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初雪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天还是深秋的晴朗,夜里温度骤降,清晨拉开窗帘便看见漫天飞舞的雪花。
细碎的、轻盈的,像谁从天上撒了一把盐,缓缓地覆盖了整个世界。
陆淮清醒来时,苏遇还在睡。陆淮清像往常一样伸手探他的鼻息——温热气流拂过指尖,他松一口气。
陆淮清轻轻下床,走到窗边。玻璃上有些水汽,窗外是白茫茫的世界。
德恩一家在院子里,四只白狮的毛发上落了雪,他们也不在意,只是静静站着,仰头看着天空,像在迎接这场初雪。
陆淮清看了一会儿,回到床边。苏遇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哥哥?”
“醒了?”陆淮清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下雪了。”
苏遇眼睛亮了一下:“下雪了?”
“嗯,今年的初雪。”陆淮清说:“想看看吗?”
苏遇点头。
陆淮清把他抱起来,走到飘窗前。那里铺着厚厚的羊绒垫子,陆淮清坐上去,让苏遇靠在自己怀里,拿毯子搭在苏遇腿上。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花园里的亭子,都蒙上了一层白。
“好美。”苏遇说。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地。陆淮清抱紧他,下巴抵在他发顶:“嗯,很美。”
苏遇靠在他怀里,眼睛看着窗外。他的视线有些模糊,看东西像隔着一层雾,但他能看见雪花的形状,能看见白色的世界,能看见德恩一家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
陆淮清握着他的手,轻轻晃着身体,像是在哄一个小宝宝。他的手包裹着苏遇的手,那只手很凉,指节修长,只是瘦得很,薄薄一片。
“阿遇的手真好看。”陆淮清说着,手指轻轻摩挲苏遇的手背。
苏遇笑了:“都瘦成这样了,还好看啊。”
“好看。”陆淮清低头,吻了吻他的手指,“怎么样都好看。”
他摆弄着苏遇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像在弹奏无形的琴键:“这根手指弹琴最好听,这根手指拿笔最稳,这根手指……”
他顿了顿,声音哽了一下:“这根手指,曾戴着我们的婚戒。”
苏遇的手指上现在没有戒指。因为太瘦,戒指会滑落,陆淮清就让人改成了项链,挂在苏遇脖子上。但陆淮清还记得那枚戒指戴在苏遇无名指上的样子。
“哥哥。”苏遇轻声叫他。
“嗯?”
“你说情话越来越厉害了。”苏遇声音里带着笑意。
陆淮清也笑了:“只对你说。”
他低头,吻了吻苏遇的额头,然后是他的眼睛,他的鼻尖,最后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像怕碰碎什么。
苏遇微微仰头回应,耳朵红着小声说:“讨厌。”
陆淮清低笑,抱紧他。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雪,说话。
陆淮清说了很多话,说他们第一次见面,说苏遇跑向他的样子;说他们在英国留学,在图书馆书架间偷偷接吻;说他们结婚,苏遇那天耀眼得不真实;说孩子们出生,说苏遇的坚强。
苏遇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听。
“阿遇。”
“嗯?”
“谢谢你。”陆淮清声音很轻,“谢谢你来到我生命里。”
苏遇睫毛颤了颤,眼泪滑落。他蹭了蹭陆淮清的颈窝。“该说谢谢的是我。哥哥,谢谢你陪着我。”
陆淮清的眼泪也掉下来,滴在苏遇头发上。但他没出声,只是抱得更紧。
雪还在下。院子里,德恩突然仰头长啸了一声,声音在雪中传得很远。安雅跟着也叫了一声,米拉和埃弗里也学着父母的样子,仰头对着天空。
那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悲伤。
苏遇的身体突然轻颤了一下。
“冷吗?”陆淮清把毯子裹得更紧。
苏遇摇头,但声音更轻了:“哥哥,我好像…有点听不太清了。”
陆淮清心猛地一紧。他低头看苏遇,苏遇的眼睛还看着窗外,眼神有些涣散。
“阿遇?”他唤。
苏遇缓缓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琥珀眼睛依然清澈,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熄灭。
“哥哥。”
“我想听你唱《Little Star》。”
陆淮清愣了愣。这是苏遇接受催眠前一晚试图跳楼自杀时他唱给苏遇听的,那天晚上先前连人都认不清的苏遇借着医护换药解开束缚的空隙冲上天台。
其他人都不被苏遇允许靠近,陆淮清那时腿还没长好,只能爬到苏遇脚边,抱着苏遇的腿求他不要跳……这首歌当年挽回了苏遇的生命,他后来再没亲口唱过。
“现在吗?”陆淮清问,声音在抖。
“嗯。”苏遇点头,“现在。”
陆淮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他轻轻晃着苏遇,开口,声音低哑地唱着: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温柔,像大提琴。
