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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论史

太宗的病,入秋又重了一重。

朝堂上的事,多半是太子李治在两仪殿听政,皇帝在大内的榻上喘息。宫人们都知道,那位英明了半辈子的圣人,如今连上朝的力气也没了。

武媚今年二十五。入宫,已经十二年。

她那一间偏殿,在宫城最西北角,挨着掖庭,冬冷夏潮。每日的差事,不过是替高位妃嫔抄经、备笔墨,在御宴末座站着。宫人都当她是没脾气的 —— 高位妃嫔使唤她,她应;底下的人偷懒,她不问;岁末分赏,她那份被克扣了,也笑笑不言语。久而久之,连掖庭最碎嘴的老宫人,都懒得提起她。

可武媚没闲着。她每天都看。

看朝堂上谁和谁是一路,看哪个世家的子弟又升了官,看太子每天从哪个门进来、对谁笑、对谁冷脸。她看人,不是看脸,是看人的去处。

一日两仪殿奏事,太子坐在御座之侧,手里拿着一份奏疏。阶下立着一个新补的千牛备身,年约十**,唇红齿白,捧着剑目不斜视。武媚站在帘后,替一位位分高的妃嫔掌扇。她无意间抬眼,看见太子的目光不在奏疏上,也不在殿中大臣身上 —— 是落在那个千牛备身上。

只一瞬。那千牛备身退下时,太子的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

武媚的扇子,停了半拍。

她在这宫里十二年,见过皇帝看女人的眼神,见过妃嫔看男人的眼神。可太子方才那一眼,不是看女人的眼神,也不是看臣子的眼神。

那是看一个心上人、又不敢让人知道的眼神。

她垂下眼,继续掌扇。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上月在太液池边,太子和那个千牛备身一前一后走过。太子走在前,备身跟在十步之后。走到柳树下,太子 "恰好" 掉了一块玉佩,备身 "恰好" 弯腰去拾。两个人的手,在玉佩上碰了一下。

那一下,太子没回头,备身也没抬头。可武媚在假山洞后看得清清楚楚 —— 太子的耳朵,红了。

一个二十岁的皇子,耳朵会因为碰一下男子的手而红。

武媚在灯下坐了半宿,忽然笑了。

太子需要一个不会把秘密说出去的人,也需要一个能替他掩盖、帮他在登基后安稳宫廷的人。

她,可以是那个人。

那日后不久,太宗在玉华宫养病,太子每日入侍。武媚随一班低阶妃嫔去送汤药。进了寝殿,皇帝已经睡下,太子坐在外间的榻上,手里拿着一本《汉书》,却没翻。

她把一盏参汤奉上去。太子接了,随口问:"你是宫里的才人?"

"妾武氏。" 她垂首。

"我记得你。" 太子的声音不高,"你常伺候笔墨在阿耶身边。" 他顿了顿,"你闲时读什么书?"

武媚心里一动。她垂着眼,缓缓道:"妾闲时,读《汉书》。"

"读哪一支?"

"《外戚传》。"

李治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带着一点意外 —— 一个才人,在太子面前说自己读《外戚传》,是越矩的。

武媚不躲。她低声道:"妾读《外戚传》,是看汉家那些太后、太皇太后临朝的时候,外头的老臣,是怎么对她们说话的。"

太子放下了手里的书:"怎么说?"

"说得都好听。" 武媚道,"开口 ' 祖宗之法 ',闭口 ' 天下苍生 '。可真到了要紧处,老臣们保的不是天下,是自家的位子。"

殿外有风吹过。太子沉默了很久。

他声音很轻:"舅舅常说,我年少,宜多听大臣的话。"

武媚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了一页。

太子嫌他舅舅。他嫌的不是舅舅一个人,是那一班 "贞观老臣"。

她没有接话,只再拜了一拜,退了出去。

走到殿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太子又拿起那本《汉书》,可目光不在书上。他在看窗外 —— 窗外那个千牛备身正抱着剑走过,肩背挺得笔直。

太宗一旦晏驾,新君登基,第一桩事必然是 "从龙"。朝堂上的从龙功臣,都是跟太宗打天下的那一批老臣。长孙无忌是太子的亲舅舅,褚遂良是太宗托孤的大臣。一个是关陇世家的领袖,一个是贞观文臣的肱骨,太子登基之初,不得不用他们。日子久了,太子要变成真正的大唐之主,便绕不开这两座大山。

