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惠阴着脸,高高坐在堂上,胸膛起伏:不过大半天,家里就闹出这等大事来!
王十四跪在堂下,因为下腹疼痛,姿势怪异,但还是努力端正身子;马氏站在一旁,一脸惶恐。
现在惶恐,早干嘛去了,不知道跟着安平君一起进宫啊!不能进宫跪宫门也行啊!
马氏蠢笨老实,长嫂竟当不知……隔岸观火?!幸灾乐祸!
想想就觉得气闷。
半晌,二房管家王选义进来,向王惠示意。
“处理了?”
王十四猛地抬头,却听王选义淡漠回答:“是。已让人丢出去了。”
“父亲!……”
“准备好了,直接带他去。”
王惠看也不看正惨呼磕头的儿子,重重放下茶杯,站起身。
“老爷……”马氏心里真恐慌了,忙伸手去扯王惠衣袖。
王惠一甩袖,瞪视马氏。
马氏退缩了一下,看见王选义扶起儿子,一副要侍候上路的样子,忙问:“要送十四去哪?”
去哪里避一避,她能理解,但她还是想知道去处。如果时间太久,也好探望……
“送他去护国寺,出家!”
马氏大惊失色,张口结舌,“怎……这……”有必要这么狠?
王十四也没想到自己的去处是这个,一时呆愣,本能想反抗想哭求,一触到父亲严肃冷厉面容,立即心头一缩,不敢出一言。
“老爷,你不能这样啊!”
王惠猛一转身,几乎撞着马氏鼻子,冷笑道:“你还想咋样?你若是会处理——”凌厉目光直刺佝偻瘫软、猥琐颓唐模样的儿子,“你儿子至少能少挨那一脚!”
马氏痛哭流涕,苦苦求情,“……十四知错了,老爷,十四……”她其实很为儿子觉得委屈啊,都给了安平君十年了,才要个丫头,怎么就不能!
“老爷,我可就这一个儿子啊,求求你,老爷,不要——”
“就这一个儿子,都教不好!我王家子弟个个清风朗月……不缺他这个逆子!”
马氏还要再求,王惠不耐烦了,“你再啰嗦,你也给我回马家去!什么都做不好,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无知妇人!毫毛小事给你弄成这样!”
忍不住破口大骂,胸中一口郁闷也实难压抑住,“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安平君就真那么好欺负,任你母子揉扁搓圆!你别忘了她是陛下唯一胞妹!”
马氏顿时噤声,泪不敢流。
王惠犹有未足,继续喷妻:“惯子如杀子,你真不懂?!你儿子若是死了,就是你自己害的!你难道还想连累我们全家上下!”
*
出了一口恶气,南宁公主心里松快不少。
送北雁飞回侯府的路上,开始有心情掀开车帘,对着外面指指点点,享受好不容易出宫的快乐,也和北雁飞叽叽喳喳说些大惊小怪的话。
可依娜在一旁沉默不语。
这崇仁坊虽不及东市西市热闹、人烟阜盛,多是权贵住处,府邸正门大多紧闭,但门前总有些华冠丽服之人出入来往,只一处大门洞开,隐约可见有工人在忙碌整修。
南宁歪头想了一下,笑道:“那该是父皇前阵子赐给镇南侯的,他们家还没入住呢!”
“就是三哥哥以后的家么?”
“三哥哥?是谁?”
北雁飞想不起楚延龄的大名,想到也说不好,只道,“阿萱啊,萱郎……我喜欢他的,他也喜欢我!他和周家三个哥哥一起……他是三哥哥……”
明知五岁小孩不过如此一说,南宁还是不由扭头对可依娜挤眉弄眼窃笑。
可依娜板了小脸,不理她。
南宁无趣撇嘴,转回头忍不住逗北雁飞,“那我们去找你三哥哥啊?”
“去啊去啊!”北雁飞还真想去。
南宁泄气,“不才说了,还没入住呢!以后你三哥哥比周家离你更近哦!”
“哦!太好了……”北雁飞很高兴。
*
马车经过一处壮丽阔达的府邸,几乎占了半条街。
南宁公主忍不住笑道:“那是崔相公府。他家有个大才女,七八岁时候就能写诗作赋,特别厉害……只是眼高于顶,瞧不起人,上次就不肯进宫来。你没见着……”
不是她的好朋友,南宁语气敬佩、遗憾之余又带点酸意。
北雁飞并不懂写诗作赋大才女是什么,可依娜却颇为感兴趣地探头去看。
“她叫什么?”
南宁公主诧异地看了可依娜一眼,答道:“她叫崔清涟。”忽然想到一事,声音一低,“我二哥好像有点喜欢她呢!”
