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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回程

在戏楼里逗留了两个多时辰,出来时天色已经昏暗。

裴洛渊不想再引人注目,在楼里找来了两个纱笠,给自己和裴暻煜都戴上。

遮住了,便不会有人再盯着他们看。

靳天梵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等裴暻煜两人从戏楼出来时,他们已经不在戏楼里了。

索性两人并不在意,手牵着手〈单方面的〉开始逛起夜市。

夜市比日市更加热闹,街道的两边挂满了灯笼,还多了许多没有固定店铺的小摊,卖什么的都有。

来往人群热闹,一片繁华之景。

这是他们年少时的愿景。

跟星渡城的街市并不相同,这儿售卖的多是一些别处瞧不着的特色物件。

裴洛渊本对这些个物甚不大感兴趣,当初游历玄界时,所有该逛的不该逛的,他都已逛过一遍,然而……

他在一处卖簪子的小摊前停了下来。

“客官,可要瞧一瞧?都是自家做的款式,独一家,别处见不着的。”

裴洛渊的目光落在一支刻着卷草纹的白玉簪上,不知为何,莫名觉得这支玉簪很适合裴暻煜。

越瞧越觉得合适。

他看了看那白玉簪,又看向裴暻煜那头还未长回来的短发,沉默了。

裴暻煜约莫摸透了他的想法,问:“……小渊觉得适合我?”

“适合适合,再适合不过了。”不等裴洛渊开口,掌柜火速接话“两位公子立若孤峰,行若长河,若是能多支簪子作为点缀,那是再好不过的,本店今日恰巧掌柜家有喜事,第二支半价,美玉难遇,二位公子可莫要错过呀。”

裴洛渊被他吵得头疼。

裴暻煜更是直接无视了他,藏在纱笠下的目光灼灼,等待裴洛渊表态。

后者目光落在一旁另一支翠玉簪上,犹豫几瞬,还是让掌柜将这支翠玉簪和那支卷草纹白玉簪都包了起来。

裴暻煜心下一喜,却不动声色地将喜悦掩藏起来,以免裴洛渊恼怒于他。

很快,这种喜悦转换成了忧伤,剪头发到现在,裴暻煜头一回感到后悔,现下这个发型,即便是裴洛渊给他送了簪子,他也用不上。

难得小渊愿意送他礼物,实在可惜!

想罢,裴暻煜也细细在摊子上搜寻起来,不料竟意外让他瞧见一支绝品。

那是一支碧玉簪,簪体碧绿,但首部却是赤玉,工匠保留了赤玉的形状,在这基础上刻上精美的纹样。

这颜色同裴洛渊的额饰再适配不过了。

掌柜的见他瞧着这支簪子看了这么久,忙给他介绍:“公子,这支簪子可是千年难得一遇的精品,本该是碧玉,却意外同南红相融,这才得出这样一支绝无仅有的宝贝,得此仙品定能羡煞旁人,前些天还有客官打听……”

这话术都不带改的。

裴暻煜不愿听他继续吹嘘下去,忙抬手示意他打住。

掌柜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倒也没再说话。

裴暻煜利索地付了银子,接过玉簪拉着裴洛渊离去。

逛到一处人烟稀少的角落,裴暻煜将两人头上的纱笠都摘了下来,而后将自己手里那支玉簪亲手为裴洛渊戴上。

他果然没看错,这支玉簪的确很适合裴洛渊。

“眉眼如画映山河,定非尘间等闲人。”裴暻煜的手落在裴洛渊眉角,凑过去用唇碰了碰他的眉心“只一瞧,便叫人心生欢喜。”

反正更亲密的事情他们也都做过,现下并无旁人,裴洛渊也并未在意他这些小动作。

佩戴好玉簪,裴暻煜又将纱笠给他戴上,然后便等着他将那玉簪送予自己。

干等许久,相对无言。

裴暻煜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小渊?”

裴洛渊抬眼看向他。

“你那玉簪……”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在提起玉簪的时候,裴洛渊将装着那两支簪子的盒子往自己袖口收了收。

原来不是给他的吗?裴暻煜心中大撼,很是失落。

好在他向来很会安慰自己,很快便将情绪压下去,又拉着裴洛渊往外走。

青衣宽袖之下,裴洛渊握着那支玉簪,渐渐用力。

月上中天,两人终于回到阴缘山庄。

庄内几人已经用完了晚饭,但还没有歇下,搬了桌椅在庭院中谈天赏月,约莫是在等他们两个。

见两人走进大门,云梧抬手往膳房的方向指了指:“给你们留下晚饭,热一下便好。”

裴暻煜微微摇头:“已经在外面用过了,都在等我们?”

