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本立伏法是一年的深秋。
王本立是天后面前的红人。他恃宠,贪墨,夺人田宅,御史台递了三道弹章,都像石头丢进水里,没了声响 —— 天后压着,不批。
第四道弹章,是苏怀瑾递的。
她当殿劾奏,账目、田契、苦主的名姓,证据摆得清清楚楚。天后坐在御座旁,只说了句:"王本立事,朕自理会。"
苏怀瑾没有退。
她伏在殿上,不起来。满朝文武都散了,她还伏着。从辰时伏到午时,殿上只剩她一个人。
午时,一盏温茶,从旁边递过来。
苏怀瑾抬眼,递茶的是个尚宫,茶盏里茶汤是温的。她知道这是谁的意思。
"苏卿喝了茶,便回去罢。"
苏怀瑾接过茶喝了,把空盏放回托盘,重新伏下去。
"臣喝完了茶。话,还没说完。"
殿上,静了很久,御座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准奏。王本立,下狱。"
苏怀瑾叩头:"臣,谢天后。"
天后护王本立,护的不是王本立这个人 —— 是王本立的忠心。天后用人,从来不问品行,只问用处。
这个念头,在苏怀瑾心里,轻轻扎了一下。
谣言是入冬前起的。
李旦是四个皇子里最小的一个。他听宫人嚼舌,说天后并非皇子们的生母 —— 皇子们,都是宫人所生,抱到中宫名下的。
李旦起初不信,可宫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哪年哪月,哪个宫人,生的哪个孩子,几时抱进中宫,都说得清清楚楚。
李旦吓坏了。他连夜赶到东宫,求见太子。
"兄长," 他压着嗓子,"有一句话,憋在心里,不敢对人说。"
李贤正在灯下看书。他头也没抬:"说。"
"宫人传言 ——" 李旦的声音更低,"母后并非我辈生母。我们的生母都是宫人。孩儿们,是抱进中宫,记在母后名下的。"
李贤翻过一页书。"听说了。"
"我们要不要查个明白?" 李旦道,"若传言是真 —— 总得早做打算!"
李贤放下书,目光落在李旦脸上。
"查明白了,又如何?" 他道,"她是母后,我们便是她的儿子。母后二字是宗庙定的,是圣旨定的 —— 不是血亲定的。"
"兄长!"
"旦。" 李贤看着他,目光沉下去,"这话,出你口,入我耳。明日天亮,你我都当没听过。"
"可 ——"
"莫要拉上太平。" 李贤道,"她还小。"
李旦怔怔地看着他,退了出去。
李贤坐在灯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翻书。
他早就知道。他注《皇后纪》的时候,把历朝立储废立的旧事,一页一页读过。宫里的事,有些话问出来是祸,查出来是死。
他不问也不查。
可他拦不住。
天后那边,早已有了动作。
天后审人不靠用刑 。她把西阁、掖庭、六尚局的宫人分作三拨,各问各的,再两两对质。对不上的,便是谎言;谎里漏出来的才是真相。
谣言从御膳房一个烧火的宫人嘴里起,经六个口,传进李旦的乳母耳里,再由乳母 "无意" 说给李旦听。六个人,哪一天,在哪个廊下,说的哪一句,所有人的行踪都被查了出来。
她甚至查到了,李旦那夜去过东宫。
苏怀瑾也在查,她查的是朝堂。
谣言不是无根之水。苏怀瑾顺着那几句话往上游追,追到几个旧官员赴过几场酒宴,追到一封密信。信是写给一个已故老臣的遗孀的,信里写着:"上官公血仇未报,天后祸乱宗室,诸子皆非所出。此语一传,中宫必危。"
上官公。
上官仪。
她再往下追 —— 传话给乳母的那个宫人,原是蓬莱殿拨出来的。
苏怀瑾的手凉了。
上官一系出笔墨,蓬莱殿出通道。谣言不是宫人嚼舌,是两股势力合着做的一把刀。上官一系要报族诛之仇,借这传言动摇中宫;陛下要离间天后与诸子,要逼她和诸子相斗。
刀柄在陛下手里。
苏怀瑾拿着那封信,在案前,坐了很久。
这封信报上去,上官余党一个不留 —— 上官婉儿可能活不过今年冬天。她虽在掖庭长大,但有抹不掉的血亲。天后不会容忍这样的危险日日跟在她身边。
可更要紧的是:天后若有了实证,她与陛下之间,怕是很难继续保持平衡了。
苏怀瑾把信,锁进书箱最底层。
卷宗上,只写了一行:"宫人嚼舌,已着人核办,实无朝堂线索。"
天后对着那份卷宗,端详了许久。
卷宗太干净了。
她太了解苏怀瑾。苏怀瑾查案,从来一查到底。这一回,干净得不像她的手笔。
天后合上卷宗,没有问。
她对尚宫道:"传话的宫人,查出来了。赐死。"
宫人赐死那日,是个阴天。李旦听说乳母死了,以为是母后灭口,他再也不敢提 "生母" 两个字。
一日,天后批完奏章,忽然问上官婉儿:"你日日在我身边。宫人传这样的话,你聋了么?"
