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67年,轧兴人占领特兰国后的第二年,这一年当国的首统层决定制发新律策,公开宣布清除一切娱乐产品、书籍以及任何其他形式的娱乐信息载体,禁止任何形式的对娱乐信息的流通、传播,违律策者将以“□□或精神消失”作为审罚结果,同时各城会在每月月底举行全城性焚消古娱的程式,且鼓励人们在程式以外的时期内相互举报,并依该行为在监令团领取报酬金。后来,首统层的人员在执行新律策的过程中发现,“□□或精神消失”的审罚结果过于神秘,人们对于它的理解如果仍然保持在过于不确定的表象上,会遭到更多人的质疑和忽视,于是首统层的人员一致通过决议决定主要宣扬它的另一种含义,即明确抓捕、监禁的人为行为,于是无论人们信奉神秘与否,他都要受制,还有那些第三种人们,即使再不理解“消失”到底意欲为何时,也不会敢轻易触碰,而只能顺着人群走。
自此,娱乐性质的教科书内容被移除在学校的教学范围之外,学生们再也看不到它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它们很丑陋,很恶毒,一旦粘上就会失去理智,变得疯狂。他们偶尔会看到一些”精神病人”在街上发疯式地乱跑、伤害别人,且面目狰狞,极其令人恐惧、厌恶,这时便有人会告诉他们,“这些疯子就是那些看过违禁品的人”,可事实上,他们当中大多只是那些被抓走的人中,有些在被毁去面容以后,强制服下某种精神药物后的结果。
人们害怕变得疯狂,但也害怕在资源有限的竞争中落败,于是那些因失去了完整性而受苦的碎片人,和那些在用各种极端方式保护自己的暴力人,都成为了这城里随处可见的极端人,他们相较于那些所谓的“精神病人”,只是少了一层药物的刺激,但也好像并没有比他们拥有更多人性的善意,甚至可以做到更加罪恶。
在赫黎的那个时代,街道上的荧光建筑,霓虹灯牌,还有各式各样的娱乐场所,创新体育社,图书馆,以及大量大型的运动场地,人们甚至还会相互比较,谁能把建筑、公共设施在保证功能的同时建造得更加奇怪,更加不可想象。人们随处可见各种高耸的,各种更占地的、长线条的,又或是其他的什么稀奇古怪的公共装饰建筑,以及怪诞的人或行为。人们总是乐此不疲着,而在这些当中,他们最多会撤掉不入流的餐馆,咖啡厅,还有一些轻生活场馆。可现在就又完全不同了,这些几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僵硬的书店,被改造得什么也不像的建筑,还有那些像遮羞布一样把整栋房子都包裹起来的,让人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的地方,不过那大概率会是个教育机构,或者专门用来公开演讲的地方。每到黑夜降临,除了路灯,什么也看不见,甚至撞到了人还会误以为是不是“精神病人”又跑出来了。
但黑明还算好,也许是因为从小就不会和人打交道,家里人更是一年也不会回来一次,他几乎成为了这城中的一个独立的存在。有些事他不会在乎,也不想在乎,因为缺乏陪伴,缺乏爱,于是只能每天孤独地自处,用那些盒子里的话聊以慰藉。他和别人不一样,当人们都在分秒必争、寸土不让地厮杀时,他总像个出世的人,看着他们表演,然后问一句,“为什么?”。但他又绝非是个避世的人。他是个世俗人,于是难免会落入纷争里,被别人拉进他们的战场里,不是在身体与精神上被任意地蹂躏,就是苦恼于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而又迟迟无法出去,只是他向来不愿躲藏,也可能是因为根本没有躲藏的机会,他只会迎面冲击,而不会别的。
但就在这时,他的神树先生出现了。他从不会管什么神,什么恶灵到底存不存在,他只顾谁能帮他解释解释这一切,谁能帮他从不断下沉的深渊或者泥潭里拯救出来,而不是每天都在面对一些令他恐惧的,说是恶鬼也丝毫不过分的事物。而现在对他来说,无论外界有多喧嚣,有多复杂,只要还剩一片净土,那个杂物间,被尽力腾挪出的理想世界,以及神树先生,能够作为他对未来的希望与憧憬的强化,就够了。
