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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爱恨

离开星渡城之后,裴洛渊去了很多地方,见过各地各不相同的文明与风情。

他终于走出将自缚一方的囚笼,踏过几十年来自己没有去过的世界,他见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流萤宫夜里漫天飞舞的萤火,千机渊下壮阔的瀑布,全族都生活在水上的海域……

原来这个世界是这样的浩渺与壮阔,壮阔到好似他的病痛与情爱都被衬托得不值一提。

从前他只在话本里看到这些,这一回他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跟文字描述出来的感觉很不一样。

他很喜欢这种身于此世的感觉,能够短暂地忘记自己身上的苦痛。

若是自己没有被怨气折磨这个烦恼更好了!这样无论他去到哪儿,心中所想都该只有当下的快活感受。这些年来,裴洛渊总忍不住这样想。

他自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个矫情懦弱之人,只是怨气的反噬实非常人所能忍受。

早知如此,他就该在裴暻煜给他喂下那道秘术之前逃出来,也不用再因不愿见到他受伤而控制对自己下手,更枉提了结自己。

他狠不下心,只能继续被折磨。

……

“欢迎来到万灯城。”

裴洛渊站在万灯城的城楼下,身边站着的是热情似火的万灯城守城。

“公子可是来观礼的?”守城将入城的腰牌递给他,笑眯眯地问。

“嗯。”

据说万灯城每到换季之际都会举办一场季礼,全城百姓都会在这一日放出天灯,以祈求下一季风调雨顺。

如今整个玄界是一家,各域之间往来交通十分便利,百姓们生活安平之后就开始寻找生活的乐子,将放下许久的习俗重新拾起。

虽说各域往来频繁,对异域来客也是十分欢迎,但裴洛渊这一头扎眼的白发很难不惹来旁人的侧面,所以无论去哪儿,他都一直戴着纱笠,将自己那一头白发给遮掩起来。

守城让开了路:“那便祝愿公子在万灯城内玩得高兴,祝公子所愿皆所得,所得皆所愿。”

“嗯。”

万灯城的风俗习惯与星渡城大为不同,走进城内的大街便能感觉到两地的差异。

大街上人烟稀少,商铺却一个不落全敞着大门,商物上都贴着价钱,柜台上摆放着一个收钱的篓子,一边写着:掌柜归家过季礼节去了,客人有任何需要可自行挑选。

裴洛渊连着进了好几家商铺,都是一样的情况,只是话术略有不同,这让裴少主大为震撼。

逛到最后,裴洛渊也只是买了几颗糖放在袖兜里,其他什么都没要。

万灯城外有座大山,山下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大河,河岸两边是平坦的草地,入夜时分,城内的百姓们大多聚集在河岸两边。

河里水灯漂浮,数不清的星星点点发着光,有些像当初在流萤宫中看到的萤火。

裴洛渊站在万灯城内的一座高楼上,垂眸俯视着他们。

河岸两边的百姓们每人手里至少拿着一盏天灯,等到某一个时间节点。

不知过去多久,一盏明灯缓缓升上高空,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带着祈愿的天灯悬浮在空中,带着人们美好的心愿,那是比星辰更惹眼的美景。

裴洛渊没由来地想起星渡城的夜空,星渡城夜空中的星星是他见过的所有星空中最漂亮的,没有任何地方能够比得上。

要是裴暻煜也能看到这一幕就好了!裴洛渊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

这样的念头刚刚落地,一道不由分说的力度攀上的肩膀,下一瞬,他被迫落入某人温热的怀抱中--是裴暻煜。

裴洛渊挣了挣,没能分开便放弃了,任由他抓着自己。

这些年来,他体内的怨气差不多发作之际,裴暻煜就会出现在他身边,陪他熬过那段极为难熬的时间,算算时日,马上又是下一次发作的时候了。

他手上的方镯时刻暴露自己的位置,可他却怎么都摘不下来,所幸这么多次裴暻煜都没有将他抓回去,只是等他的怨气发作结束后因公务不得不离去,或是自己偷偷离开。

“瞧见了吗?”裴暻煜伸手指向远方“我为你放了一盏灯。”

其实江晚黎和彭瑞宇也都放了灯,但裴暻煜不打算告诉他。

裴洛渊没说话,裴暻煜也没在意,安静地坐在他身边陪他一块赏灯。

夜渐深,河岸两边的百姓们渐渐散去,天灯与河灯稀稀拉拉落幕,飘向它们该去的地方,而裴暻煜瞧准时间,将人拐回了自己定的客栈。

关上门的瞬间,裴暻煜便按捺不住对人上下其手,迅速褪去裴洛渊身上碍事的衣物,按着他的后脖亲吻。

**一触即发,许久未见,裴暻煜并不打算委屈自己。

裴洛渊不怎么配合,但也不抵抗,一直到天边泛白光后昏睡过去,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傍晚。

厢房外,彭瑞宇好似发现了什么稀奇的物件,正拉着江晚黎在研究,兴奋的声音穿过门板传入耳中。

窗外传来了小贩们的吆喝,季礼之后商家小贩们重新开始干活,清算昨日所得。

这个世界吵吵闹闹的!

