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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原音

那之后,原音就像一颗钉子,扎进了我的生活里。

每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看到我进来,她会冲我挥手,动作大得像是怕我看不到。其实整个教室就那么几个人,我不可能看不到。但她每次都要挥手,好像这是一个必须要完成的仪式。

“早啊张函影。”

“早。”

“昨晚睡得好不好?”

“还行。”

“有没有吃早饭?”

“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

“光吃面包怎么行!”她皱起眉头,圆脸上的酒窝也跟着瘪了下去,“明天我给你带茶叶蛋。我奶奶煮的茶叶蛋可好吃了,整栋楼都能闻到香味。”

我说不用了,她说不行。最后我们各退一步——她带茶叶蛋,我负责带牛奶。

这就是原音。她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功力,不是因为她多强势,而是因为她的热情太纯粹了。纯粹到如果你拒绝她,你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像太阳。

不是夏天的烈日,是冬天的暖阳。照在身上的时候,你不会想躲。

但越是这样的温暖,我越是不敢靠近。

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什么状态——我是一块冰。一块在被人反复摔打之后,已经裂了很多道缝的冰。太阳照在冰上,冰会化的。化了之后,那些裂缝就会露出来,水就会渗进去,然后冰就碎了。

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碎掉的样子。

所以我保持着距离。她说十句,我回一句。她带零食,我只拿一小半。她约我周末去图书馆,我说“到时候再说”。每一个“到时候再说”都是一个缓冲,一个可以随时撤退的后路。

原音大概能感觉到我的保留。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没有问我为什么不信任她,没有逼我敞开心扉,没有用那种“你为什么不把我当朋友”的眼神看我。她只是继续每天挥手,每天带零食,每天在我跑不动的时候倒着跑。

好像她有的是时间。

好像她根本不在乎我什么时候才能完全信任她。

好像只要她一直在这里,我总有一天会走过来。

那天放学后,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我留在座位上做题——复读生的好处是,所有题型你都见过,坏处是,你见过但你不一定会做。原音坐在我旁边,咬着笔杆,对着一道圆锥曲线发愁。

“张函影,这道题你帮我看一下嘛。”

我接过来看了看。不难,但需要换一个辅助线。

“在这条边上做一个垂线。”我指了指图,“然后用相似三角形。”

“哦——懂了!”她眼睛一亮,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写完以后她把笔一扔,伸了个懒腰。“太好了,搞定。有你在真好,我以后数学全靠你了。”

我低头整理自己的卷子,没有说话。

“对了,”她忽然说,“你以前在哪个学校的?”

我的手指在卷子上停了一下。

“三中。”

“三中?省重点?”她的表情有些意外,“那你成绩一定很好。去年怎么……”

她没说下去。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那两秒里,我听到后排翻书的声音停了一下。

“去年怎么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去年没考好?”

原音看着我的眼睛。她没有躲开,也没有用那种小心翼翼的、怕伤到我的语气。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我。

然后她问了一句所有旁人都想问、但从来不敢直接问的话。

“是因为那件事吗?”

后排翻书的声音彻底停了。

我握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笔杆硌在指节上,有点疼。

“你不知道是什么事吗。”我说。不是反问,是陈述。开学第三天,我不信她没听过。

“我知道。”原音放下手里的笔,转过身来正对着我,“但我想听你说。”

想听我说。

这四个字让我愣住了。

不是“想问你”,不是“想知道”,是“想听你说”。

这两个表达之间的区别,只有被反复盘问过的人才能分辨。“想问你”是好奇,是打探,是把我当成一个新闻事件。“想听你说”是——我把话语权交给你。你愿意说多少就说多少。你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看着原音。圆脸,酒窝,眼神很干净。和第一天一样干净。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斜斜地从窗外照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眼睫毛染成了金色。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高二的时候,谣言刚传开那阵子,有一个女生来找我。她是我那时候“最好的朋友”之一。她把我拉到操场角落,用一种“我是为你好”的语气说:“张函影,你跟外面传的那些人到底有没有关系?你说实话,我帮你摆平。”

我说没有。我说那些都是假的。我说你能不能相信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为什么只传你,不传别人呢?”

为什么只传你,不传别人。

这句话在之后的日子里,我听过无数次。从班主任嘴里听到过,从同学嘴里听到过,从那些“好心”来调解的朋友嘴里听到过。

一个巴掌拍不响。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为什么只传你不传别人。

每一次听到这句话,都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来回锯。不致命,但很疼。疼到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真的有问题?是不是我活该?

那是自证的深渊。你一旦开始往下跳,就永远到不了底。

“张函影?”