她要做的,是在那两座大山和太子之间,替自己找一个位置。

她没有家世,武家不是高门。她没有子嗣,入宫十二年,从未被召幸。这些是她的命门,也是她的强处 —— 一个没有根、没有牵挂的人,才最不会被人猜忌。

何况太子还有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她可以做他的棋子。可棋子,也有棋子的价码。眼下太宗还活着,她什么也不能说,只能等。

唐制,低位妃嫔并非绝不能出宫。逢年节、替寺观上香、替宫中采买纸笔,可以带一二宫人出宫半日。武媚算准了日子,一月总要出去一两回。

她常去的地方,不是曲江,不是东市,是永兴坊口的一家书坊。

那家书坊叫 "墨瑞斋",门脸不大,里头却深,四壁书架从地到顶,卖的多是旧本 —— 史书、政书、历代奏议。老板是个落第的老儒,见人进来也不招呼,任你自己翻。

武媚每次来,都扎进史部那一格。

她喜欢看前朝太后、强臣、外戚的故事。吕后临朝,窦太后擅权,霍光废立,王莽代汉 —— 她一本一本地借,一本一本地抄。她不买新书,新书字太漂亮,说的都是太平话。她专找旧本,旧本里有前人的朱笔批注,有哪一年哪一个老儒在页边写的一句 "此不可不察"。这些批注,比正文有意思。

这一日,她又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裙,不施脂粉,只带了一个老宫人,从宫侧门出来,步行到永兴坊。

书坊里人不多。她熟门熟路,径直走到史部架子前,抽出一本《汉书??外戚传》,就着窗下的光翻。

翻了不到两页,她听见对面书架那边,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在和老板说话。

"《贞观政要》的旧本,还有么?"

武媚的手,在书页上停住了。

修祥寺那一地银杏,她记了三年。那个穿月白襦裙、抱一卷《左传》、说 "科场既有女子的门,何便让须眉独占" 的少女,她没有忘。

对面书架旁站着一个女子,穿一件石青色的官袍,头上戴着儒巾,腰里挂着一块秘书省的铜牌。身量比三年前高了,肩也开了些。可那眉眼,那鼻梁,那嘴角一点天生的倔强,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苏怀瑾。

三年前她瞒着母亲递了明经举的保,居然真中了。那一科取了三十二人,她是百年来第三个及第的女子。殿试那天,太宗皇帝看了她的卷子,说了一句 "此女笔力遒劲",便点了明经及第。授官不高,是秘书省校书郎,正九品上,一个校书、勘书、抄书的闲官。她不在意 —— 入了秘书省,便能看到皇家的藏书。

三年里,苏怀瑾学会了和老儒们坐一处讲书,学会了在勘错一个字时不脸红,学会了在朝会末列站着、听大员们争得面红耳赤时,低头在笏板上记一笔。

她今日,也是来淘旧本的。

苏怀瑾听见书架那边有人抬头,便也看过去。一眼,她也愣住了。

蜜合色的襦,不施脂粉,眼角那点上挑。三年不见,那女子鬓边不再插着白玉步摇,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可那双眼睛 —— 那双像在算账、又像在等什么的眼睛,她记得清楚。

"是你。"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武媚先笑了。她把手里那本《外戚传》合上,往书架上一搁,走过来两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娘子 —— 哦,不,该叫苏大人了。"

苏怀瑾的脸,微微一热。她下意识地,指尖探进袖口,触到那枚缠着青绫带子的银叶钗尾。三年了,她从髻上取下来,一直贴身收着。触到那一点凉,她才抬起眼,敛衽行礼:

"才人。"

武媚看了看她手里那本《贞观政要》,挑眉:"苏校书如今看这个?"

"校书的差事,就是勘这些本。" 苏怀瑾把书递过去,"书坊老板收了一批旧卷子,里头有这本,字迹是魏文贞公当年的手抄底本。"

武媚接过来,随手翻了两页。翻到《任贤》篇,又翻到《纳谏》篇。她合上书,道:"苏校书读了这些史书,读出什么来了?"