裴洛渊眼睫颤了颤,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枕在什么奇怪的东西上。

昨晚混乱的记忆涌入脑海,抬头一看,某双并不纯粹却充满爱意的目光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他枕的裴暻煜的胸膛。

“!!!”

默不作声地坐起身,裴洛渊开始寻找自己早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的衣裳。

好不容易在床底找到,却发现它已经被撕不能再穿了!

裴洛渊:“……………”

裴暻煜靠着床梁瞧着他忙活,等他确认自己没有衣裳可以穿之后扭头瞪视自己。

“怎么这般惹人怜爱地瞧着我?哥哥会忍不住的。”裴暻煜倾身向前,将他垂在脸颊边上的头发撩到耳后,而后单手捧住他的脸。

裴洛渊:“………”

裴暻煜轻笑一声,在他唇角吻了一记之后也不再闹他,将早已经准备好的衣裳拿出来,帮他换上。

“晚黎他们已经备好膳食,可要一起用膳?”

裴洛渊眸光微动,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

……

彭瑞宇手里捧着个奇异的小东西,见裴洛渊出来了,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说是在路上寻得的宝贝,觉着少主会喜欢便留了下来。

裴洛渊收下了。

一顿饭吃得大家心情都还算过得去,有江晚黎和彭瑞宇两个有来有回地说话,跟看戏一般有趣。

“你听说了吗?荨菰域域主要娶亲。”邻桌有人在聊八卦,不巧聊的还是他们认识的人。

“我也听说了,请帖已经送到我们城主大人手里,大人正想着要备礼呢!”

“我怎么觉得这个消息好像曾经在哪里听过呢?颇耳熟。”

“什么?”邻桌几人显然对八卦十分好奇。

“可能是我记错了吧!”说耳熟那位公子笑了笑,四两拨千斤似的把话题往其他方向上偏。

坐在另一边的几位来自星渡城的客人却可以明确地告知他们,他们并未记错。

多年前荨菰域的确传出过一次域主成亲的消息,只是那时裴暻煜和裴洛渊一个忙着征战玄界,另一个被病痛折磨着,被困于城主府中,谁都没法分心到他那边去也不知他这亲究竟成得如何。

裴暻煜低声跟裴洛渊说着话:“请柬已经送到星渡城,婚期在三个月后,请柬上并未写下新人的姓名。”

裴洛渊顿了顿,心绪有些复杂。

这么多年过去,他一直被困在星渡城的院子里,囚在自己的情绪之中,外界发生的所有事情他只听一耳,从未上过心,忽闻此消息,心中骤然一紧。

也不知贺景珩如今过得可还好这么多年过去,他身上的毒应该早就解开了吧!

既然沈既白都要成亲了,或许早年间贺景珩那些心思已经被放下,荨菰域如今也已经安定,他或许已经离开荨菰域,过上闲云野鹤般的生活。

“在想什么?”裴暻煜伸手张开五指在他眼前挥了挥“饭菜都要凉了。”

裴洛渊回神,低头吃饭。

晚些时候,裴暻煜收到了来自星渡城的飞鸽传书,靠着窗边的柱子看信。

裴洛渊坐在另一头,顺着打开的窗口看下去,观察着万灯城为生活而奔波的百姓。

“沈既白的婚宴,可打算去?”裴暻煜忽然问。

裴洛渊沉默了很久,好似才回神,轻轻地“嗯”了一声。

上一场婚宴他没去成,不知后续如何,这一回他既无事,便去瞧一瞧,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再见到贺景珩。

裴暻煜得到了回答,脸上浮起一点笑意,不过片刻,笑意顿时僵在脸上,继而消散殆尽。

嘭的一声,裴暻煜一把将木窗关上,下一瞬人便站到裴洛渊身边,双手将他拥入怀中,将自己的胳膊递到他唇边。

“别咬自己。”