婉儿伏地:"臣以为是无稽之谈,不敢以秽言,污娘娘之耳。"
"不敢污我的耳," 天后的声音很平,"便敢瞒我的眼?"
她端茶的手,忽然一松。
茶盏直直摔在上官婉儿额头上。"啪" 的一声。热茶泼了婉儿一脸,瓷片在额角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她的脸,流下来。
婉儿没有躲。她伏在地上,头抵着砖,血滴进砖缝里:"臣知罪。"
天后垂眼,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背影,半晌。
"下去。传太医。"
婉儿叩头,退出去。
她走到廊下,血还在流。太平从拐角冲出来 —— 她听见动静跑来的,看见婉儿满脸是血,吓得哭出来:"婉儿!母亲为什么打你!"
婉儿没有接她的话。她垂着眼,退了一步,先福了一福:"公主殿下,臣没事。娘娘罚臣,是臣该罚。"
太平怔住了。
她以为婉儿会扑进她怀里哭。婉儿却站在三步之外,说她自己该罚。
"你 ——" 太平急了,上前拽她的袖子,"你跟我走!我找太医!"
婉儿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停住了。
"公主。"
"嗯?"
"娘娘会怪罪的。"
"我不怕!" 太平道。
"臣怕。" 婉儿道。
太平的手一下子松了。
她望着婉儿,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婉儿站在她面前,像隔着一道她看不见的门 —— 她进不去。
太医包扎了伤口。太平不让婉儿走。她拿了胭脂和黛笔,跪在婉儿面前,一笔一画,在婉儿额角的疤上,画了一朵梅花。
上官婉儿闭着眼,一动不动由着她画。画到一半,太平开口:"婉儿,母亲打你,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娘娘罚臣,与公主无关。"
"真的?"
"真的。"
太平的手停了一下,又问:"那你告诉我 —— 母亲,到底是不是我们的生母?"
婉儿沉默。
太平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她把黛笔放下:"你又不说话!"
她实在忍不住情绪,站起来气呼呼的跑了。
婉儿坐在原地,看着那朵画了一半的梅花。
她伸手,拿起那支黛笔,对着铜镜,把剩下的一半,自己画完了。她画完正要收笔 —— 门口,太平又跑了回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黛笔。
"你的画技真差!"
她蹲下来,重新描那朵梅花。婉儿望她,半晌:"公主不是走了么?"
"我走了,谁给你画妆面!"
太平气嘟嘟囔囔的把梅花描完,端详了一下:"好了。比方才好看。"
她站起来,又看了婉儿一眼:"你以后,别总低着头。抬头,就看不见疤了。"
婉儿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太平被那道目光罩住,有点不自在,别过脸:"你记着。"
铜镜里那朵梅花 —— 太平描的,还是歪歪扭扭,可红得鲜艳。
她对着铜镜里那朵花,极轻地说:"公主,臣这辈子,都带着公主画的这朵花了。"
她停了一下,又说:"可臣怕。臣怕公主问的那些话 —— 臣答不上来。"
那个冬天,明崇俨暴死了。
有人说他是被盗所杀,有人说他是被刺 —— 没人说得清。只知道他死的那一夜,长安落了第一场雪。
明崇俨死后,有人告发:太子贤,有谋反之志。
御史大夫与中书侍郎,奉敕搜东宫。在丽正殿后头一间库房里,搜出皂甲数百具。甲是新的,铁环上,还涂着防锈的油。
满朝哗然。
太子贤看着那些皂甲,没有辩解。他伏地,只说了一句:"儿臣,知罪。"
废太子诏,是隔月下的。贤废为庶人,幽于别院。
苏怀瑾听说的时候,正在案后批卷。上官婉儿来送卷宗,垂着眼:"苏少卿,太子贤 —— 废为庶人了。"
苏怀瑾搁下笔。她站起来,笔从案上滚落,掉在地上,她没有捡。
"天后在哪?"
