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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温香暖玉

裴洛渊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客栈的房间,身旁无人。

晃神片刻后坐起身,裴洛渊拢好自己的衣裳走向窗台,客栈的地面被人铺满了软垫,光脚踩在上面也并不觉得凉。

他知道这是裴暻煜让人铺的,这个人总是很注意这些细节,即便自己并不需要。

已至黄昏时刻,街道上的人们不约而同放低声音,各自忙碌着。

裴洛渊默了片刻,从窗台跃出,往域主府的方向去。

楼下用饭的大堂里,彭瑞宇探出目光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少主起了。”

江晚黎将手中的公务折子交给裴暻煜,头也没抬就道道:“可不止起了,还往域主府方向去了。”

裴暻煜看着手里的折子,眸光不曾晃动:“有些事,他总要去确认过一遍才能安心。”

江晚黎同彭瑞宇对视一眼,一块耸了耸肩。

……

过了索桥便是域主府,这座索桥除了有时候不太安全之外,倒是能防止不少居心叵测之人靠近。毕竟这儿一不小心便会跌落深渊,尸骨无存。

这桥自然是拦不住裴洛渊的。

裴洛渊轻易避开域主府的侍卫,成功潜入域主府内院。

然他对这域主府并不熟悉,想寻人亦不知该往何处寻,只好踩点全走一遍。

许久,他终于在一个廊庭中见到了那个正在煮茶赏景之人。

裴洛渊眯了眯眼一跃而下,守在他身旁的黎筌顿时警觉,发现是裴洛渊又松口气,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贺景珩朝他看过来,眨了眨眼睛:“你是何人。”

“你会说话?”裴洛渊微微挑眉,他还以为贺景珩全无自我意识。

“这话好笑。”贺景珩扯了扯嘴角,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给他端过来一杯茶“在下又不是哑巴,怎可能不会说话?公子可要喝茶?”

裴洛渊看了眼守在远处随时保持警惕的黎筌,又看向看似悠然自在,实则已经给茶水中下毒了的贺景珩,一时无言。

“你当真不认得我了?”裴洛渊无视那杯加了料的茶,开口问。

“贺某同公子曾相识?”贺景珩微微挑眉,不知想到什么,他将手里的茶杯放下,朝裴洛渊招了招手。

待裴洛渊靠近,他压低声音同他说:“既相识,那公子能否带在下离开此处?”

说着,贺景珩往黎筌那边瞧了一眼,意思明确。

裴洛渊垂眸思索片刻,忽然伸手抓住贺景珩的肩膀,带着人跃上房顶。

黎筌:“…………”

黎筌顿时跳起来:“快,拦下他们。”

然而域主府的侍卫们怎可能会有裴洛渊快,眨眼间那两人已然消失在原地,不知所踪。

侍卫们面面相觑,很是无措,连往哪个方向去寻人都不知,顿感大难临头。

把贺景珩掳走后域主府会发生什么不在裴洛渊的考虑范围内,他带着贺景珩落脚于一处偏僻的山头,在离域主府很远很远的地方。

贺景珩微微蹙眉,他显然是没想到裴洛渊竟会带他来此。

松开他肩膀的裴洛渊十分满意这周遭的环境,确认无人能追上来。

一抬头脖子上架上了柄匕首,裴洛渊撂起眼皮瞧着他。

“这位公子,你好似很厉害。”贺景珩望着他“可愿为贺某做件事?”

“做什么?”裴洛渊脸色不变,并不把那匕首放在眼里。

“替在下杀了沈既白。”

“你不是已经同他成亲了。”裴洛渊似是不解“为何还要杀他?”

“你明知成亲一事非我所愿。”贺景珩寒下声,眼底尽是厌恶“若非他蓄意算计,我又怎可能会同一个男人成亲,只要他死了,无人会知晓这件事。”

裴洛渊打量他片刻,眼睛盯着他整洁的衣襟,目光似乎能够穿透他的衣裳:“可你们之间恐怕早已不是成亲的关系了吧!似乎还有了肌肤之亲。”

贺景珩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你若不帮我,我会杀了你。”

“你打算让我如何帮你?”裴洛渊垂眸看着那柄匕首“一直用刀架着我的脖子,直至杀死沈既白?”

贺景珩轻啧一声:“在下手里别的不多,毒药最多,逆我者只有一死,当然,你能选择不出手,我现在就杀了你一了百了。”

裴洛渊并不将他这匕首放在眼里,同样不将他的毒药放在眼里,毒对根木头是无用的,刀最多也只是留下划痕,贺景珩对他的威胁起不了作用。

只是他实在有些好奇:“为何要杀沈既白?因为他强迫你同他成亲吗?”

