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的尸骨还没凉透,晟州府的灯火已经在前方亮起。
裴溯洄包了一艘官船,沿岚河逆流而上。
河水浑浊,载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死猪,像极了这个王朝的血管。
沈辞微站在甲板上,手里攥着那块裴溯洄给她的“特讯令”。
木头牌子被她摸得发了烫,却始终捂不热,像裴溯洄一样。
她以为杀了崔敬之,这牌子就能换成公道。
现在她才明白,这牌子只是让她从一个猎场,换到了另一个更凶险的猎场。
“把那个收起来。”
裴溯洄从船舱里走出来,身上换了身更肃穆的绯色锦袍,腰间的玉带扣得一丝不苟。
他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件终于打磨成型的兵器。
“到了晟州府,这东西不好使。”他递给她一套崭新的男装,“换上。从今天起,你是提刑司的书吏,叫‘沈微’。”
沈辞微没动。
她看着岸边飞速倒退的景色,那里有连绵的稻田,也有瘦骨嶙峋的农夫。和清河县一模一样。
“裴大人,”她声音干涩,“到了晟州府,我们要动谁?”这话,怎么听着有些强盗行径。
裴溯洄没直接回答。
他指了指前方河面上的一座石桥。
那是通济桥,也是岚河最繁忙的咽喉。
“看见桥上那几个穿绸缎的吗?”裴溯洄语气平淡,像在说风景,“那是晟州漕运总把头‘赵莽’的几个干儿子。崔敬之贪的那四万七千两白银,有三万两进了他们的库房。”
沈辞微眯起眼,仔细打量起来。
她看见了,桥上的人也正低头俯视着这艘官船,那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审视,像看一头闯进领地的野兽。
“赵莽。”沈辞微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记得,在崔敬之的私账里,这个人的名字是用暗语写的——“山君”。
“崔敬之是狗,赵莽是狼。”裴溯洄冷笑一声,转身回舱,“狗咬人了,主人还能把它拴回去;狼要是咬人了,主人得把狼杀了,给猎物赔个不是。”
“那我们要杀狼?”
“不。”裴溯洄在舱门处停住,侧过头,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我们要借赵莽的手,去杀另外一只更老的虎。赵莽只是个开头,沈辞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到了晟州府,别随便出门。这里的空气里,都飘着砒霜。”
官船穿过桥洞。
桥上的赵莽干儿子们,突然齐齐往河里啐了一口唾沫。
那口痰落在水面上,被螺旋桨搅碎,瞬间消失不见。
沈辞微握紧了栏杆。
她知道,清河县那种“拿着证据上公堂”的日子,结束了。
从今天起,她要学会在毒里游泳。
方能在这吃人的社会中稳立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