可依娜点头,并不多问什么。
南宁却兴致来了,“她就比我大两岁,从小就名扬天下,父皇母后看过她写的一些诗文都说好……许多许多小郎君爱慕她才华,她却轻易不见人的。”
北雁飞全然不懂,只看着车外东张西望,又往后指了崔府侧门,“南宁,那个阿姊头上戴的什么……”
南宁正说得热闹,漫不经心回转头,看去:
崔府侧门大开,一辆马车停下,几个丫头仆妇簇拥一个头戴羃离的少女正下车,不由“啊啊啊……”大叫起来,立即要车夫转回去!
马车还未完全掉头,那个戴着羃离的少女已翩然进府,连侧门都关上了!
南宁顿时懊恼顿足,“真是这样不巧!怎么就生生错过了!就这么一眨眼……那一定就是崔清涟!”
北雁飞跃跃欲下车,“我们可以进去找她啊!”
南宁忙摇头,“那不行。”
她才不要主动去,路上巧遇结交一番也便罢了,这主动上门……崔五随便给个借口不见她,多跌面啊。
*
南宁公主向赵夫人表示歉意,“我……我其实没想让北雁飞动手,啊,动脚来着……”
她自己带着鞭子呢,但毕竟自己怂恿北雁飞一起去的王家,不说让她出手了,也是陪伴壮胆,总归有点利用的意思。
北雁飞满不在乎,还很兴奋。只当玩打仗游戏,南宁扮演君王发号施令,她是大将军,自然该冲锋陷阵,“杀敌”当先啊!
赵夫人倒也欣赏南宁的明朗爽快,“这孩子一向冲动,看不得男子欺负女子,她要知道,自己就跑去了……”
“是哦!上次在宫里……”南宁话一出口就觉不对,忙龇牙笑笑。
赵夫人哪里不知上次北雁飞和男孩子们打架的事?不过她也不在意罢了,何况,胡家太夫人还特地派了个婆子赔礼来着。
只是看着南宁如此真心维护北雁飞,自是更高兴:北雁飞能得遇这样小伙伴,自然多多益善。
一时,南宁公主的侍卫高锵进来禀告:“殿下,王家将那丫头丢去城外乱葬岗了,王十四郎送去护国寺。”
南宁一愣,不由看向赵夫人。
赵夫人微微一笑,“这不关殿下的事。王家自己权衡后的选择……陛下、娘娘可是最疼安平君的。”
*
送走南宁公主,北雁飞拉着可依娜蹦蹦跳跳,拉杂乱问些出家做和尚的事。听了芸姑的话,更是快活地哼唱起来。
接着才想到问:“乱…葬…岗是什么?女和尚……寺庙?山上?乱……”肯定不是护国寺那样的大地方了?
可依娜对这个词也不是很明白,只觉得不是很好的地方。
芸姑在一旁详细解释了一通。
北雁飞顿住脚步,一双蓝色眼眸汪汪地开始蓄水,涨满、晃动、欲溢出,扯着小嫩嗓子大叫:
“不公平!同样的一件事,王十四……和尚,她却……死?!”
“呃……”芸姑犯难,不知该如何对她解释。
“她肚子里还揣着小崽子呢!”两行清亮的泪水跟着淌下,北雁飞一急,就忍不住用上老家阿娘养的那些牛羊怀崽时的词,“两个命!”
看北雁飞恨不得立即赶过去阻拦,可依娜忙拉住她,拥住她小身子,抚慰。
“她已经死了。肯定是王家直接打死后才丢去乱葬岗的……”
北雁飞哭道,“那……那……不公平,不公平……”
“北雁飞,这世上不公平的事……太多了。女子给男人背锅……也太多了。王家这是无法全赖在她头上,王十四才会暂时去护国寺的。”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这世上……女子和男人不一样的,许多事,男人做了没什么,女人就不能做,一做就是一生……”看北雁飞懵懂,可依娜直接道,“命就没了。”
北雁飞眼泪越发滚滚而下,哽咽说不出话。可依娜只得百般安慰。
“她做错事,总要付出代价。代价惨重也有好处……”
“这……有好处?”
“好处就是,让其他人在面临诱惑时掂量一下自己的小命!”
可惜,有些……未必能知道这件事……知道的又还会有抱侥幸心理的。
北雁飞自是不懂,只抽噎着,半晌道,“我……不……当大将军了?”
“不,你一定要当,而且还要当个很大很厉害的……大将军!要站得高高的……”
可依娜眯起眼,凝望苍穹。
云层翻涌如铁甲,风掠过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淬火般的眼睛——那里没有悲悯,只有比刀锋更冷的清醒。
“等你光芒万丈时,你会照亮很多很多条路,也会让很多很多女子看到……那些看到你的女子,就不会还局限于那条窄路了。”
北雁飞才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更其亮晶晶闪烁,抬头仰望,迎着乌云罅隙漏出的万道阳光,好像自己真升在半空中,光芒四射,云层退避,天地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