这一天,他带着提前准备好的硬纸板,几张纸,还有几根碳素笔,踏上了约定好的日程。
到了树下后,黑明并没有直接喊“神树先生”,而是先将双腿盘坐下。月光打在他手中的纸张上,他开始构想。
过了很长时间,赫黎发现了他。
“诶?你来啦?”赫黎忽然问着。
“嗯,我在画!”黑明的小眼神不停地在翻转。
“哈哈,好啊,那我不打扰你……”赫黎笑了笑。
“? 生活无常,你又恒驻在谁的心上……”突如其来的一阵异响,让正想得入神的黑明一下子被惊住了。他迅速看了看漆黑的四周,有些感到毛骨悚然。
“什么……什么声音?”黑明充满褶皱的气流传送着声音。
“嗯?我在唱歌呀!”赫黎有点期待黑明接下来会是什么反应。
“唱……唱歌?唱歌是什么……”
“唱歌,就是人们用来调节心情,表达心情的方式。”
“啊……这样……那你继续唱歌吧!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黑明还是觉得有点害怕。
“哈哈好……? 悠然,悠悠然然,你在乘着花香,我在推着路长……”
黑明逐渐习惯了这种声音,甚至开始觉得这一切有趣起来。就这样,黑明也乘着赫黎的歌声,闯入了绘画的世界,那世界的光明明亮,叶沙沙响,云悠悠过,风轻轻淌。月亮柔情地走过,时间仿佛静止着。
时间过了许久后,黑明开始不断地摆弄着他的纸张。
“我画完啦!神树先生!”黑明兴奋地展示着他的画纸。
“嗯?我看看!”赫黎很是期待,但也夹杂着很多不安。
“嚯……你这个画,其实还是不错的!”赫黎皱着眉,有些勉强地在理解着画中的内容。
“真……真的吗?那你……再看看这个!”黑明激动地拿出了他在家中已画好的,那些家门口街道的样子,从杂货间的窗户所看见的外面的风景,还有他依稀记得的小时候去看盛宴夜火所见到过的场面。
一张,又一张,赫黎看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你这个画的是……”
“这个是我住的楼,旁边那些是街对面的楼房和建筑。”黑明兴奋地解释着。
“啊……你怎么都画到一起去啦?”赫黎说完才想到,可能是因为他们没经历过这类的练习。
“那些房子为什么是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呀……”赫黎继续说着。
“他们就长这样呀!”
“没有灯,没有牌子什么的……嘛?”
“没有,他们就长这样。”
赫黎听完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接着,黑明又为赫黎画了自画像,而这一副是他准备送给司盈盈的,而在旁边默默看着他的赫黎,也只能唱唱歌,看着他画的过程,有时想要帮忙的心刚提起,就又放下,直到黑明画完。
“画完了?”
“嗯,画完了!”
“嗯……这一张怎么和刚刚的有些不一样呀?”赫黎笑眯眯地问着。
“因为这里有她呀!”黑明感到很自豪。
“好吧……”赫黎没看出来那居然是个人。
突然,赫黎想起刚刚黑明举起的那副盛宴夜火的画,他才意识到,原来黑明不只是画了一堆火,旁边的那些符号般的线条竟然是人。
“你刚刚的那副,什么……盛宴火的画,我可以再看看吗?”赫黎的眉头紧皱着。
“好!”黑明再一次把画举给赫黎看。
“所以旁边那些一段一段,密密麻麻的都是人?怎么都这么小啊?”
“小……吗?”黑明又看了看自己的画,很疑惑的样子。
“那……那些圆圆的……又是什么?”赫黎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些是人们张开嘴吼叫的样子,还有瞪大眼睛的样子,还有他们肢体弯曲的样子……”黑明在想,是自己画的不好吗。
“哇,你这个画……很棒!是……传神的流派?……”赫黎一边用玩笑的方式试图缓解着自己的紧张,以及有些怪异的氛围,一边在想象着那可怕的场景。赫黎突然感觉到,自己好像看得懂了。
“所以那些方块都是书吧,旁边的那些楼也都是没有任何装饰的砖瓦,还有那些像弯绕的闪电似的,是他们发出的声音吧……火里的那些条条都是些新的信息载体,还有……那一滩……泥地?”