苏怀瑾看了她一眼。书坊的窗纸透进来一点秋日的光,落在两人中间。老板在柜台上打盹。

"才人想听哪一朝?" 她问。

"从汉文帝说起。" 武媚道。

苏怀瑾想了想,道:"汉文帝是个明白人。他登基的时候,长安城里坐的都是高祖、吕后留下的老臣。一个代王,本来轮不着他。他进了未央宫,不杀人不换人,先把周勃、陈平那一班老臣礼敬起来,再一步一步,把自己人安插到郎卫里。他不折腾,废肉刑、减田租、与匈奴和亲 —— 外头看着是软,里头是稳。他在位二十三年,国库的钱串子烂了,太仓的粟溢出来了。"

武媚点头:"到太宗呢?"

"太宗不一样。" 苏怀瑾的声音低下来,"太宗是马上得天下的人。他开疆、灭东突厥、平高昌,千古一帝。可晚年," 她顿了顿,"魏文贞公在的时候,他还肯听。魏公一走,渐渐就不纳谏了。征辽那一仗,多少人谏,他不听。回来之后,又修宫殿、又选妃嫔。外间只说圣人倦勤,我觉得 ——"

"什么?"

"他不是倦了," 苏怀瑾抬起眼,"是听不见人说话了。"

武媚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汉高身后呢?吕后,苏校书怎么看?"

苏怀瑾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看了武媚一眼。后者脸上是一副闲谈的神气,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边。

"吕后是个狠人。" 苏怀瑾慢慢道,"高帝一死,她把戚夫人做了人彘,把姓吕的子弟封了个遍。可她临朝那十几年,天下没乱。萧规曹随,百姓休息。她杀的是刘氏宗室和老臣,没动百姓一亩田。" 她顿了顿,"后人骂她,多半是骂她是个女子。"

书坊里静了一瞬。

"该骂的," 武媚忽然道,"是那些不敢骂男子的人。"

苏怀瑾抬起眼。武媚却像只是随口一说:"吕后杀戚夫人,史官写得血淋淋。高帝杀功臣,史官笔下一句 ' 果于诛杀 ',还是好听的。骂女子,总比骂男子省事。"

她说完,自己先别过脸去。窗纸上那点秋光,落在她耳侧。她顿了一下,极轻地添了一句:

"…… 失言了。"

"才人说的是实话。" 苏怀瑾道。

武媚没有回头。

苏怀瑾看了她一会儿,道:"能不能临朝,不在女子,在帝王。"

"怎么解?"

"吕后要是个男人,做的事一样,史书上不过写一句 ' 果于诛杀 '。可她是女子,便要被写得蛇蝎心肠。" 苏怀瑾把书合上,"史书是男人写的。男人写女人,总先写她的妒、她的淫、她的狠,把她的功绩,一笔一笔都算到这三个字上去。"

武媚这才转回脸来,盯着她。

苏怀瑾把那本《贞观政要》在手里掂了掂,一字一句道:

"帝王之难,不在开疆,在不蔽于耳目。"

书坊里静了一瞬。柜台上的老儒翻了个身,又打起盹来。

武媚没说话。

苏怀瑾的话,像一根针,正好扎在她这十几年在宫里看出来的那点事上。太宗老了,听不进谏;太子仁弱,身边围着的都是世家和老臣。若将来真有那么一天,太子登基,他要坐稳那个位子,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耳目打开。

而她武媚,可以做那个替他打开耳目的人。

这个少女在银杏树下说 "科场既有女子的门"。三年后,她在书坊里说 "帝王之难,在不蔽于耳目"。

她比之前更清瘦了些,可那股气没散。她穿着石青色的官袍,站在旧书堆里,腰是直的。

武媚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在宫里一盏一盏熬过去的灯,都不算白熬。

"苏校书,"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你这话,搁在别处,也是要招祸的。"

苏怀瑾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和三年前在修祥寺上一样:"才人三年前也说过一样的话。"

武媚一怔。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窗纸上的光移了半寸。书坊外头,传来卖胡饼的吆喝。

武媚先移开目光。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块银子,搁在柜台上,替苏怀瑾把那本《贞观政要》买了下来。

"这本书,我借去看几日。" 她道,"改日还你。"

苏怀瑾没推辞:"才人要看,便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书里夹着一张我手抄的目录,才人读时,可对照着看。"