江塱:“回城所需已经备好,十日后便能出发,另庄峣传来消息说他想回星渡城面见大人和少主。”

自沉垣宫被收复后,庄峣便被裴暻煜安排在那里,成了沉垣宫的宫主,这么多年了,他一直觉得自己像个被“流放”的可怜人,想回个家都艰难。

事实上,庄峣一家人都搬去了沉垣宫,唯一留在星渡城里的他所谓的家人其实是裴洛渊,虽然这位家人也时常不在。

“让他回吧。”靳天梵摆摆手替裴暻煜答应了“正好两个月后秋祭,他也该回来参加。”

裴洛渊闻言顿了顿,思绪有些发散。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正经参加过秋祭了,先前在星渡城时没有离开过院子,后来离开了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已经快忘了秋祭到底是什么样。

“回来也好。”裴暻煜伸手揉了揉裴洛渊的发顶“他跟小渊也已经许久不见,的确该回来了。”

转眼十日过去,一切回城所需准备就绪。

几辆马车载着一堆两对爹娘购置的物件,只有最前面那辆车坐了人。

江塱几人被自己的儿女强行塞上了马车,据说是觉得他们上了年纪,不忍让他们劳累,所以不让他们骑马。

闵蕴琦十分不乐意,指着靳天梵质问自己儿子,明明靳老爷子年纪比他们都大,凭什么他不用坐马车?

对此,彭瑞宇的回答是:“靳老不是我们能管的。”

能管他的那位正顾着更小的,自然没空去管他。

从离开阴缘山庄开始,裴暻煜的目光便一直定在裴洛渊身上。

虽说平日里他也经常这般将人看得很紧,但跟现下好似不大一样。

不知是不是错觉,自从离开阴缘山庄开始,裴暻煜的眼神中便多了几分警惕与紧张。

至于靳天梵,从阴缘山庄离开开始便患上了相思病,整个人都蔫了,这种时候没有人去打搅他。

双方爹娘抗议无效,最终还是被塞进马车中,一路颠簸直到回城。

说实话,他们已经后悔出城这一趟了,不过是想找靳老联络联络感情,谁能想到这么恰巧就碰到孩子们回来了呢!

有孩子在身边,特别是这两个爱管事的孩子,约束实在是太多了!

……

由于担心会错过秋祭,一行人连着一个月赶路,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好不容易星渡城近在咫尺,又出现意外状况--两位主子却突然不见了。

彭瑞宇和江晚黎将附近十公里都搜寻了一个遍,依然没有找到裴暻煜两人,不由得心慌。

反观另一侧的靳天梵,这人看起来倒是十分淡定,半分没有丢了孩子的慌张。

“老爷子,这么放心呢?”闵蕴琦实在忍不住开口问。

“你们在担心什么?”靳天梵正在给自己的爱骑喂草,对他们的忧虑表示不理解“他们二人加在一块,谁能成为他们的对手?”

即便只是单拎出其中一个,也绝对不是旁人能够轻易对付的。

靳天梵一点儿也不担忧,玄界是他们的地盘,若真有人敢对他们动手,有事的也绝对不会是他们。

裴暻煜二人不在这儿,只可能是自己离开了。

彭瑞宇担忧不减:“但是……”

靳天梵满不在乎地开口打断:“或许他们只是想散个步,等玩够了自然会回来。”

“可主上并非这般没有交代之人,他突然如此必定事出有因。”江晚黎无法放心“或许……”

“没有或许。”靳天梵打断她的话“好了,连着赶了一个月的路都累了,先原地歇息吧,时间到了他们自然会回来。”

江晚黎下意识抬头跟彭瑞宇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迷茫。

靳老都已经发话,他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按吩咐办事。

于此同时,在十里开外的一处山洞中,洞口被岩石封死,里面只有一支蜡烛在昏暗地摇摆。

岩石上铺着裴暻煜的衣裳,他正抱着人跪坐在那处。

裴暻煜动用神力压制着裴洛渊,以防他伤害自己。

身上的锁链沉甸甸,将裴洛渊身上的玄力封了个干净,他眸中带着血光,唇齿间腥甜的气息蔓延。

裴洛渊挣扎着拖动锁链,带起一阵又一阵铁索拉扯的响动声……

裴暻煜抬手轻柔抚摸着他的眼角,低头吻了过去:“再忍忍!再忍忍!很快就过去了。”