原音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她还在看着我。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

“去年,”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平稳,“高二下学期,开始有人传我和五个男生在校外开房。”

原音没有插话。她的眼睛没有移开。

“我不认识那些男生。四个是根本不认识的。一个是前男友的朋友。”我顿了顿,“谣言是他传的。我前男友。”

“他叫什么?”原音问。她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那个软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赵城。”

“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吵架了。”我说,“分手以后,他觉得我不应该过得比他好。所以他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随便的、不值钱的、离了他什么都不是的人。”我一字一顿地说,像在背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判决书。

原音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因为我是坐着的,她蹲下来的时候刚好和我平视。

“张函影,”她说,声音还是那个软糯的声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你前男友是个王八蛋。”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不是那种“用来反击”的笑。也不是“假装不在意”的笑。是被她认真的表情和骂人的语气之间的反差戳中的、完全意外的笑。

“你骂人。”

“对,我骂人。”原音理直气壮,“我平时不骂人的。但他值得。”

她站起来,双手叉腰,丸子头微微歪向一边,像一只气鼓鼓的包子。

“所以你在之前的学校,所有人都信了?”

“不是所有人。”我说,“有些人信了,有些人不信。但不管信不信,大家都选择离我远一点。因为靠近我有风险。会被一起议论。”

“那你的朋友呢?你最好的朋友呢?”

我没有回答。

窗外的阳光忽然被一片云遮住了。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一瞬。

“她问我,”我听见自己说,“为什么只传你不传别人。”

原音沉默了。

我看着她沉默的脸,忽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默。通常这种时候我应该笑一下,然后说“没关系,都过去了”——这是我最擅长的事。把所有的伤害都装进一个叫“没关系”的盒子里,盖上盖子,假装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这一次,我说不出口。

因为原音的表情,让我说不出口。

她不是在怜悯。她的表情不是那种“你好可怜”的表情。她的表情是——愤怒。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像一个看到不公平的事情发生的小孩子一样的愤怒。

“她凭什么?”原音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什么?”

“她凭什么这么问你?”原音的眉头皱成一团,“她是你朋友,她应该无条件相信你。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解释。就是相信。因为她认识你。她认识的是你这个人,不是那些谣言里的你。如果每个人认识的人被造谣了都要先问一句‘真的假的’,那朋友还有什么意义?”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说到最后她有点喘,脸颊鼓鼓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看着她。

阳光重新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她的发顶,把她的头发照得毛茸茸的。

然后她看着我,深吸一口气。

“张函影,你想不想跟我做朋友是你的事。但我告诉你,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我认定的事,谁也别想让我改。”

她伸出手,竖起了三根手指。

“我奶奶教的。看人三样:看他怎么对服务员的,看他怎么对借他钱的人,看他怎么对落魄的朋友。”

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收回去。

“开学第一天,你一个人在食堂吃饭,没有人愿意坐你旁边。你什么都没说。第二天,你把掉在地上的卷子帮同桌捡起来,虽然那个人之前刚议论过你。第三天,数学课代表发卷子的时候故意把你的卷子扔在地上,你捡起来,擦了擦灰,继续做题。”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张函影,你是不是以为没人看到?”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看到啦。”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拍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钉牢固一样,“我全都看到啦。所以你不要想糊弄我。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自己有眼睛,我自己会看。”

那天放学之后,我在教室里坐了很久。

原音已经走了。她说她奶奶今天做红烧肉,她必须回去吃。“我奶奶的红烧肉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下次给你带。”她说完就跑了,跑之前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声“明天见”。

后排还有一个人没走。

我能听到他翻书的声音,很轻,一页一页地翻。还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没有回头。

但我发现在原音走后,我的背不自觉地向后靠了一点。只是靠了一点。椅背和后桌的桌子之间大概只有一拳的距离,靠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后面桌沿微微的凉意。

翻书的声音停了一秒。然后又继续。

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

那是我以前学校的同班同学。我们不算特别熟,但关系还行。她是我认识的人里,为数不多的、在谣言传开后没有立刻疏远我的人。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张函影?你怎么——”

“是我。”我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她说:“你问吧。”

“你知不知道赵城的事?”

“……什么事?”

“他是不是跟别人说过,那些谣言是他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她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说的事。

“他……在聚会上说过。不止一次。”

我的手指抓紧了手机。

“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前女友太能装,必须治一治。他说他就是想让所有人知道她是什么货色。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喝多了,但旁边很多人都听到了。他好像还很得意。”

我闭上了眼睛。

然后我听到后排的椅子轻轻往后挪了一下。那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准备站起来,又犹豫着坐了回去。

“谢谢你告诉我。”我对着电话说,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得多。

“张函影——”

“我没事。”我说,“真的。”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一点一点暗下去。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后排那个人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我的课桌上。那个被我抚平了很多次的卷子上,又多了几道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揉过的折痕。

我看着那些折痕,想起原音的话。

“我看到啦。我全都看到啦。”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没有哭。只是眼睛有点酸。

身后传来翻书的声音。一页翻过去,又是一页。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从身后传来的、纸张翻动的、规律而轻柔的声音。

那个声音告诉我——

这个教室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