜色、大小不一的册子、牛皮纸袋，甚至有一些用细绳捆扎起来的泛黄纸卷。时光的尘埃在这里沉淀得格外厚重。
她几乎不抱希望了。这太荒唐了。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秦柠的父母恐怕都还没出生。
手机的光圈在一排排陌生的名字和模糊的钢笔字迹上缓缓移动。她只是机械地、近乎麻木地看着，心里那点微弱的、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期待，正在被冰冷的现实迅速浇灭。
就在她准备放弃，合上柜门的时候。
光斑边缘，掠过一张夹在某个深褐色硬壳文件夹里的纸页一角。那不是学籍表，而像是一张照片，或者说，照片的一部分。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手指有些发抖地，将那个文件夹稍微往外抽出了一点。里面是厚厚一沓各种材料，大多是油印或复写的文件，字迹洇染。而在靠近中间的位置，夹着一张大约四寸大小的照片。
她轻轻地将它抽了出来。
手机的光，聚焦在照片上。
黑白两色。颗粒有些粗，但影像还算清晰。
照片里是一个女生，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领口有浅色镶边的深色上衣，梳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她站在一栋爬满藤蔓的老建筑前——林薇认得，那是学校早已拆除改建的老图书馆原址——微微侧身对着镜头，脸上带着一丝拘谨的、属于那个年代的、干净的笑容。
眉眼清秀，下巴尖尖。
苍白。瘦弱。
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从深色外衣的领口露出来一点点。
林薇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四肢百骸一片冰凉。耳朵里尖锐的鸣响盖过了一切，连窗外隆隆的雷声都消失了。她死死地盯着照片中那张脸，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它烙印在视网膜上，再烧穿一个洞。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可是……那眉眼，那轮廓，那尖尖的下巴，那过于黑白分明的眼睛（即使在褪色的黑白照片里，那双眼睛也似乎格外幽深），那笑起来略显拘谨的弧度……
和几个小时前，在老槐树下，用平静到诡异的声音告诉她死亡倒计时的那个女生……
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照片的右下角，用白色的墨水（或者别的什么颜料），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但因为年代久远和光线问题，有些难以辨认。
林薇颤抖着，将手机的光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在照片上。
她看清了。
那行小字写的是：
物理系 1981级秦柠
下面还有更小的一行日期：1982.09
物理系。1981级。1982年9月。
时间在此刻轰然崩塌。
1982年。那是四十多年前。
而现在站在她面前，告诉她还有七天可活的秦柠，有着和这张四十多年前照片上的女生，一模一样的脸。
“啪嗒。”
一声轻响。
是她手里握着的手机，滑脱了，掉在深红色的化纤地毯上，屏幕朝下，光熄灭了。
二楼档案室彻底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惨白地照亮一排排沉默的档案柜，和僵立在柜前、脸色比闪电更苍白的林薇。
浓重的、带着陈年灰尘气味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柔而窒息地包裹住她。
七天。
第一天。
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