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外,寒风料峭。祁演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冰冷水泥台阶上的周彻。他昂贵的羊绒大衣随意敞着,领带扯得歪斜,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金牌万宝路。烟雾缭绕中,他微微弓着背,落寞得像一头被彻底打断了脊梁骨只能蜷缩在角落舔舐伤口的残疾狼犬。
祁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给我一支烟。”声音干涩。
周彻没看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递过去。祁演接过来,拿起他放在旁边的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他把打火机随手扔回给周彻。
“过来看我笑话?”周彻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自嘲。
祁演沉默地抽着烟,灰白的烟雾模糊了他冷硬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开口:“落水狗就该和断腿狼圈在一起自相残杀,不是吗?”
周彻嗤笑一声,带着恶意:“岑星身边就你一个,你还追不上?”他毫不留情地把自己的痛苦,踩在兄弟更深的伤口上。
“和人数毫无关系。”祁演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感情从来都是两个人的事。”他又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商颂心里有你。不多,但足够你这混蛋容身了。”
周彻发出一声更响亮的嗤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祁演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凭你之前对她干的那些事——强取豪夺,身体和精神上的伤害……你们现在这样,已经是奇迹了。说到底……”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复杂情绪,“还是她对人太温柔了。她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女孩。”
这句话,像点燃了炸药桶的引线。
“呵!”周彻猛地扭过头,眼底压抑已久的暴戾和痛苦瞬间翻涌上来,他一把揪住祁演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冰冷的台阶扶手上,恶狠狠地低吼,“你他妈早就不是一无所知嘛!装作毫不知情,心安理得地消耗了她这么多年……你个该死的混蛋!”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祁演被他揪着衣领,被迫仰起头,脸上却没什么愤怒或惊慌,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他望着周彻那双燃烧着怒火和痛苦的眼睛,平静地说:“她看了我十几年,我又不是石头。”
那平静的语调,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半分愧疚,也没有半分感动。这种冷酷的清醒,让周彻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几乎下一秒就要砸在他那张俊脸上。
“别冲动。”祁演抬手,不算用力但异常坚定地掰开了周彻紧握的拳头,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被扯皱的衣领。他看着周彻,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她完全放下了,不是吗?从你回来后,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我都快不习惯了。”
“现在后悔?晚了!”周彻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是啊,晚了。”祁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我现在偶尔会想如果当年,和我在一起的是商颂,和你在一起的是岑星,会不会一切都没这么难堪扭曲?”他自嘲地摇摇头,“但是啊,当时的我,眼睛里只装得下那个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岑星。商颂那时候就算你向她迈出一步,她也能给你后退十步。我对她……不过是同病相怜的怜悯和一点保护欲。可现在……”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迷茫,“不一样了。”
“你他妈想犯贱?!”周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你把岑星当什么了?!”
“年少轻狂,我和岑星在一起只凭冲动。”祁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无意间伤害了她却不自知。她是属于舞台中央的太阳,我却自私地把她拉下来,让她戴上面具成为我背后的键盘手,把她当成我的所有物……标记占有。”
他顿了顿,眼神掠过片场的方向,带着深重的疲惫,“就算是现在,我大张旗鼓地追她,外界褒贬不一,可我又为她牺牲过什么呢?反而是她,一直在退让,包容我的任性。我们越是靠近,就越窒息……两个女孩最好的年华,偏偏撞上了我们这两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周彻,那眼神里竟有一丝周彻从未见过的羡慕。
“周彻,其实我很羡慕你。”祁演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周彻心上,“你强势的背景,你拥有的东西……我拼尽倨傲和轻狂,追了小半生,到现在你仍旧远超我。”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你是商颂体内的微量元素,虽少,但不可或缺;而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间的烟蒂,像看着某种肮脏的东西,“不过是岑星手指甲里日积月累的污垢。戳一下,能滑掉大半,但总会残留一点印记,看着恶心。”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而绝望:“可污垢就是污垢,永远改变不了本质。我还爱她,可我比谁都清楚……我配不上她。”
祁演站起身,将快要燃尽的烟头摁灭在冰冷的台阶上。他往前走了几步,手指间的烟灰簌簌落下,洒了一地狼藉。
“比起爱情,我现在更想要一个妻子。”他背对着周彻,声音飘忽得像来自远方,“一个无时无刻不陪着我的妻子。陪我去逛红枫福利院,去看高中那个破旧的天台,去我巡回的Live House……在我喝得烂醉如泥、泣不成声的时候,能给我一个安静的、不带任何评判的肩膀依靠。就算我偶尔想起那个永远忘不了的人,她也只会置之一笑。”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苍老的疲惫,“周彻,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周彻看着他孤寂的背影,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一轮巨大、血红、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的垂垂老矣的夕阳。那光芒不再炽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苍凉。