苏遇靠在他怀里,仰头看着他。雪花在窗外飞舞,陆淮清的侧脸在雪光中明明灭灭,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泪。
苏遇颤颤巍巍抬起手,想抚摸哥哥的脸。他动作很慢,很吃力,手指在空中颤抖。
陆淮清看到了,他停下歌唱,想握住那只手。但就在他要碰到苏遇的手时,苏遇的身体突然微微蜷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但陆淮清听到了,那是痛苦的声音。
苏遇抬起的手垂下了。
眼睛闭上。
头歪向一边,靠在陆淮清肩上。
眉头因为痛苦而轻轻皱着,但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
陆淮清整个人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苏遇胸口没有起伏,脸颊还贴着他的颈窝,但温度在迅速流失。
“阿遇?”他轻声唤。
没有回应。
“阿遇?”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还是没有回应。
陆淮清的手开始颤抖。他慢慢抬起手,探向苏遇的鼻息——没有气流。又探向颈侧——没有脉搏。
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德恩的啸声还在回荡,但陆淮清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能看见苏遇闭着的眼睛,只能感觉到怀里逐渐冰冷的身体。
他低下头,脸埋在苏遇颈间。那里还有最后一点温度,还有苏遇身上淡淡的气息——那是属于苏遇的味道,干净,温暖,像阳光下的花田。
他重新开口,继续唱那首歌。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坚持唱完了:
“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
Like a diamond in the sky...”
唱到最后一句时,陆淮清的声音完全哑了,变成了压抑的呜咽。他抱紧苏遇,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苏遇的衣衫。
陆淮清就这样抱着,唱着,哭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窗外的雪越来越大,德恩的啸声停了,世界一片死寂。
直到敲门声响起。
“阿遇,喝药了。”是关岚的声音。
陆淮清没有回应。他抱着苏遇,脸埋在苏遇肩头,一动不动。
门被轻轻推开。关岚端着药碗走进来,看到飘窗上的两人,笑着说:“在看雪?阿遇,该喝……”
话没说完,她停住了。
她看到了陆淮清颤抖的肩膀,看到了苏遇歪向一边的脑袋,看到了那了无生气的侧脸。
手里的瓷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碎裂,黑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阿遇……”关岚声音颤抖。
陆淮清终于抬起头。他眼睛通红,泪流满面,看着关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关岚踉跄着走过去,手伸出去,在快要碰到苏遇时停住了。她不敢碰,怕一碰,那个可怕的猜想就会成真。
“淮清…”她嗓音嘶哑,“阿遇他……”
陆淮清闭上眼睛,眼泪又涌出来。他痛苦地轻点了下头。
关岚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喘气,泪水涌出。
“阿遇…”她喃喃着,凑过去伸手想碰苏遇,手却抖得厉害。
陆淮清把苏遇抱得很紧,像守护珍宝的恶龙。但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让关岚碰到了苏遇。
关岚抚上苏遇的脸。还是温的,但那温度正在逐渐流失。
她摸到苏遇的脉搏——没有了。
探向鼻息——也没有了。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
那声音惊动了整个隅园。
苏瑾舟第一个冲进来,看到跪倒在地的妻子,看到陆淮清怀里闭着眼的儿子,整个人僵在门口。
他一步步走过来,走到飘窗前,伸手颤抖着探向苏遇的鼻息和脉搏,全都没有了。
苏瑾舟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墙上。他捂着脸,身体顺着墙壁滑下去,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动起来。
沈知易和宋正溪也急匆匆冲上来了。一进门看到这一幕,紧张的神情僵在脸上。
“阿遇…怎么了……”
沈知易走近,看到苏遇紧闭双眼,看到陆淮清通红的眼睛,看到关岚崩溃的样子,看到苏瑾舟蹲在地上发抖。
他明白了。
“不…”他摇头,“不,不可能…昨天还好好的…昨天他还跟我说想吃樱桃蛋糕,我还答应今天给他买……”
他俯身凑近苏遇:“阿遇你醒醒,别闹了,这个玩笑不好笑…阿遇!”
苏遇没有反应。
沈知易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很大,眼泪却掉不下来。他像被抽走了灵魂,呆呆地站着,看着苏遇。
宋正溪走过来揽住他的肩。沈知易转头看他,嘴唇颤抖:“正溪,阿遇他…他是不是又睡着了?”
