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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布衣之命

“那一日在山洞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袁久麟拨弄着手里的木剑,看似漫不经心。

阮青梧一下又一下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莫名的觉得疲乏,他弄不清楚缘由:“没有。”

“确定是真的没有还是……”袁久麟擦拭木剑的手停下,抬头看向他“还是你根本就没有去留意?”

阮青梧哑然:“我……没有,我只是……”

“你能保证他没有出来过?”袁久麟眯起眼睛。

阮青梧:“……”

他的确无法确认,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他几乎是完全掌控了这具身体,若是阮青梧真的出现过,按理来说不应该毫无察觉。

“他已经不会再醒来。”阮青梧低声道,他心里坚信“他在乎的人都已经死得差不多,唯一剩下一个靳天梵亦不堪大用,死守于星渡城,那些所谓的亲人好友,皆是阮青梧亲手所杀,他不会愿意面对这一事实。”

袁久麟嗤笑一声:“可别忘了,裴暻煜可是裴远鹤和萧初绫的孩子,难保他不会为了好友的孩子强硬一回。”

阮青梧垂下目光,眼神微黯,若真是如此……

刺杀事件之后沉垣宫加强戒备,洛源开始连自己的院子都无法踏出,美名其曰让他好好准备成亲一事。

实际上,所有人都清楚阮岁柔这么做不过是在监视他,以防他在成亲之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洛源无处可去,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里忤逆阮岁柔,便只能够乖乖的待在自己房里看书。

阮岁柔来瞧过他几次,很快便又匆匆离去。

洛源尝试了好几次,始终没能迈出自己的大门口,侍卫们刀剑横在面前,一脸谨遵君命的模样,誓死不让半分。

后来洛源也放弃了,只是这书也没法看下去,书籍展开在眼前,半日都没翻一页,他眼睛看着手里的书,心思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

磋磨半月,沉垣宫渐渐沉寂下来,刺杀一事就这么没了下文,令人意外的是荨菰域一众没被问责。

这样的情况却更让人惶恐不安,荨菰域根本没有同沉垣宫抗衡的能力,阮青梧和袁久麟究竟为何不降罪于他们。

婚事将近,阮岁柔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前些日子刺杀留下是阴霾也开始散去。

她心情随之变好,洛源的日子也跟着好上一些。

这日,阮岁柔兴致勃勃地跑过来,拉着洛源就说要去试婚服。

洛源茫然。

阮岁柔手搭在洛源的胳膊上,脸上带着丝丝笑意:“孤让礼官备上了八套婚服,洛公子且随孤一块去看合不合眼缘。”

“是。”

总算是能走出这个院子,只是依旧不得自在。

礼官带着侍从们将婚服都呈上来。

阮岁柔从礼官身边经过,一套一套选过去:“洛公子,可有合眼缘的样式?”

洛源沉默。

阮岁柔歪了歪脑袋:“可是都不喜?”

他只是觉得眼前这番景像有些眼熟,好似多年前也曾发生过,裴暻煜他们在自己小时候也曾这般呈上数套华服,让他去试。

不同的是,那时候他只觉心喜,现下只余悲哀。

没等洛源找好措辞,阮岁柔便给他下了定论:“既然都不喜,不如我们到府外售卖婚服的店铺看看?”

不等洛源开口应承,阮岁柔便已经拉着他往外跑。

她早已打点好一切,无需任何准备,洛源忽然明白,即便他有合眼缘的婚服,阮岁柔也还是会选择离府去看,这就是她自己的意愿,无人能够更改。

阮岁柔所说那间店铺离宫主府稍远,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而为之,那家店铺离沈既白他们落脚的客栈很近。

“洛公子怎的好似心不在焉啊?”阮岁柔好奇地望着他“莫不是见到了熟人?”

客栈那边一双眼睛朝他们看了过来,洛源默默移开目光:“并未,少主为何这般说道?”

“只是随口一说。”阮岁柔一笑而过“走吧。”

掌柜已经在门前等待已久,见到阮岁柔他们到来,赶紧将两位贵人请进店里。

阮岁柔饶有兴致地在店里挑选了起来,挑中一套配饰繁多,红绿相间的婚服让他去试。

洛源犹豫一瞬,接过婚服走向衣帐。

“洛公子,小人伺候您更衣。”有一名侍从紧随其后走进衣帐。

洛源回头正想拒绝,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捂住了嘴--是裴暻煜。

他脸色苍白了许多,看起来没有一丝血色,这是受伤了?

洛源说不了话,只能冲他眨眨眼。

裴暻煜慢慢把手放下,对他露出一点笑容。

“受伤了?”洛源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拉着他的衣袖追问“怎么会受伤?”

