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咆哮撕裂了京北郊外夜晚的寂静。
三辆跑车如同暗夜中苏醒着的野兽，在盘山公路上撕开一道道流动的光痕。一辆宝石蓝的阿斯顿·马丁DB11夹在中间，最后压阵的是一辆深灰的迈凯伦GT。
真正的领跑者，是那辆银灰色的保时捷911 Turbo S。
它像一道划过夜空的银色闪电，每一次过弯都精准至极，车身几乎贴着内侧护栏滑过，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尖啸短暂压过了车内流淌的交响乐。仪表盘上，时速指针稳稳压在二百八十公里的刻度上，而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却松弛得仿佛在抚弄情人的后颈。
晋逸。
他半张脸隐在车厢的阴影里，另一侧被窗外飞掠而过的路灯偶尔照亮。轮廓锋利的侧脸，高挺的鼻梁，薄唇唇角天然带点上翘的弧度——不是温和，是种漫不经心的嘲弄。黑色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和那块看似朴素实则抵得上二环一套房的百达翡丽。
耳垂上，一枚黑钻耳钉在夜色里偶尔闪过一点冷光。
副驾驶座上，沈砚嚼着口香糖，眼睛盯着前方道路，嘴里却不停：“逸哥，前面第三个弯真有临时测速，上周刚装的，高清到能数清你睫毛。”
对讲机里传来后车孟轩朗平静的声音：“上周三个超速记录是我处理的。晋叔说了，再有一次，送你去党校学习一个月。全日制，封闭管理。”
晋逸从喉间滚出一声嗤笑，车速却当真缓了下来。
不是怕，是嫌麻烦。
方向盘在他掌心轻转，保时捷温顺地滑入直道。车内重新被勃拉姆斯第四交响曲填满，大提琴声部沉厚地铺底，晋逸搭在车窗沿上的指尖随着节奏一下下轻敲。
“没劲。”他开口，嗓音在引擎低鸣的衬托下显得有点哑，又有种奇异的磁性。
沈砚伸手切了电台频道。
交响乐戛然而止。
一阵电流滋啦声后，一个女声从顶级车载音响里淌了出来——
“……所以您认为，三年的付出换不来婚姻承诺，是因为对方不够爱您？”
这声音。
晋逸眉梢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清，透，像初冬凌晨结在玻璃上的霜，用指尖一碰，是冷的，但底下又好像藏着点别的什么。不是甜美，不是柔媚，是种干脆利落的清晰，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却又不显得刻意。
略显哽咽的女听众回答：“他说……他说还想奋斗几年，现在给不了我想要的……”
“建议您直接问。”女主播的声音打断对方，语气平静到近乎冷酷，“是想奋斗几年，还是不想跟您结婚所以需要奋斗几年。男人真想娶你，捡破烂都敢连夜偷户口本去民政局。”
“噗——”沈砚没憋住，笑喷了，“够辣的啊这主播！”
对讲机里传来樊觐带笑的声音：“什么节目？”
“《深夜絮语》。”沈砚看了眼电台频率，“情感咨询类，没想到这么带劲。”
晋逸没说话，继续听。
电台里，女听众的哭声大了些：“可是我爱他啊……我加班给他攒首付，自己连条新裙子都舍不得买……”
“感情里最没用的就是自我感动。”女主播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像薄刃，“您加班给他赚首付，他拿钱请学妹吃饭，这账小学生都算得清。不是不会算，是装不会算。”
连线听众的哭声噎住了。
电台里，女主播在念下一条留言：“主播，我喜欢的人忽冷忽热怎么办——”
她停顿了半拍。
然后那清凌凌的嗓音缓缓说：
“忽冷忽热？建议直接送他去挂神经内科，查查是不是体温调节中枢出了毛病。要是检查结果正常——”她停住，“那恭喜您，他只是单纯地，没把您当回事。”
晋逸在这时嗤笑出声。
声音不大，但在密闭的车厢里清晰得刺耳。
“现在的人都他妈闲的。”他说，语气里那股与生俱来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爱来爱去，死去活来，演给谁看呢。”
沈砚乐了，扭过头来看他：“逸哥，这话说的，哪天你要真栽了，哥几个可得录下来循环播放。”
“栽？”晋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唇角那点弧度弯得更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栽哪儿？女人堆里？”
“可不是嘛，”沈砚来劲了，摸出手机，“您老这清心寡欲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修佛了呢。哥给你挂个连线，让人家主播给你诊断诊断，是不是哪儿出毛病了——”
对讲机里孟轩朗出声：“沈砚，别胡闹。”
但沈砚手快，电话已经拨了出去，还按了免提。
忙音。
一声，两声。
接通了。
“您好，这位听众。”电台里传来那个女主播的声音，比刚才稍微正式了些，但底下那股清冽劲儿没变。
沈砚憋着笑，捏起嗓子，刻意压出个做作的腔调：“主播好～我替我朋友咨询个问题哈。他吧，有钱有颜，要什么有什么，可就是觉得人生没意思，对女人也没兴趣。您说这是不是心理疾病啊？需不需要治疗？啊我知道了，这么招吧……诚聘个暖床的！”
车厢里静了一瞬。
晋逸眼皮都没抬：“滚。”
电台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女主播的声音传过来，温度骤降：“建议您朋友先学会尊重他人，再考虑人生意义。另外，对女性没兴趣不是疾病，但拿这种事当玩笑，是教养问题。根据我国《广播电视节目内容管理条例》以及公共传播的基本礼仪，您刚才的言论涉及低俗内容，不符合播出规范。当然了，虽然您把无聊当有趣、把冒犯当幽默，但作为我的听众我还是会给您提供个实用建议：如果您或您朋友有生理需求亟待解决，建议拨打相关服务热线，或者自行搜索戒色吧。”
沈砚一愣。
对讲机里传来樊觐低低的笑声，孟轩朗则叹了口气。
晋逸却忽然倾身，靠近了手机。他的声音透过无线电波传过去，在夜色里被镀上一层奇异的质感，低，磁，带着点懒洋洋的沙：
他略过其他的问题，只问了一句，“那主播觉得，什么样的人生才有意义？”
电台那头又停顿了。
这次停顿比刚才长了些，大概三四秒。
然后，那个清冽的女声重新响起，语气恢复了专业，但每个字都像打磨过的小刀片：
“有意义的人生不需要问别人。如果连这点都要打电话咨询深夜电台——”她顿了顿，轻轻吐出一句，“建议先从独立行走开始练习。”
“操。”
晋逸笑骂出声。
不是怒，是那种突然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给扎了一下、反而来了兴致的笑。
……
电话已经□□脆利落地挂断了。电台切回了舒缓的钢琴曲，女主播的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段交锋只是幻觉。
车内死寂了两秒。
然后沈砚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连带着对讲机里也传来压抑不住的笑声。
“我操！逸哥！咱俩不仅都被骂了，你还被挂了！被一个电台主播挂了！哈哈哈哈哈哈这他妈是历史性时刻吧？！孟轩朗你录下来没？没录？樊觐你呢？我靠你们——”
晋逸没理他。
他重新靠回驾驶座，目光落在前方的黑暗里，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后槽牙。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