“那不是泥,那个是‘精神病人’。”黑明解释着。
“精神病人……噢噢,就是因为有很多人……因为受不了这个场景,或者因为精神压力太大,疯掉了,对吧?……噢,不对,是因为看了……嗯?……”赫黎觉察到了不对。
“对……差不多吧。”黑明并不知道,那些因素根本不是导致人们发疯的真正原因。
接着,黑明将所有赫黎想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他,而黑明一边回答,一边继续完成着他的绘画。
“所以在你看来,人们很渺小,对吧,所以你才把你们俩画得那么小,然后把我这颗树画了那么大。”
“小吗?……嗯……”黑明又在仔细端详着他的作品。
“或许……可以再大……没关系,你画你所看到的样子就好了,这样挺好的!”赫黎很怕把他教坏了。
“所以,这样的群体狂欢,就是他们唯一的宣泄方式吧。”赫黎若有所思着。他想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么多的人,而且是一起狂欢了,很是想念,可回过神来再次见到这样的景象,他除了恐惧,除了愁意以外,没有任何的想法。
“大概还有暴力,或者自杀。”黑明也想到了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那些让他历历在目、记忆犹新的暴力,以及曾经无数次亲眼目睹过的那些在街上自杀、自残的人。他已经有些习惯了,尽管的确是会不好受,可他也没什么好的办法。
“所以你们成为了他们‘自愈’的手段……“赫黎喃喃自语着。
”所以,你们是把艺术划在了娱乐的范畴?”赫黎突然想起了些什么。
“好像是的,至少除了科学,科技,建造,工作,日常生活,还有销毁,焚烧,审判……好像其它的活动就都算是娱乐。”黑明努力回忆着。
“我懂了……”赫黎想到的是,自从能够让食物源源不断产生的新兴科技造成了越来越控制不住的混乱局面之后,曾在社会上流行过一段时间的反科技浪潮,但也只是一小部分人的抗议示威,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科技胜利了……呵?艺术灭绝了?”赫黎摇了摇头,攥紧着有些止不住颤抖的手。
“艺术是……它真的这么重要吗?”黑明知道这个问题可能本身是有问题的。
“艺术当然不是全好的,比如在精神危机的那个时候,可艺术当中有好人,就像我们不能因为人类里有坏人而把所有人都杀了!噢……是啊……他们不就是这样的人吗,保存自己,灭绝异类。”赫黎有些激动,而他还是不敢相信。
“那你能和我讲讲,那些好人吗,我很想听……”黑明觉得自己此刻有必要安慰安慰他。
“好……你知道吗,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也曾一度被自己拉下深渊过,而且陷得很深……而第一次,我是被心理学救了,被我的工作救了,它们让我更了解自己,并且可以让我更能用心地去做我该做的事情,不至于被自己长时间禁锢着,分心着,不受控着。第二次,或者说从第二次发生问题开始,一直到现在,艺术、哲学,也变得对我很重要。其实简单说来,我们那个时代,那个科技所打造的富裕的时代,物质过剩的时代,很难有一个东西能够再让我们用心了,你懂吗?人正在变成一个自我圆满的东西,不再需要同外界反应,不需要再做任何事情,他就可以存在着了……这种存在根本不会是自然所能够允许的,换句话说,这是一个事物尚未生发或者已经结束了的状态!不仅是生命,任何我们能见到的事物都是变化的,一旦不动了,就死了!而且是不该见到的……但你却在很清醒地能看到自己……你明明醒着,却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你没有目标,你什么都不会想做!所以,后来那些人,都疯了……再后来,你就都知道了……当时的艺术在让一些人重生,也在让一些人死去……”赫黎的情绪有些失控了,如同也陷入了某种癫狂的状态。
