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弯月高挂在空中。月光不很亮,稍微照着些孤树。风极大,猛烈地吹刮着,枯草,野花,苍木,无一幸免,仿佛狂暴的斗士。风侵袭着窗户,来的径直,勇猛,气势汹汹。往里边听,净是些狂躁的风声。夜冷寂,漆黑一片,一切都宛若陷入沉睡,见不着人的踪影。
绕是这般黑静,一座静僻的村子里却仍有一屋的灯火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里头,不很明亮,反而昏暗,稍稍闪着细微的烛光。屋里有点儿动静,传来些稀碎的声响。
“全儿身烫得厉害,许是复发了高烧,”屋里李瑛扯着嘶哑的嗓子发话,“你快些去镇上找大夫。”
说罢,她又匆忙地下床,迅速跑到木柜前,从里头拿出条厚重的棉被,按照民间的偏方—捂汗疗法,盖在被她唤全儿的孩童的身上,又把棉被的边缘朝孩童周围折叠起,一整个捂的严严实实。
“知道。”干巴巴地应和声。显然这声不是李瑛,而出自李瑛旁边的李华忠。李华忠一面回着话,一面在床头翻找。把被单掀开,左摸右找,仔细地寻觅着,眼直直盯紧,终是在破损的被褥里头拿出一块极细极旧的布料。
李华忠神情认真,双手握住旧布,缓慢地揭开。里头藏着零星一点儿银元,纵使堆放在一起,仍然很薄。显然地,家底不厚。反而穷困,贫瘠。李华忠没细数,用布料重新将银元包裹好,放在裤兜里,便急匆匆出门了。踏着夜色,李华忠的身影极为单薄,脊背却挺拔。
一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李华忠低头赶路。天黑的彻底,甚至全然没有云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刮起一阵狂风,凶恶往李华忠身上吹。李华忠浑身一哆嗦,脸颤了下,把布衣裹紧,加快了步子。
大约有一两点钟,李华忠赶到了最近的药店。药店大门紧闭,屋里散发昏黄的光。看着这场面,李华忠顿时松口气。还好,大夫还没歇息。在店外驻足一会儿,李华忠急促地呼吸着,企图平复加快的心率。刚走的着急,越走越快,导致呼吸愈发不顺畅。
“大夫,开开门。”李华忠曲手扣门,轻声请求。害怕里面听不见,李华忠加大音量,放开嗓门重复了一遍。
很久没有动静,许是睡了,许是在忙活些什么。李华忠急躁起来,家里还等着他呢,可不能耽搁。他开始重重扣门,一下接着一下,期间没有丝毫停顿。
屋里人终于有了点动作,传来稀碎的脚步声。不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位中年男子,短脸,脸上带些麻子。狭长的眼,半眯起来,留着点缝,使人瞧出些狭隘的气质。身量不高,挺胖,穿得倒厚实,全身上下裹的紧,生怕一丝皮肤裸露在外。
“进来吧。”出奇的是,男子的声音倒是与气质不很相符,模样看着吝啬,嗓音却清润。
说罢,手轻扶着李华忠,往药店里走去。从里屋搬出把椅子,示意李华忠坐下。
“您多大年纪?”男子主动抛出话茬儿。
“今年五十二。”李华忠局促地答。
“哪地人呢?”望着李华忠,男子和气一笑,随意发出些询问。
“说来你应该没听过,很偏很小的一个村子,在舟县那快儿。”
“离这远吗?”
“挺远,走路大概要两个钟头。”
“您走路来的?”
“嗯。”
“……”
两人一茬接一茬地瞎聊着。
“晚上黑灯瞎火的,您赶这么急,出什么岔子了?”男子终是把话题绕到了正轨。
“孙子发了高烧,身烫的厉害。来开些退烧药。”李华忠依着这问话,如实回答。
“唔……”男子启唇正预备说些什么。李华忠的话却还没停,继续说道:
“孩子自小体弱多病,打娘胎里生下来,身子就不大好,感冒发烧是常事;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大约已有六岁了罢,又患了肺炎,家里条件差,没钱根治,只能用些草药偏方应对着。谁成想,病越来越重,没走两步就咳一阵,咳的愈发厉害,那架势像是要把整个肺都给咳出来。近来还险些喘不过气来了。”
“这样么。……”不知作何回答,男子没了后话。
李华忠没在意男子的反映,继续说道:“孩子很懂事,难受时也只是不住地流泪,没别的动作。什么也不说,小小的年纪一个人忍着这些病痛。”
“毅力倒很顽强。”男子讶异地评价了一句。
“我倒希望他肯说出来,也好让我们二老知道到底怎个情况。”李华忠哼了一声,像是无可奈何一般,说出点儿底细来:
“儿子去世的早,没法子,儿媳还很年轻,总不能一直守寡,便改了嫁,自此没了消息。孩子算是一出生便跟着我们二老,没有爹娘,在村子里很受欺负,病的又重,所以村子里一直没什么孩子愿意同他玩,我们出门干活去了,他便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屋里;有时也跟着我们一块儿出去,我们下地后他就在田埂那站着,安静地等着我们,待到干完活,又同我们一块归家。”
李华忠说到这顿了顿,向陷入回忆里,神情呆顿了一阵,又接着讲述:
“孩子不抱怨,我们也就没太注意,或许是整日穿着破损的布衣在风里站着,天又冷,他体弱,没多久就染上了风寒……”