宋正溪眼睛红了。他深吸口气:“阿遇走了。”
“走了?”沈知易茫然地问,“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宋正溪说着,泪滴滚下,“阿遇不回来了。”
沈知易愣愣地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声很奇怪,像哭又像笑:“你骗我。阿遇怎么会不回来?他说了要等我给他买蛋糕,他说了要和我一起变老,他说了……”
他声音哽住。紧接着,眼泪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阿遇!”他扑过去想抱苏遇,但陆淮清抱得很紧,不让人抢。
“陆淮清你放开他!”沈知易吼道:“你让我抱抱他!你让我……”
他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陆淮清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死寂和空洞。那不像陆淮清。陆淮清从来不会露出那样的眼神。
沈知易后退一步,捂上嘴,压抑地哭出声。
陆承、苏未和宋卿之也来了。三个十八岁的少年站在门口,看着室内的一切。
苏未愣愣走过去小声问:“爸爸,妈妈他…”
陆淮清没有回答。他就那么抱着苏遇,一动不动。
陆承也过来了,他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了。但他不愿意相信。
“妈妈……”
苏遇没有反应。
陆承又唤了一声:“妈妈!”
还是没有反应。
陆承突然崩溃了。他扑过去,趴在妈妈腿上:“妈妈你醒醒!妈妈你看看我!妈妈——!”
声音嘶哑,眼泪决堤。他跪在飘窗前,拉着苏遇的手,一遍遍喊“妈妈”,像要把人从沉睡中唤醒。
尤星冲进来,看到这一幕立刻上前拉住陆承:“少爷,冷静点……”
“你放开我!”陆承甩开他,眼睛通红,“我妈妈睡着了!我要叫醒他!妈妈——!”
尤星用力抱住他。陆承在他怀里挣扎,哭喊……
苏未异常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妈妈露出来的一半侧脸,眼泪坠落,没有哭出声也没有动,只是看着。
宋卿之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苏未转头看他,眼神暗淡:“妈妈不要我们了。”
宋卿之眼泪也掉下来,他抱住苏未:“没有,苏叔叔要我们的。他只是…只是太累了。”
宋景初也上来了,被张叔牵着。他看到大人们在哭。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张叔。
张叔眼圈通红,语气哽咽:“夫人…离开了。”
宋景初呆呆的看着飘窗上那道白色身影,反应过来后哭了出来,扑进张叔怀里。
整间卧室被悲伤淹没。哭声,压抑的抽泣声,痛苦的呻吟声,混在一起,构成一首凄厉的挽歌。
陆淮清始终抱着苏遇。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手指抚上苏遇微皱的眉头。
“阿遇乖,不怕了,不疼了。”他轻声说着,嗓音嘶哑。
陆淮清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苏遇的眉头抚平。
低头,在苏遇额头印下一吻。
“不怕啊。哥哥在,一直在。”
他抬头深吸口气稳稳抱着苏遇站起来。离开卧室,离开主楼,向着后厅去。
门锁打开,那里已经摆好了一副棺椁。打磨得光滑油亮,里面铺着白色的丝绸。这是早就准备好的,是苏遇一点点布置的。
所有人都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没人愿意接受这一天真的到来。
陆淮清走到棺椁前,低头看着苏遇。苏遇很美,银白的长发,睫毛很长,左耳那颗朱红小痣依然醒目。
“阿遇,我们要换衣服了。”陆淮清轻声说。
他抱着苏遇走进一边的房间,那里准备好了衣服——是苏遇生前最喜欢的一套白色西装。
陆淮清取下苏遇脖子上的婚戒,重新戴回了他消瘦的手指上。
他给苏遇擦身,换上衣服。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对待只是熟睡了的爱人。
关岚想帮忙,但陆淮清拒绝:“妈,让我来吧。”
他给苏遇系好领带,整理好头发,调整戒指的位置。最后,在苏遇唇上印下最后一个吻。
“阿遇,你真美。”他轻声说。
陆淮清抱起苏遇,小心地将他放进棺椁里。丝绸衬着苏遇的银发,他躺在里面,像是沉睡的天使。
孩子们围过来。陆承已经哭得没力气了,靠在尤星身上,眼睛死死盯着棺椁里的妈妈。苏未依然安静,但眼泪不停地流。宋卿之红着眼睛,宋景初在沈知易怀里啜泣。
“妈妈……”陆承嘶哑着唤了一声。
苏未走到棺椁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妈妈的脸。还是温的,但那种温度很快就会消失。
“妈妈。”他轻声说:“下辈子,我希望还能做您的孩子。”
这话让所有人都哭了。
关岚捂着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苏瑾舟肩膀颤抖。沈知易靠在宋正溪怀里,哭得上不来气。
陆淮清站在棺椁边,手放在棺木边缘。他看着苏遇,眼睛一眨不眨。
守灵夜,所有人都在。
棺椁周围摆满了白菊。苏遇躺在里面,面容平静。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光影。
陆淮清靠着棺椁坐着,眼睛粘在苏遇身上。
现在真的是看一秒少一秒了——再过几个小时,棺椁就要盖上,苏遇就要被埋葬,他就再也见不到这张脸了。
———苏遇是病逝,按规矩是要速速下葬的。
他不想埋葬苏遇。他想准备一副水晶棺,把苏遇留在身边,想他的时候就能看看。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想起了苏遇的话。
那是去世前一周,苏遇靠在他怀里说:“哥哥,等我走了,就把我葬在隅园的后山上吧。我想能陪着你,不想走远。”
“别说这种话。”陆淮清当时说,“你不会走的。”
“哥哥,答应我。”
苏遇握紧他的手。苏遇了解陆淮清:“不要水晶棺,不要把我关在冰冷的地方。让我入土为安,让我在隅园附近陪着你,好不好?”