裴暻煜漫不经心地说:“我将刺杀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受了点惩罚,无大碍。”

洛源瞪大眼睛:“你这是为何……”

裴暻煜一根手指抵在他唇上,不让他继续往下说:“且听我把话说完。”

洛源茫然,不是很明白他究竟想做什么。

“我对袁久麟他们还有用,在没有得到秘术之前不会轻易杀我,但是其他人不同。”裴暻煜很清楚这一点,是他怂恿沈既白入局的,所以他得负担起代价,不能让沈既白他们白白送命。

裴暻煜拧起双眉:“婚期将近,时间越来越紧迫,我不希望你牺牲自己,明白吗?”

洛源不是很明白。

“店铺里外已经打点好,你从后门离开,一路西行到阴缘山庄,师娘会收留你。”裴暻煜望着他“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再去接你。”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洛源离开除了会让阮岁柔震怒之外,不会连累任何人,可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是九死一生。

洛源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我不走。”

“别任性。”裴暻煜蹙眉“你留下来只会添乱。”

洛源不解:“我何时给你添过乱?”

裴暻煜回答不上来,他只是想赶紧把人给逼走而胡说八道罢了。

“有我在可以分散阮岁柔的注意力。”洛源很清楚自己的位置“若是我走了,除了阮青梧和袁久麟,还有一个阮岁柔在盯着你们,届时你们该如何对抗他们?哥,我希望自己能够帮得上忙。”

裴暻煜眉心皱得更紧。

“我明白你的苦心,也明白你想保护我,从小到大你对我的期望一直都是平安喜乐。”洛源朝他笑了笑“可现在我长大了,我也希望自己能为你做些什么,而不是永远活在你羽翼之下的雏鸟。”

裴暻煜哑然。

“洛公子为何这么久还未出来?”阮岁柔的声音传了过来“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并未,少主不必担忧。”洛源回了一句,他目光放回裴暻煜身上“你赶紧走,别让她发现。”

他不会离开的,就算要走,也得是等他们该做的事都做完,到时候大家一块回去,绝不会临阵脱逃。

裴暻煜目露悲伤,看着洛源的脸庞,有的时候太为大人着想也很难办啊!

他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洛源的脸:“你的二十生辰与我们动手当天只差一日,按照礼法,我该为你大摆宴席,亲手为你解下额饰。”

洛源眨了眨眼睛。

“宴席是没法办了。”裴暻煜伸手摸摸他的眼睛“届时我先为你解额饰,宴席等我们回去再办,如何?”

他的额饰少时被毁,自幼失怙,亦无人能替他办那像征成人的宴席,他不希望洛源同他一样。

洛源微微颔首,他不怎么在意这些,他只希望裴暻煜能够赶紧离开,别让阮岁柔发现。

“我……”

“我为你更衣。”裴暻煜道“放心,不会让阮岁柔发现。”

洛源无话可说,只能听他的。

阮岁柔在衣帐外等得有些不耐烦,手里的匕首一下又一下地戳着桌面,声响落在众人的心上,心惊胆战个不停。

半柱香后,阮岁柔等不下去了,起身便要去掀开那衣帐的门帘。

没有人敢动手拦她。

洛源背对着她,一身华服修饰君子之姿。

芝兰玉树临风前,华衣君身三尺雪,公子应为天上星辰,胜却人间繁华无数。

洛源扭头看过来,朝阮岁柔露出一个浅笑:“少主。”

阮岁柔眼睛亮了亮:“这身婚服将洛公子衬得俊俏,可比府里那些要好太多。”

洛源微微拱手:“多谢少主抬爱。”

阮岁柔:“洛公子这一身令孤很是心喜,待到大喜之日,便穿这一身如何?”

洛源点点头:“全凭少主做主。”

衣铺后街,裴暻煜快行几步,一只手撑到墙上,另一只手掩嘴咳嗽。

他的伤有些重,修养这么久亦未全好。

“大人。”彭瑞宇扶住他“伤可有碍?”

裴暻煜摇摇头表示自己无碍,这点伤算不上什么,况且根据阮青梧给的功法,他现在也算是摸到些神术的边角。

修习神术之后自身的变化他亦能感觉得到,跟自己修炼玄术时大不相同,那是一股强大到无法想象的力量。

他其实有些不太明白,为何自己爹娘当初宁死也不愿意将秘术交出?

交与不交给阮青梧,都无法阻他去祸害天下,为何他们那般坚决?

还是说这里面还有什么是他所不知道的?