贺景珩怔了一下,他其实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一直都知晓自己要杀沈既白,必须杀了他,像是种在心底根深蒂固的念头,可是为何要杀他,贺景珩想不出缘由。

他不知晓自己为何要杀他。

见他露出略带迷茫的眼神,裴洛渊伸手抚上他的脸庞,就像小时候他抚着自己的脸那样:“景珩哥哥,你真的不记得洛渊了吗?”

贺景珩更是茫然:“我为何要记得你?你究竟是何人?”

“你可知自己的来处?”裴洛渊开口问“你知晓自己的姓名,可能想起有关这个姓名的一切,你的过去,都不曾想过吗?”

贺景珩的脸色从怔然变成痛苦。

他捂着自己的头蹲下身后:“你究竟是谁?我究又是何人?我的过去是什么样?为何要杀沈既白?为何?啊啊啊……”

裴洛渊没想到自己竟会问出这么大的动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直至此时,沈既白终于追了过来。

他忽略立在不远处的裴洛渊,在贺景珩身边半蹲下身,伸手将人搂到怀中,熟练地安抚着他。

不知过去多久,贺景珩的情绪趋于稳定,裴暻煜也到了。

裴暻煜将裴洛渊的手牵过来,轻轻捂上:“小月亮,该回神了。”

裴洛渊才意识到自己的晃神,略涣散的目光在慢慢聚集,扭头去跟裴暻煜对视。

后者摸了摸他的头发,朝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待贺景珩冷静下来,他已靠着沈既白的胸膛昏睡了过去。

沈既白将人抱起,扭头看向裴洛渊两人,欲言又止。

他该是想责怪裴洛渊随意将他的人掳走,但裴暻煜在一旁虎视眈眈,而裴洛渊又是贺景珩打心眼里疼爱的孩子,若是贺景珩此刻清醒着,知晓他责怪裴洛渊,定会不高兴。

眸色几经变化,终化作一声叹息,沈既白闭了闭眼睛:“先回去罢!”

沈既白抱着贺景珩,将他带回域主府安置在自己院子的榻上,轻手轻脚地为他盖好被褥。

裴洛渊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所做的一切,冷笑道:“惺惺作态,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是我的错。”沈既白没资格反驳他的指责“只是我真的不能失去他了。”

失而复得让他欣喜若狂,同样也带来了加倍的恐惧。

他终日活在一觉醒来这人便从自己身边消失的恐惧之中,惶惶不安。

这些都是他该受的,多深的伤都不为过,只是这些伤痛不该有贺景珩承受的一部分,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不该因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贺景珩从来都没错。

沈既白将额头抵在贺景珩的手背上,眼泪无声没入被裘之中:“若是他能够好起来,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他真的知道错了。

若是能够让贺景珩好起来,他做什么都愿意,哪怕是让他去死也成,如今的他只希望贺景珩能好好的。

裴暻煜朝一旁候着的仆从摆摆手,示意他们搬来椅子,让裴洛渊坐下说话。

裴洛渊本不愿听话,但裴暻煜强硬地将他按了下去。

裴暻煜在他耳边道:“你身体不适,多歇息片刻,莫要一直站着。”

裴洛渊:“…………”他为何会身体不适这人比谁都清楚。

另一边,沈既白将情绪放任自流,好久才沉静下来,将自己脸上的泪痕抹干净。

作为荨菰域的域主,他不该在人前展露自己的怯懦,即便面前这两人是当今界主与少主。

他站了起来朝裴暻煜两人行了个大礼,恭恭敬敬地唤了他们一声:“主上、少主,求你们救救景珩。”

他尝试过各种各样的办法,却始终没法唤回贺景珩的神智。

若是只是丢失记忆也就罢了,可现在的贺景珩不仅是丢失记忆,还以杀死沈既白作为唯一要做的事情,没有自己想做的事,也同样没有自己的思绪神智。

他不希望贺景珩一直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他本该是天上星辰,不该被这般蒙蔽光亮。

裴暻煜抬眸朝他看过来:“若是他清醒过来,还是选择离开,你当如何?”

沈既白心中骤然一痛,艰难地扯了扯嘴角:“若是景珩所愿,沈某自当成全。”

是他太过贪心,既不想贺景珩离开,又想要保全名声,到最后却什么都没能留住,反而弄丢了最重要的人。

可这是他的错,报应该报在他身上,而不是贺景珩为他承担这一切。

裴洛渊单手支着自己的额头,冷漠地开口:“你们重逢是因为他要杀你?”