陆淮清当时哭了,他答应了:“好。”
现在,他必须遵守承诺。
夜深了,孩子们哭累后,靠在一起睡着了。关岚和苏瑾舟也疲惫地依偎在一起,闭着眼。沈知易靠在宋正溪肩上,眼睛红肿。
只有陆淮清清醒着。他握住苏遇的手。
那只手已经冷了,但他还是握着,像是要传递温度,让苏遇暖过来。
“阿遇,”
他轻声说,“别怕。”
“下辈子,我一定会找到你,不管你在哪里。”
“我爱你,阿遇。”
“永远爱你,只爱你。”
天亮时,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雪地上,金光闪闪。
该下葬了。
棺椁被抬上车,驶向后山。那里已经挖好了墓穴,在苏遇指定的位置——能看到隅园主楼,能看到大海,能看到他们一起看过无数次的日出日落。
下葬仪式很简单。没有外人,只有至亲至爱。陆淮清捧着苏遇的遗照。他们没有选择火化,因为苏遇说:“我想要完完整整的离开”。
墓穴不大,很精细。
“阿遇,到家了。”陆淮清轻声说。
钉棺的时候,所有人都别开了脸。那一声声锤击,像是砸在每个人心上。
陆承闭着眼睛捂着耳朵,眼泪不停地流;苏未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关岚靠在苏瑾舟怀里,颤抖不已;沈知易死死抓着宋正溪的手。
只有陆淮清盯着那副棺椁,盯着锤子一下下落下,钉子一寸寸钉进去。
每响一声锤击,他的身体就颤抖一下,像是那些钉子扎在了自己身上。
棺椁放进去时,陆承又崩溃了,扑过去想拦,被尤星死死抱住。苏未跪在墓穴边,眼泪失控地流。
陆淮清站在墓穴边,看着棺椁缓缓下降。他的心也跟着下沉,沉到无底深渊。
棺椁落定,该封土了。
陆淮清捧起第一捧土,手在颤抖。他看着棺木,像是透过棺盖看着里面安睡的爱人,迟迟不肯松手。
“淮清。”苏瑾舟轻声唤他。
陆淮清闭上眼睛,松手。
泥土落在棺盖上,震出沉闷声响。
接着是关岚,苏瑾舟,沈知易,宋正溪,孩子们……一捧捧泥土,覆盖了棺木。
苏遇自此,长眠于地下。
砌石,立碑。
下葬时还有阳光,但仪式刚结束,天空又阴沉下去。雪花开始飘落,细细密密。
所有人都没有离开。他们站在墓前,看着新立的墓碑,看着渐渐被雪花覆盖的新坟。
谁都不想让苏遇一个人留在这里。但老天似乎在逼他们放下,逼他们离开。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脚面。风也起来了,呼啸着,卷着冰棱抽在脸上,生疼。
苏遇的坟墓很快被敷上一层白雪,像盖上了厚厚的棉被。
“回去吧。”陆淮清终于开口。
他转身,率先往车旁走。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有千斤重。
其他人跟着,一步三回头。
回到隅园,张叔安排人准备热茶,姜汤,但没人有心情喝。
陆淮清径直走上主楼顶层。那里有个露台,能俯瞰整个隅园,也能隐隐约约看到后山上的苏遇。
现在,那里只是一个小黑点,在漫天风雪中若隐若现。
陆淮清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黑点。雪打在他脸上,很快融化,和眼泪混在一起。
他们把苏遇一个人留在那里了。
在黑暗的地底,在暴风雪之下。
怕冷的人,现在一个人孤零零躺在寒凉的地底。
陆淮清捂着脸,压抑地痛哭流涕。
这场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