……

试完衣裳,阮岁柔突然要到街市上去闲逛,洛源只能陪着她。

沉垣宫街市依旧还是那么热闹,洛源走在阮岁柔身边,却不受控制地去想裴暻煜。

他好像受不轻的伤,是袁久麟他们罚他了吧!该怎么办才好?

他们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个漩涡……

这时,一个小姑娘跑过来,一个没留神撞到阮岁柔身上,冲击力却把自己给撞得跌坐到地上了。

小姑娘茫然抬头,一眼就看到阮岁柔阴沉至极的表情,吓得呆滞在原地。

阮岁柔看向自己的衣摆,眼底一寒,抬手将匕首甩向那个小姑娘。

“小心。”

洛源上前抬手将匕首挡开,匕首在他胳膊上留下一道伤口,鲜血涌出。

小姑娘被吓得眼泪汪汪,不知所措。

洛源一手捂着自己的伤口,回头看向阮岁柔:“少主何必为难一个孩子?”

“孤为难她?”

“……”洛源自知出言无状,赶忙改口“少儿无知,少主大人有大量,莫要同她计较。”

阮岁柔抱起胳膊:“她冲撞了孤,难道不该付出代价吗?”

那小姑娘拉了拉洛源的衣裳,双目含泪看着他。

洛源压低声音道:“莫怕……”

话还未说完,小姑娘自己爬起来,走到洛源身边朝阮岁柔跪下磕头:“对不起少主,我不该冲撞你的,对不起对不起……”

每说一个对不起就磕一个头,不消片刻额头上便渗了血,鲜血滴落地面,脸颊亦被糊满。

这时,小姑娘的娘亲也赶了过来,同自己女儿一块朝阮岁柔跪拜,祈求能够得到饶恕。

然而阮岁柔压根就没拿正眼瞧她们,只把目光放在洛源身上,伸手将人扶起来。

洛源有些茫然地随她的力度站起:“少主?”

阮岁柔眨了眨眼睛:“你希望孤放了她们?”

“她们只是……”

话还未说完,那母女两人已被一刀封喉,鲜血溅射到洛源的衣角。

洛源:“………”

阮岁柔颇为不满地拿出手帕为他擦拭衣角,身后的随从司空见惯,默不作声地将尸体处理掉。

洛源僵在原地,指尖不断缠抖着。

他以为自己能够救下她们,原来他什么都做不到,都是徒劳。

见他一直呆滞着,阮岁柔疑惑地看着他:“洛公子?”

“为何?”洛源目光垂落,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为何非要杀了她们不可?”为何不能放她们一条生路?

不过是一双可怜的母女,那小姑娘无意之过,她也认真的在道歉,为何就是不能饶她们一命。

“什么?”阮岁柔好像没明白他的意思。

洛源沉默,他现在不该跟阮岁柔起冲突,无论是为了谁都不行。

远处客栈的木窗已经关上,他也也很清楚现在不能动阮岁柔,无论心中有多恨都必须得压下去。

“洛公子可是觉得孤太过心狠手辣?”阮岁柔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并未。”洛源将自己心底的情绪都粗暴地掩盖起来,假装一切安好,他不能任性。

“你是在骗孤吗?”阮岁柔歪着脑袋瞧着他“孤给你个机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给你畅所欲言的机会。”

洛源手掩在大袖之下,微微攥紧。

“她们不过一介布衣,这天下之大,要多少有多少。”阮岁柔如是说“她们的性命比不过孤一根发丝,死了便死了,洛公子以为呢?”

洛源:“……”

他能说什么?难道要说自己对她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行为很不满,希望她不要再这样做吗?她有可能会听吗?

忤逆阮岁柔,不过是平白把自己送进孤立无援的境地,还是说她根本就是在……

“阮少主、洛公子。”沈既白的声音突然从一旁传过来。

阮岁柔眉心一蹙,很快又松开,回头带上一个不达眼底的笑意:“沈域主怎的有闲心看戏?”

沈既白:“比不过阮少主,阮少主同洛公子燕侣莺俦真是令人钦羡。”

这话她倒是爱听,阮岁柔掩嘴笑了起来:“沈域主这话孤喜欢,月后便是孤大婚之日,届时沈既白可定要来喝一杯喜酒。”

“那是自然。”沈既白拱手“待到少主大婚之日,沈某必定奉上一份大礼,定不辜负少主重望。”

阮岁柔笑容微微敛起,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人,她总觉着这人的话语里藏着阴谋,好似不怀好意。

她将自己的匕首收起,也不再执着要洛源回答,扭头道:“我们走。”

洛源落后一步,侧头看向刚直起身的沈既白,点点头以示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