“我曾以为,”祁演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会在舞台上一呼百应、指点江山到四十九岁,五十九岁……可到头来,祁演这个人,早就死在了十九岁那年的口诛笔伐里了。最美好的时光永远定格在十八岁的盛夏了。”他微微侧过头,露出一点疲惫的侧脸线条,“这部戏是我最后能靠近她的手段了。拍完……我要放过她,也放过我自己。”
祁演的身影消失在片场外的拐角。
周彻独自站在原地,心绪翻涌如惊涛骇浪。他漫无目的地在片场周围游荡,从日头西斜走到暮色四合。眼前的景物变了又变,只有心头的沉重挥之不去。一种前所未有名为“归家”的渴望,从未如此清晰地撞击着他的心脏。
晚上,商颂终于结束了漫长的拍摄。疲惫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回到酒店,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她看到了倚在她房门外墙上的周彻。他低着头,指尖夹着烟,明明灭灭。
商颂走过去,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
“你今天……”她抬起眼看他,脸上带着一丝厚脸皮的希冀,“没送我礼物。连一句‘生日快乐’也没给我。”
只要她一开口,只要她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周彻就知道,自己注定又要重蹈覆辙,沉沦进这个名为“商颂”的漩涡里。他掐灭了烟,声音有些干涩,说出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我在准备秋冬大秀……我的品牌,不能被诟病。”他在解释他的缺席,他的沉默。
“你生气了。”商颂用的是陈述句。不需要问,她心里清楚。可偏偏,她还是想亲口听他承认。原来自己骨子里,也藏着这样病态的因子。
“我也很忙。”周彻避开了她的目光,开始用最拙劣的方式回避。这完全不像他,不像那个永远强势、掌控一切的周彻。
商颂看着他回避的侧脸,心口像被细针密密地扎着。她不再说话,缓缓松开了抓着他胳膊的手。
就在她的手即将完全松开的那一刻,周彻却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猛地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我说好做你池塘里的一条鱼,我会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他在服软,在退让,在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脆弱的联系。
“我想听真话。”商颂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固执,“尽管结果可能是……我依旧会辜负你。” 她自己也觉得讽刺,他们三个人,早就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周彻攥紧了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猛地将商颂的身体扳过来,双手紧紧把住她的双臂,眼神灼热得像是要把她烧穿。
“如果说、我是说如果……”他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急迫,“祁演他回心转意,跑来追你。你会答应吗?”
商颂彻底愣住了,满脸的难以置信:“你是不是傻了?”祁演于她,早已是翻篇的旧事。
“告诉我!”周彻不依不饶,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你是不相信这种情况会发生?还是……”
“不是!”商颂打断他,对这莫名其妙的问题感到荒谬又烦躁。但她看着周彻眼中翻涌的痛苦和不确定,心还是软了下来。“我只是在意你为什么问出这种话。比起问题本身,我更在乎你的心情。”这是实话。
“商颂……”周彻喃喃地唤着她的名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倏地上前,将商颂狠狠地、紧密地搂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带着一种卑微的轻抚,“他说的对,是你真好。你真的对我太宽容了。”
商颂被他搂得几乎喘不过气,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祁演?他们谈了什么?宽容?她做了什么值得他说宽容?无数个问号在脑中盘旋。
但她没有推开他。迟疑了一下,她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男人宽阔却显得有些僵硬的背脊,像安抚一只受伤的猛兽。她将脸埋在他带着淡淡烟草味和昂贵须后水气息的胸口,轻声回应:“我还是不想失去你。”
这一晚的周彻,彻底颠覆了商颂的认知。他不再像往日那头充满攻击性和占有欲的狼王,反而更像一只被抛弃后又被捡回来、饱受惊吓的流浪猫。弃猫效应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变得异常粘人,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挥之不去的卑微。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她,哪里都不让她去,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他一遍遍在她耳边低低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而依恋。
商颂本以为会像往常一样,迎来一场宣泄般的疯狂。但他没有。他只是要她的怀抱,要她的体温,要她存在的气息。这反常的平静和脆弱,让她心头发酸,却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矛盾的是,她发现自己竟有些怀念那个有尖牙利爪、充满侵略性的周彻。可明明是她自己亲手一点点拔去了他可能伤人的爪牙。
人,真是难懂的生物。
然而,在漫长的、无声的拥抱之后,当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微弱的鱼肚白时,怀里的男人似乎终于汲取到了足够的力量。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那种带着掌控力的气息,似乎又悄然回到了他身上。
他微微抬起头,下巴蹭了蹭商颂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商颂,”他说,“我想要一个家了。”
商颂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投入了冰冷的深潭。怀抱依旧温暖,心却骤然凉透。
唯独这个……她现今,无法给他。
她只能更紧地回抱住他,用尽力气,仿佛这样就能填补那巨大的亏欠。她注定,又要辜负另一个人的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