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州城外军帐处,守兵忽见一道血影自官道尽头狂奔而来。
辕门之外,马蹄声如惊雷炸响,尘土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马上骑士浑身浴血,甲胄撕裂,衣袍被血水浸透,又被风风干,层层猩红如铁,暗红的血痂层层凝结,衣甲撕裂处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不断渗着鲜血。
守门军士分不清是敌是友,当即横矛阻拦,厉声喝问:“来者何人!下马受检!”
“滚!”
那斥候双目赤红,早已力竭,他伏在马背上,身躯摇摇欲坠,只凭着一股死志攥住缰绳,牙关紧咬,根本不答话。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竟被他硬生生催得冲破阻拦。守兵被那一身惨烈血气慑住,又见他分明是九死一生的急报模样,一时竟不敢真下死手拦阻,只得眼睁睁看着那道血影一路直冲中军大营。
蹄声如雷,踏碎大营肃穆,尘土与血腥气一同卷至帐前。
那名斥候死死攥着缰绳,任凭战马奔至帐前,人未落地,先猛地弓起身,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咳——!”
一口滚烫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身前的青石板上,绽开点点腥红。他踉跄着从马背上栽落,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强撑着不肯倒下,十指抠进泥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染血的头颅,双目赤红,血丝密布,嗓音嘶哑得如同被利刃割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与濒死的决绝:
“报……报燕督军!末将一路拼死突围,叛军……叛军已踏平渭北,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其主力数十万,铁蹄隆隆,旌旗遮天,此刻正昼夜奔袭,直逼潼关!潼关危在旦夕!”
他每说一句,嘴角便溢出血丝,身躯剧烈颤抖,残存的力气飞速流逝,最后死死抓住将军的靴角,声嘶力竭:
“请燕督军……速发援军,死守潼关!迟了……就全完了!”
话音落,他再也支撑不住,浑身一软,昏倒在帐前,只剩微弱的呼吸,满身血气在中军大帐中弥漫。
燕武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猛地一震,心头骤紧,当即厉声吩咐左右:
“快!立刻送去医馆治伤,务必把人救醒!”
亲兵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将昏死的斥候抬了下去。
燕武洲站在原地,脑海里一遍遍翻涌着斥候方才那几句惊心动魄的禀报,字字如重锤砸在心上,他甚至还没完全消化掉这消息带来的冲击。
他缓缓抬眼,看向身旁的石猛。
两人四目相对,眼底深处都藏不住浓烈的不安与深深的震慑。
消息很快传遍军营,沉甸甸的危机感,瞬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不多时,魏轸也得到消息匆匆赶来。
三人围坐在沙盘前,沙盘上插着各色小旗,代表着潼关、禹州、叛军主力的位置。
帐内一时死寂。
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三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潼关急报,"燕武洲眉头紧锁,手指重重戳在沙盘上,"叛军三万大军压境,潼关守将战死,城中不足五千残兵,最多坚守十日。"
石猛猛地站起,铠甲哗啦作响,络腮胡气得直颤:"干就完了!燕老弟,咱们调齐人马,杀他娘的!"
他说着,拳头重重砸在沙盘上,震得小旗倒了一片。
魏轸微微皱眉,伸手将倒伏的小旗扶起,动作从容不迫:"石将军稍安勿躁。潼关告急不假,但朝廷尚未下旨调兵,燕兄若擅自驰援,恐有擅动之罪。"
他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目光落在燕武洲脸上,那双凤眼在烛火中流转着幽深的光。
燕武洲沉默片刻,手指在潼关与禹州之间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中间的一处山谷。
"魏兄所言有理,"他沉声道,"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潼关若失,叛军长驱直入,禹州便是下一座孤城。届时,朝廷的旨意还有何用?"
他抬起头,虎目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我决定,率禹州精锐五千,驰援潼关。"
"五千?"石猛瞪大眼睛,"燕老弟,禹州总兵力不过八千,你带走五千,倘若有敌人来犯,剩下三千怎么守?"
"我相信你,"燕武洲转向石猛,声音低沉如铁,"石大哥,我留你三千兵马,固守禹州。魏兄统筹民政,筹措粮草,你二人一文一武,互为犄角。"
石猛的络腮胡气得直抖,蒲扇大的手猛地拍在案上:"不行!俺老石也要上潼关杀敌!叛军那帮龟孙子,俺早就想会会了!"
"石大哥!"燕武洲眉头紧锁,厉声喝道,虎目圆睁,"这是军令!"
石猛浑身一僵,像是一头被勒住缰绳的烈马。他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望着燕武洲,喉结滚动,最终重重地垂下头:"……末将遵命。"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不甘与憋屈。
魏轸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燕兄,此去驰援潼关,必定凶险万分。弟妹那边……"
燕武洲的神色微微一动。他想起今晨出门时,阿沅还在庭院中散步,她笑着对他说:"武洲哥哥,今日早些回来,我炖了羊肉汤。"
他不知回去该如何开口,告诉她自己将要上前线去,这一去,或许便是生死离别。
"魏兄,"他转向魏轸,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阿沅……拜托了。"
魏轸望着他,望着他眼中的焦灼与不舍。
"燕兄放心,"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轸定当尽心,护弟妹周全。"
燕武洲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向石猛:"石大哥,守住禹州,便是守住我的退路。若禹州有失,我燕武洲……便无家可归了。"
石猛抬起头,络腮胡上还挂着汗珠,重重点头:"燕老弟,等你回来,俺老石还等着与你喝酒呢!"
"一定,"燕武洲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待我凯旋,不醉不归!"
他转身,大步走出中军帐。白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像是一只展翅的雄鹰。
秋风卷过,带来远处军营的号角声,苍凉而悲壮。晚霞红得像血,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九月中旬,黄河古道。
燕武洲率五千精锐,沿黄河西岸疾驰。马蹄踏碎秋霜,扬起漫天黄尘,像是一条土黄色的巨龙,在大地上蜿蜒前行。
沿途所见,尽是战乱后的荒凉。村庄焚毁,田地荒芜,偶尔可见路边的白骨,被野狗啃噬得残缺不全。燕武洲勒马驻足,望着一具蜷缩在沟渠中的尸体——那是个老妇人,双手还保持着护住头颅的姿势,指骨外露,像是一只干枯的鸡爪。
"埋了,"他沉声道,"继续前行。"
亲兵下马,用佩刀掘开硬土,将老妇人草草掩埋。燕武洲望着那小小的土丘,想起临行前姜沅的泪眼,想起最后拥抱时她说过的话:"武洲哥哥,你要活着回来。"
他攥紧缰绳,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