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立——！"燕武洲攥紧账册，"距此两百里，轻装精骑，意在焚粮——！"
他猛地转身，望向那空荡荡的粮仓，又望向手中的账目，眉头紧锁。
不对。太不对了。
若崔立意在焚粮，为何粮仓已空？四万石粮草不翼而飞，剩下的陈粮不过一万，且多是霉烂不堪之物。烧之无益，弃之可惜。崔立轻装远道，不带辎重，难道就是为了烧这一堆空仓？
"魏兄，"他沉声道，"你不觉得……奇怪？"
魏轸已从懊悔之情中恢复，白衣胜雪，站在空仓中央，面容凝重："燕兄所指……"
"粮草已空，"燕武洲指着空荡荡的地板，"崔立为何还要来？
魏轸眯起眼睛，陷入沉思。
两人思虑良久，仍无半点头绪。
"不管那么多了！"
燕武洲的声音在空仓中回荡，像是一块投入静水的巨石。他望着那空荡荡的地板，望着舆图上青石谷的位置，目光如炬。
"仿照潼关战术，夜袭。"
魏轸微微一怔，凤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像是一粒火星坠入深渊。他垂眸，声音温润而凝重："燕兄，此计凶险……"
“内鬼一时半会难以查出，耽搁越久，风险越大，”燕武洲打断他，声音沙哑如铁，"崔立轻装远道，不带辎重，所求不过速战速决。我率轻骑出城，沿黄河滩涂潜行，绕至敌后，焚其营帐。彼军无粮，又遭火攻，必乱。届时，魏兄与石大哥里应外合，或可一战。"
他说着，望向魏轸，目光灼灼："魏兄，我相信你。"
魏轸沉默片刻，随即重重地点头。他的面容在火把的光影中显得格外苍白，像是一尊玉琢的仙人，不染尘埃。
"燕兄放心，"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魏某……万死不辞。"
燕武洲笑了笑："有魏兄在城中坐镇，我便无后顾之忧了。”
两人一同回府，姜沅正伏在桌边，头歪靠在臂弯里，竟是就这样睡了过去。听到推门声响，她猛地惊醒：“武洲哥哥——”
她鬓发凌乱，沾着些许夜凉的湿气，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看得人心尖发紧。睫毛轻垂，唇色泛白，灵动的眉眼此刻只剩掩不住的倦意，显是一夜未曾阖眼。
"阿沅，你听我说，"燕武洲满是心疼，握住她的手，"我打算送你回京。禹州即将成为战场，太过危险……"
"不，"姜沅用力摇头，"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
"阿沅，听话……"
"我不！"姜沅紧紧抓住他的手，"我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孩子，我哪儿也不去！"
两人正在争执，魏轸忽道："燕兄，弟妹，不妨听我一言。"
"魏兄请讲。"
"回京路途遥远，恐不太平。弟妹身怀六甲，长途跋涉，更是危险。"魏轸缓缓道，"不如让弟妹留在城中，你我二人齐心协力，守卫禹州。只要禹州不破，弟妹便安全无虞。"
燕武洲沉吟不语。魏轸说得有理，回京路途遥远，确实危险。但留在城中……
"夫君，"姜沅哀求道，"让我留下吧。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府中等你。"
燕武洲望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中一软，终是点了点头："好，你留下。但你要答应我，一旦城破，你要立刻从密道离开，不可犹豫！"
"我答应你……"
当夜，子时。
燕武洲将凯旋袍交给一旁的魏轸："魏兄，此袍暂存你处。待里外接应后，你穿上它登上城头，擂鼓助威，定能鼓舞士气。"
魏轸接过白袍，郑重地点头："燕兄放心，轸必不辱使命，惟愿燕兄，凯旋归来！"
燕武洲点点头，不再言语，转身上马。
魏轸望着五千轻骑疾驰而去，消失在夜幕中。
他缓缓转身，唤来一名差役：“去请石将军来。”
不多时，石猛赶到知州府：“魏大人——”
“石将军，燕兄临行前嘱咐我将此袍交给你，”他递出那件凯旋袍，“待他夜袭得手，我们便出兵夹击。届时，你着此袍擂鼓，以振三军士气。”
石猛伸手接过：“包在俺老石身上。”
黄河滩涂上，风雪交加。
燕武洲率五千轻骑，沿着结冰的河滩悄然潜行。钳马衔枚，像是一支无声的箭矢，在黑暗中滑行。他紧握长枪，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燕将军，"亲兵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前方便是青石谷，崔立的大营就在谷口。"
燕武洲勒马驻足，登高望远。只见谷口处，营火点点，稀疏寥落，像是一群疲惫的旅人在风雪中瑟缩。营帐连绵，却不见多少守卫，只有几队巡逻的士卒，懒洋洋地走过。
"果然是轻骑，"他沉声道，"营帐简陋，戒备松懈，与潼关邓崇如出一辙。"
他想起潼关那一夜，想起自己先登陷阵、斩将夺旗的酣畅，心中涌起一股炽热的战意。
"传令，"他沉声道，"分三路，左翼焚粮，右翼袭营，中军随我，直取中军大帐。记住，放火为号，火起则合击，火不起……各自突围，回城死守。"
"是！"
士卒们策马疾行，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缓缓刺向敌营。
子时三刻，燕武洲亲率中军，摸至敌营百步之外。
他能闻到营帐中传来的气息——马粪的腥臊、皮革的油腻、还有……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甜香，像是麦芽糖熬焦的味道。那是军粮的气息，是崔立的命脉。
"上！"
他一声令下，死士们如饿虎扑食，冲向粮垛。火把掷出，浸满火油的粮包瞬间燃起，火舌舔舐着夜空，将雪地映得通红。
但，没有欢呼。
粮包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却不见士卒奔逃，不见营帐骚动。那些燃烧的粮包，像是一个个巨大的火炬，在空旷的营地中静静燃烧，照亮了……照亮了空荡荡的营帐。
空的？
燕武洲心中一凛，长枪一抖，挑开一座营帐的门帘。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块石头，压着破旧的毯子，像是……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假象。
他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中计了——！"他嘶声喝道，"快撤——！"
但为时已晚。
四周的山林中，忽然亮起无数火把，像是一群从地狱中涌出的恶鬼。号角声起，震耳欲聋，将风雪都压了下去。箭如雨下，却不是寻常的羽箭，而是……而是重弩！
"噗嗤——！"
身旁的亲兵被弩箭贯穿，整个人向后飞去，钉在雪地上。那弩箭粗如儿臂，力道之大，将他的铠甲都撕裂开来。温热的血溅在燕武洲脸上，带着浓重的腥甜。
"重弩……"他喃喃自语，"这是……重甲军的装备……"
不是轻骑。情报有误。崔立带来的，不是轻骑，而是……
"燕武洲——！"
一声尖细的嗓音响起，他猛地抬头，只见山谷高处，一道墨绿色的身影巍然屹立。铁甲森森，面色惨白，手持一支亮银长钩——正是镇北军九阴将军，崔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