沈既白愣了一下,当即明白他们是去见了月荷,看来月荷已经什么都同他们说了。

只是月荷所知亦不全面,沈既白回头看向榻上昏睡之人,轻声道:“一开始他应该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但他还没寻到便碰见了我,寻物便变成了杀我。”

后来贺景珩被他扣下,便一心只想杀了他脱身了。

毕竟只要有沈既白在,别说他想寻什么物甚,就连离开这座域主府都做不到。

裴洛渊微微颔首:“既然他要杀你,那便让他杀就是了。”

“什么?”沈既白怔然抬头。

……

贺景珩醒来之时已是第二日清晨,微光落入窗台,为室内照起一丝暖意。

贺景珩盯着那束光看了许久,直到房门被推开才回神。

沈既白端着两碗粥进屋,朝他走近。

“醒了,那便一块儿用早膳吧。”

贺景珩顿了顿,悄悄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把匕首,静待沈既白靠近,给他一刀封喉。

沈既白缓步走近,伸手去牵他的手腕,轻轻用力,匕首从他手中脱出。

沈既白将匕首从枕头底下捞出来,藏进自己的袖袋之中,颇为无奈地吻了吻他的额角:“说多少次了,不要玩这么危险的物甚,怎么总是不听呢?”

贺景珩眼睁睁看着自己好不容易顺来的武器再次落入他的口袋,不悦地皱了皱眉。

“如若不小心被这些利器伤到,该如何是好?”沈既白对他的不悦恍若无觉,还在自说自话。

贺景珩没说话。

他本就不会被这些利器伤到,这些分明是他杀人的工具,怎可能自伤。

沈既白习惯性忽略他陌生的目光,牵着人到桌案旁坐下。

沈既白将其中一碗粥摆到他面前去:“这是我命膳房特意为你准备的滋补药膳,试试合不合口味?”

贺景珩没同他争论,结果汤勺默默用起那道药膳。

不过片刻,门外忽然有侍卫来寻,说是有人求见域主。

沈既白犹豫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景珩且用着,我去去就回。”

屋里只剩下贺景珩一人,他的目光垂落在沈既白那碗粥上。

确认过左右无人,贺景珩迅速将一包药粉撒入那碗粥中,搅拌均匀。

将调羹放回原位,贺景珩正襟危坐,静静等待沈既白归来。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过去,沈既白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在桌案前坐下:“可是等久了?”

贺景珩摇摇头。

他紧紧盯着沈既白的手,看着他拿起调羹去勺碗中的粥,看着他将粥送入自己口中。

被盯得有些久了,沈既白有些疑惑地回望:“怎么了?”

“无事。”贺景珩收敛起自己的眼神。

他并不抱什么希望,只是随手一试,这两年他给沈既白下过无数次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那人就连用个膳都小心得不行,总要用他那银针试过才肯动筷,今日竟就这么将那碗粥入口了?

贺景珩有一瞬间怔然,好似任务突然就要完成了!只要沈既白死掉,他便能成功离开这座困住他的府邸。

沈既白碗里的粥下去了一小半,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景珩……你当真要这般对我?景珩……”沈既白伸手捂住自己的心口,近乎哀切地望着他“若我死了,你能原谅我吗?”

贺景珩心中忽然一痛。

那阵痛意自心底冒出,直蹿向全身。

有什么东西从脸上爬过,贺景珩下一意识摸了一把,只摸到一片湿润。

他好像哭了。

这是为何?

贺景珩想不通,他明明完成了自己要做的事,明明该高兴才对,为何会流泪?

不待他想清楚缘由,沈既白终于支撑不住,扑倒在桌案上。

他还想伸手去抓贺景珩,可惜手伸到半空中,最后却无力地摔了回去。

直到最后,他连心上人的衣角都没有碰到。这是他的报应。

贺景珩望着那个趴伏在桌案上之人,内心空茫。

他成功了,历时两年,终于将这个破坏他计划还强迫他、控制他结亲之人杀死。

可为何他感觉不到一丝喜悦?

脸上的泪痕久久未干,豆大的泪珠滚落,砸在地上散成细小的小水珠。

半晌,贺景珩终于从那些莫名的情绪中回神,胡乱抹了把自己的脸,动手在沈既白身上翻找了起来。

这两年他将域主府所有有可能藏宝物的地方都找了一个遍,愣是没能发现他所需之物。

既不在府上,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沈既白将那物带在自己身上。

贺景珩将沈既白袖袋中自己的匕首翻找出来藏好,干脆将沈既白扯起来丢到地上,将他身上能藏宝贝的地方都搜寻了个遍。

最后贺景珩在沈既白胸口的衣裳夹层中找到自己所寻之物--一块温香暖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