“对不起,我好像失态了……”赫黎的眼眶有些泛泪。
“没关系,没关系,我在听,我明白……”黑明也有点慌张,毕竟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他的神树先生有些失控了。但他也在尽量地安慰着。
“所以艺术能造神,也能灭神,可难道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的吗……”赫黎缓了口气。
“对不起,我现在来正式解答……艺术嘛……其实是一种状态,一种超出物质的状态,或者干脆称它为精神状态。它能把我们暂时地从当下肉眼的世界里抽离出来,而这样抽离如果被错误使用,它只会成为供逃避者躲藏的壳,或者为自我的放弃提供印证,但如果我们能够正确对待,它会成为一个新的维度去看万物的整体,以一个充分自由,完全摆脱现实约束的视角去重新审视我们的世界,到底什么才是应该的,合适的,而什么才是真的在潜藏着的危险,什么才是我们真正需要警惕的,而我们每个人究竟该怎么做。“赫黎的语气逐渐舒缓起来。
“嗯……”黑明若有所思着。
“可以这样理解,如果,有一件事会让你感到很苦恼,那么你就需要一个契机让自己和它们保持一点距离,我知道当一个人陷入令他苦恼的事时,让他离开一些会有点难,但如果一个人足够对艺术有好奇心,感兴趣,或者对它有过很多特别的体验,艺术会很好地帮助到他。如果我们可以经常性地和艺术亲近,甚至成为一种习惯的话,我们兴许能更好地面对,处理各种各样问题,所以艺术的意义也就绝不仅仅是一件物品摆放在那里那么简单,也当然,艺术也因此可以很简单,因为只要具有这样的意义,那么它就可以是艺术……对了,你的那个小盒子,也可以是艺术,只要它能给你带来这种直觉上的超越感。”赫黎说着变得欣喜起来。
“直觉上的超越感……”黑明努力回忆着那些能够与这些概念相近的体会。
“嗯,非物质性的,非神经性的,你最直接能感受到的,纯粹精神上的愉悦感,舒适感。”
没办法,这的确有些为难黑明,毕竟这种体验对黑明来说太过于奢侈了。
“我记得以前我们在逛画展的时候,还在讨论说,艺术之所以永恒,不是因为作品具有永恒这样的什么物理属性,而是因为人们总需要离开世俗一些,其实有一些距离会很好,否则容易变得粗糙,困扰,而且,那些世界本身就很有趣,足够耐人寻味,你甚至可以直接看到他人的世界,人的生命总是需要些并不唾手可得的新奇,刺激,灵感。不过,艺术也从来不是一个具体的物件,它向来是一种眼光,而且正因为艺术的涵义很广阔,我们也不必穷尽到它所有的可能性,留有一些神秘感,还有一些期待,和不确定性,也挺好的,这会很浪漫……浪漫这个词,你或许也……”赫黎虽然有些觉得难过,但他也感到着一丝释怀,以及一些兴奋,如同感慨着自己有幸体验过。
“好像……的确没有……”黑明搜尽了他的词库,确实感到一无所获。
“没关系,如果你觉得它们并不必要,也没什么关系,但如果你想有,你也会有你的浪漫的,毕竟,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至少是有那个盒子的人。所以……你们尽管……没关系,这种事情,不必要成为你的负担。”赫黎终于露出了笑容。
“好!”
时代的隔阂,喜好的不同,以及经历的差异,都导致黑明想要能完全理解到赫黎想说的,并体会到赫黎所体会的都是极不容易的,但他还是在冥冥之中感受到了一些与自己过去的共通之处。但他全程听了下来,且一直在记录着,而那些记录也更是近乎一字不差,他有在感受。
而就在黑明终于将那些话整理完毕,将它放下时,黑明突然意识到,艺术之于那些碎片人,那些暴力人,那些极端人,可能会意味着什么了,而对于司盈盈所遭遇的情况,艺术对她,对她的家庭,对她的父母,又可能会意味着什么了,甚至他有一种预感,艺术对自己未来的人生,也一定会有某种不可预料的影响。艺术到底是什么,他竟有些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