裴洛渊牙齿忍不住颤抖,来自灵魂深处的钝痛直激大脑深处,每次这种时候,他都觉得活着就是炼狱,是折磨……

这个时候也是他求死的意志最强的时刻,没有半分理智可言,所以每一次在他发病之前,裴暻煜都会找到他,待在他身边看着他,陪他度过这一段地狱一般的时间。

万幸,每次发作之前,裴洛渊都不会离星渡城太远。

裴洛渊双眼猩红,张口咬住眼前的胳膊,将他的胳膊咬得鲜血淋漓,鲜血滴落到地面。

“小渊,对不住。”身体上的疼痛远比不过他被人千刀万剐的心,裴暻煜只能紧紧地抱着他,确认他还活在自己怀里,并没有离他而去。

“杀了我!”裴洛渊撑不住了,使劲想把捆着自己的人给推开“我让你杀了我……”

裴暻煜闭上眼睛,呼吸不受控制又急促非常:“再忍一忍,马上就结束了。”

说是这么说,可裴暻煜心中清楚,要真能忍受得住,他又何必这么紧张地盯着他?

此时的裴洛渊根本没有理智可言,双手微动,用玄力幻化出一把匕首,还未来得及用这匕首做些什么,曾经套在他身上几十年之久的无形的镣铐再一次锁到他身上。

他又一次被锁住了。

玄力蓦然消散,那匕首自然也不复存在。

“再忍一忍,很快就结束了。”裴暻煜眼底满是哀痛,将人紧紧拥进怀中。

他没法帮裴洛渊承担这样的苦痛,只能用这些干巴巴的言语去安抚。每每到这种时刻,他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废物。

裴暻煜咬了咬牙,去找裴洛渊的双唇,不由分说地吻上了他。

他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也不知道到底是自己的还是裴洛渊的。

他没有退缩,勾着裴洛渊的舌头试图给他分散注意力,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场酷刑持续了整整十二个时辰,日升月落,裴洛渊彻底力竭,在榻上昏睡过去,双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裴暻煜跪在他身旁,近乎悲哀地看着他,心中一遍又一遍默念着对不住。

“叩叩……”

敲门声唤醒了他的思绪。

裴暻煜站起身,为榻上之人盖好被子后走过去开门。

站在门口的是江晚黎,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一碗漆黑的药汁。

江晚黎看见裴暻煜颈侧有一个鲜红的还在渗血的牙印,胳膊上更是不止一个,见怪不怪地挪开了眼。

“这是少主的药,热汤已经备好,可要让人送上来?”

裴暻煜点了点头,将托盘里的药拿走。

回到裴洛渊身边,他手法熟练地将药汁含进自己嘴里,而后捏着裴洛渊的下巴给他渡过去。

几次之后药汁渡完,他意犹未尽地在裴洛渊唇角舔了舔。

热汤很快便送了上来。

裴暻煜把人抱去清洗,将自己和他都洗干净,重新回到榻上休息,带着一身的伤与痛,沉沉睡去。

万灯城虽离星渡城不远,但赶过来也还是得不眠不休好几日,而且玄界最近事务繁杂,出门前裴暻煜已经连着忙了好几个夜晚。

同裴洛渊重逢后,一边是重逢无法忍耐的温存,一边是对裴洛渊身体里怨气即将发作的担忧,更是没能好好睡过一觉。

如今一切都结束,这一闭眼,裴暻煜便陷入黑暗,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炷香之后,裴洛渊倏然睁眼,像是被噩梦惊醒。

他费了些时回神,扭头就瞧见旁边那张紧闭着双眼的俊俏脸庞,心中什么情绪都生不出来。

若是八十年前,一切都还没发生过,他不曾死去,在裴暻煜成功报仇之后,他们或许可以欢欢喜喜地走到一起,又或许因各种原因分开,继续以兄弟自处。

他们本不该变成现在这样!

掺杂着怨怼、愤怒和无边愧意的感情,早已不知被扭曲成了什么样。

爱吗?

应该是爱的,但他们的爱早已经不纯粹。

裴暻煜对他的爱掺杂了太多愧疚,而他对裴暻煜的爱又夹杂着怨恨,谁都讨不着好。

竺澜笙的预言到底还是应验了,人胜不了天,他没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无论是于他还是于裴暻煜而言,他们都已经分不清彼此纠缠在一起究竟是为了什么,一个无法放手,一个无法狠心,只能一直这样彼此折磨。

或许他该去找一个解开自己身上秘术的办法,还自己自由,也让裴暻煜解脱。

许是他注视得太久,裴暻煜也从昏睡中清醒,轻轻动了动,将人揽得更紧,低声呢喃了一句:“你累了,快些歇下吧!”

裴洛渊动了动,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根本没有舒适的地方,到底没再挣扎,闭上眼睛顺着力道靠进他怀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