已经很久没有发作过,这一回竟来得这般凶猛。

裴暻煜事先有感,一路盯着,终是在他发作之时将人带离队伍。

还是得再去找贺景珩问一问,这折磨人的病症究竟何时才能彻底消失。

若是竺兰笙还在就好了,她肯定比贺景珩还清楚具体情况。

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

裴洛渊被折磨得受不了,终是张嘴一口咬在裴暻煜的肩膀上,钝痛由肩膀蔓延至全身。

裴暻煜不受控制地抽了口气,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抬手拥抱着那个正在遭受痛苦的人。

比起裴洛渊此时正在经历的一切,他这点痛什么都算不上。

痛苦一层接着一层席卷而来,除了无边无际的迷茫与痛楚之外,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你陪我一起死吧!”裴洛渊突然松了口,声音因痛苦而发颤。

“好。”裴暻煜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将自己的长剑唤出,塞进裴洛渊手里:“你随时可以动手。”

无论裴洛渊是了结自己还是了结他,都没关系,反正结果是一样的。

“实在受不住了,那我们便一块死。”裴暻煜近乎怜爱地将他耳边的发丝撩起“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

“……”

裴洛渊又去咬自己的嘴唇,很快唇瓣便渗出血来了。

裴暻煜伸手掐住他的下颚,强行逼他张嘴,而后吻上前去。

被塞进手里的长剑还是让裴洛渊扔掉了,他始终做不到让裴暻煜去死,也见不得他受伤。

若是他真的舍得,又岂会遭受那么多年的痛苦。

山洞中的温度逐渐升高,火烛燃了一夜,在天亮之前熄灭。

折腾了整整一夜,裴洛渊总算是在天亮之前睡了过去。

裴暻煜拥着他,心里的酸意无奈与痛苦再一次将他淹没。

距离上一回发作已经隔了很久很久,事实证明他的神魂同躯壳融合得越来越好,一切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裴暻煜还是高兴不起来。

一想到自己所爱之人还不记得要经受多少次这样的痛楚,他的心脏就像刀割一样痛。

可自己太无能,实在没有办法帮他……

许久,裴暻煜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将自己和裴洛渊都收拾好,静静地抱着他坐在岩石上。

或许是因为身边的人值得交付信任,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裴暻煜竟无知无觉地昏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怀中是空的,裴暻煜顿时惊醒,猛地站了起来。

人呢?

他的小渊呢?

去哪了?

这一瞬间,裴暻煜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从胸腔跳了出来……

好在人并没有丢,裴洛渊就坐在不远处对着石壁发呆。

裴暻煜重重呼了口气,凑过去从身后抱住他:“可还难受?”

后者摇了摇头。

裴暻煜总算安下心来了,将人抱得更紧,“没事便好,不难受便好……这是什么?”

直到这时,裴暻煜才发现他怀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仔细一瞧,是他的长剑。

“抱着它做甚?”

裴洛渊直接开口:“昨夜,你是真的想同我一起死?”

“不是。”裴暻煜否认得干脆“我想和你一块活着,但如果你实在不愿撑下去,我也可以给你自由。”

裴洛渊冷笑,“那你不该在锁链上加上自己的神力。”

在那些神力的制约下,他连抬起这柄剑的力气都没有。

裴暻煜倒是没有反驳,只说:“人都是矛盾的。”

比起一起死,他还是更想跟裴洛渊一块活。

他伸手将长剑收了回去,而后将裴洛渊拥进自己的怀里:“人死魂灭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想同你在一起,即便痛苦、怨恨、无力,也还是想要跟你一块走下去。”

谁也说不准死后的世界会如何,也不知他们这样的人能否进入轮回或者前往冥界,更不知到那时他们还能否再遇见对方。

所以他不愿结束这一世,即便痛苦也要强留。

裴洛渊不知该说什么,也不想就这个问题多加讨论,实在是没有意义,索性拍开他的手站起身,“回去吧!他们该担忧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