武媚挑了挑眉,翻开书的扉页。里头夹着一张素纸,上头是小楷,把《政要》二十篇的篇目一条条录了,哪一条记的是哪一年的事,哪一条是魏徵亲口对太宗说的,都用朱笔标了。

字是清瘦有力的,一笔一划,和这个人一样。

武媚把书抱在怀里,走到柜台前。

"老板," 她道,"方才那本《外戚传》,替我留着。改日来取。"

老儒眼皮不抬:"留着。"

武媚转身要走。走到书坊门口,她又停下,回过头来。

苏怀瑾还站在原地,正看着她。

"苏校书," 武媚道,"你住哪一坊?"

"平康坊,秘书省后巷。"

"改日我若再来书坊,还能遇见你么?"

苏怀瑾怔了一下,低声道:"校书的差事不忙。每旬休沐,我多半在这里。"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才人身在宫中,出来不易。若真要来,可先让官人知会老板一声,我好把要看的书先备好。"

武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掀帘出了书坊,老宫人在外头候着。

书坊里,苏怀瑾还站在原地。

她怔怔看着那方青布帘子落下来,风把它吹得荡了一下。她正要走,柜台上的老儒忽然开了口,眼皮也没抬:

"那位青裙娘子,买走的书里,夹着东西。"

苏怀瑾心口一跳,道:"是我夹的目录。"

老儒翻了个身,慢吞吞道:"老朽说的是 —— 那位娘子掏银子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你。这书坊开了三十年,老朽见过的买书人多了,还没见谁买书,是拿眼睛买的。"

苏怀瑾没有答话。

她站在那里,隔着那排旧书架,看了一会儿那方还在晃的帘子。然后她低下头,指尖又触到袖口那一点凉。

银叶钗尾。

她收好书,也出了书坊。秋日的阳光正好,她往平康坊的方向走,走出很远,脸上那一点热,还没有退。

苏怀瑾走后,老儒从柜台上直起身来,走到史部架子前,把那本《外戚传》抽出来,用一块旧青布包了,搁在柜台里角。

"留书留了三十年," 他自言自语,"头一回见买书的,眼睛不看书。"

回宫的路上,青布小轿走在长安的街上。武媚把那本《贞观政要》抱在膝上,没翻。

她在心里盘账。

第一笔,是太子。今日玉华宫那一番话,她已经把自己递出去了 —— 不是以色,是以见识。太子若聪明,过几日自会再来找她。她赌得起。一个被冷落了十二年的才人,本就是这宫里最不会传话的人;他用她,安全。

第二笔,是苏怀瑾。

她想起白日里在书坊,看见苏怀瑾那一刻,自己心口热了一下。

今日在玉华宫外,她亲眼见太子看那个千牛备身的眼神 —— 原来男子爱慕男子是这样的。原来这种事,不是史书里编出来的。

那她自己方才在书坊里,看苏怀瑾的时候,是不是也是那种眼神?

武媚靠在轿壁上,闭上眼,没有让自己往下想。

她是武媚,在宫里等了十二年,不是为了今日在轿子里念想一个校书郎。她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心动这种事,于她而言太过缥缈。

可她也不是自欺的人。睁开眼,她在心里,把苏怀瑾这一笔,另立了一档。

苏怀瑾有才学,有胆气,有 "女子亦当应举" 的志气。这样的人,不会久居秘书省校书郎。她一步一步升上去,十数年之后,未必不能入台阁。外廷若有一个苏怀瑾这样的女子,不靠世家、不附权臣、从明经科考上来,又敢说真话 —— 便是她最想要的臂膀。

她垂下眼,把那本《贞观政要》往怀里带了带 —— 像抱一件已经算进账里的东西。

轿外,长安的秋阳正好。书坊那一带的银杏,今年也该黄了。

当夜,偏殿的灯下,武媚把那本《贞观政要》翻开。

她先看了那一页手抄的目录。小楷清瘦,朱笔标注,一笔一划,都像那个人。她看了一会儿,提笔,在目录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谏得进的,才是盛时。谏不进的,是末路。"

她搁下笔,把目录折好,夹回书页里。

合上书,她想着:这本书,改日还她。

下一回来书坊,要挑个银杏落得最盛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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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