"西阁。"
苏怀瑾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目光落在婉儿额上那朵梅花上。
"婉儿,你的额 ——"
"臣没事。" 婉儿道,"公主替臣画了花。"
苏怀瑾的目光在那朵梅花上停了一停,心口像被什么绞了一下。她转身走了。
西阁里,天后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纸。
苏怀瑾没有行礼。她站在殿中,目光落在天后脸上。
"天后要废太子。"
"诏已下了。" 天后没有抬眼。
"他是你养大的!" 苏怀瑾的声音,第一次高了,"你抱他,教他,看他认字。他小时候,在你怀里,抓着你衣领不放 ——"
"他不是我生的。" 天后打断她。声音很冷,"你知道的。"
苏怀瑾愣住。
天后抬起眼:"弘,贤,显,旦 —— 哪个是我生的?你比谁都清楚。当年 ' 根上带霜 ' 的新竹。你忘了?"
苏怀瑾站在殿中,半天没言语。
她记得自己写过的那句话:挑那株根上本就带霜的,移过来,少受些寒,少受几日的罪。
"臣记得。" 她终于道,"臣都记得。"
她抬起头,直直看着天后。
"可陛下把明崇俨的话传到东宫,又把宫人的话传到李旦耳边。天后今日废了贤,明日满天下都要说天后杀子;后日,显、旦、太平 —— 所有人都会反抗天后。"
天后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不怕天下人。" 她道。
殿里,静了一时。
天后站起来,走到案前。案上那卷纸,是乐工呈上来的 —— 李贤在别院里作的《黄台瓜辞》。
她拿起那卷纸。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她道:"他唱给我听的。他在告诉我 —— 我摘了弘,又要摘他。再摘下去,就剩一根光蔓了。"
"天后 ——"
"你说得对。" 天后道,"这局棋,不能由着高宗下了。"
她放下那卷辞。
"诏书,改一改。" 她道。
苏怀瑾伏地:"臣,谢天后。"
"不必谢我。" 天后道,"你只是 —— 拦了我这一步。"
"臣拦的,是陛下的棋。"
天后望她,许久。
"怀瑾," 她道,"可你要记住,这局棋,我不可能永远不摘。瓜熟子离离,总有摘完的一天。"
苏怀瑾跪在殿中,听到这一句,忽然抬起头。
"阿昭。"
殿里,静了。
"阿昭," 苏怀瑾的声音哑了,"你看着他唱《黄台瓜辞》,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在想,这个瓜,你摘得对。你在想,他太明白,活不长 —— 你在替自己,把杀他的路,先铺平。"
"苏怀瑾。" 天后道。
连名带姓叫她。
"臣知道臣拦不住。" 苏怀瑾没有停,"你心里,当真没有疼过?"
天后站在灯下,许久没有言语。
"疼过。" 她道。
她停了一下。
"可疼,救不了他。疼也拦不住我。苏怀瑾,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苏怀瑾跪在殿中,没有再说话。
争执过后,两人都静了下来。
天后坐回案后。苏怀瑾站起来,走到案边 —— 案上那盏茶,已经凉了。她端起茶,走到窗边,泼了。她重新倒了一盏温的,放回天后面前。
"喝盏热的。"
天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端起茶喝了一口。
窗外的秋光,斜斜地照进来。两个人谁也没再言语。
半晌,天后忽然开口。
"怀瑾。"
"嗯。"
"高宗这些日子,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天后道,"明崇俨的嘴,宫人的话,东宫的甲胄,都是他的手笔。他以为我不知道。"
天后道,"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天后没有立刻答。她把茶盏放下,缓缓道:"等他把棋下完,我才好收子。"
她站起来,走到案边,提笔,写了一道手谕 —— 不是给中书省的,是给太医署的。
苏怀瑾的心,提了一下。
"风眩之症,药重些,人睡得沉些。" 天后道,"陛下操劳半生,该多歇歇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
苏怀瑾站在殿中,目光落在那道手谕上,没有接话。
这次她拦不住了。
西阁外,长安的秋意,一日凉似一日。
药炉里的火,明明灭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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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黄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