两人说话的间隙,男子盛上来一碗热水,放到李华忠跟前,碗里急速冒着热气,热气直往上冲。
男子和善地说:“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唔……多谢了!”李华忠端起碗,一饮而尽。
“甭客气。我去给您开方子,您在这等着就成。”
“好。”
说罢,店子里没了话声,李华忠反而局促起来,没说话时的利索劲儿。呆坐在椅子上,神情放空,又没什么事,手不停地揉搓着破损的长裤,发出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响。
没一会儿,男子就过来了,左右总共拿着三袋方子,举起左手,嘱咐道:“这一袋用来退烧,里面是板蓝根,金银花,连翘,蒲公英这些草药,草药很平常,不很贵,你回去煎服给孙子喝下去,好清热解毒。”
又像是突然想起还没说的话,补充道:“家里有生姜、葱吗?可以煮些姜汤或是葱白水给他喝,以此发汗驱寒,缓解风寒引发的高烧。”
男子又举起右手的两袋,缓了一阵,继续说:“这两袋都是治疗肺炎用的,上面这袋滋阴润肺,用于肺阴虚咳嗽,里面有百合,生地黄,熟地黄,麦冬,川贝母,白芍,你把它们一并煎了,煎成百合固金汤;下面这袋用于清热化痰,里面是黄芩,栀子,知母,贝母,瓜蒌仁,煎了熬成清金化痰汤。”
药方很多,杂七杂八的,李华忠废了很大劲儿才把它们都记住。牢牢将吃法记在心中后,李华忠开口询问价格:“多少钱?”话间却显出局促的声调。
"左袋这些退烧的药,里头都是板蓝根、金银花、连翘、蒲公英这些寻常草药,不值几个钱,统共三角五分;右手上边这袋润肺的方子,用了百合、川贝母这些贵些的药材,一共三块三;下边这袋清金化痰的,黄芩、知母也不少,两块整。三袋合计五块六角五分银元——这是方子,您再瞧瞧,看账对不对得上。"说着,男子将写好的纸张递到李华忠面前。
“唔……”看着这张单子,李华忠说不出话来,这钱已大约是他们一年的所得,需耗费整整一年才挣得来。
尽管如此,钱还是要付的,总不可能赖账。李华忠从裤带里摸出破旧的布料,把它打开,顿时,布料里的银元在两人跟前尽现。
李华忠仔细地数着,过了好半天,才终于从布料里拿出这么些钱,将钱递给男子,布料里的银两却所剩无几,几乎是空了,只剩下零星一点儿。这些草药差不多花完了他存了很久的、所有的积蓄。
出了药店,黑墨似的夜空异常沉寂,周围连一点响动也听不见了,只镇上街边散发黄亮的灯光,照着袒露的街面。在这百无聊赖当中,李华忠也受不住这份凄清,加紧步伐赶路,步子越跨越大,不时弄出一阵裤料摩擦的轻响,终于是为这寂静带来了丝活气。然而,也因此寂静变得愈发其深远了,更能体会其中的百无聊赖。
夜颇启迪李华忠的想法,思绪没由头地一股脑蜂拥而至。李华忠裹着浓烈地沉寂,不受控地想,这么些钱有甚么用?到底能解决多少麻烦事?钱虽是能治急救命的万能家伙,也因着此缘由,个个都看得紧,生怕不小心或无厘头便没了。钱都流向了大富大贵之人,府邸深厚之家,流向不缺钱的家们;寻常人,牟足劲儿地干,也是那么零星一点儿,用来吃喝拉撒,再好些,留着份治病的保命钱,不至于在世上活活被钱逼死。李华忠颇无奈地轻晃了下头,脸上扯出一抹苦笑,他竟是最后一种都不入其列,连保命的兜底钱也没有。
然而说他堕落消沉,是个好吃懒做的等死鬼;那是万万与他的行径不相干的。整日五更临近就下地干活,真是雷打不动的勤奋,依着这么些年,头埋在黄土地里,天知道,黄土地里头有他多少汗和泪!而悲哀的是,土地滋养不了农民,也无法使贫穷变为富裕。绕是土地再丰饶,庄稼再健美,收成再富足,都滋润不了土地上贫瘠的人家。农民宛若地里头的高粱或水稻,全挤在一亩三分地里,多么拥嚷,多么无助,遇着雨连天,或是狂烈暴雨,电闪雷鸣,仿佛闪得山地崩殂,就再也没得法了,活活被天灾给摧弯了脊梁骨,凄惨掩埋在田地,只周围一片和狭窄的土地知道它悲烈的结局,照顾着它的庄稼人悼念起它。然而,还有然后吗?恐怕,这就是结局了罢。……
无论想得多么悲戚,生活却宛如风平浪静的湖面,纵使湖底再翻腾,到湖面之上也只能掀起稍微的涟漪,转瞬即逝,不多久又风平浪静了。放眼看去,竟还是澄澈碧绿,天水相接,宛若明镜。赏景的看客颇为满意,湖水是多么平静阿!身处其境,多么从容,多么安详,多么平心静气!然而,这类想法是如此止于表面,甚至肤浅,多么可悲呵!
徜徉在这般思想的汪洋大海里,李华忠无故加深了些悲戚;他对这种想法感到极度恐慌,有如溺了水的身在穷途末路的挣扎者,但恐怕挣扎也是徒劳,你仿佛一眼便能望到结局,那种境地只有经历的人才懂得,是多么无力呵!李华忠干脆使出撒手不管的豪迈劲,不往深想了!想了也白费力气,不如呆愣地活。至少,湖面一如既往的宁静,不是么?还有,他又能对这境况做甚?
无法,无法!……
天若执意亡人,人又何其薄弱!青天大地面前,人是如此卑微!……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呵,李华忠悲烈地长叹一气。罢了,又有何法子呢?
随后,李华忠踏着惨白的月色,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