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家宴开始后,顾烬生演得很好。可惜顾烬生的父母,尤其是顾震霆,那可是老狐狸中的老狐狸,多少人精都是靠研究顾震霆的自传,才成长成的人精。
所以顾震霆一眼就看出来,儿子状态不对,尤其是那股子怯懦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这不是被娇生惯养的顾烬生,该有的状态。
于是顾震霆就随口套了几句话,前些日子都在哪,腿怎么回事,你妈说你谈男朋友了,怎么认识的。
顾烬生在心虚中,支支吾吾答,可能因为太紧张,顾烬生在父母面前,躯体化了。
这可给夏琳吓够呛,顾震霆却一拍桌子。顾烬生这么多年了,就没谈过恋爱,又销声匿迹这么久,又转头不和家里商量,就和其他公司签了十年合同,这其中肯定有猫腻。
顾震霆哪怕眼看顾烬生发病,也要把事实弄清楚:“那小子叫陆英承?就他把你弄成这样的?”
顾烬生什么都没说。
但那被说中了的,惊恐的眼神本身,就是这问题的答案。
顾烬生咬着牙摇头,他快演不下去了,他好想让陆英承出现,带他走。
见不到陆英承,这让他太痛苦,眼前又开始模糊,窒息的感觉又回来了,渐渐地,他开始听不清四周的声音。
结果他没能撑到爬出门找陆英承,他等来了夏琳叫来的救护车。
顾烬生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顾震霆头上青筋暴着,先让人去调陆英承的底,又在网上搜陆英承的一切。
结果他看到了陆英承的坠海热搜。
顾震霆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叫来夏琳一起看。
夏琳也吃惊极了,尤其是,这新闻也就是刚才出的,标题都是疑似过世。
怎么就……
原本想为儿子出口气的顾震霆和夏琳,复杂地对视一眼。
惊恐发作的顾烬生,还不知道,他的家已经没了,从此以后他无家可归。
也不知是哪个路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顾烬生进医院的消息,很快就传得沸沸扬扬,今天的热搜简直就炸了锅了,一条条全是黑红色的爆。
谢时曜看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赶来医院,在走廊里,谢时曜安慰了顾震霆很久。作为谢时曜,他是小辈,但作为曜世集团的谢董不是,他们是平辈。
所以和对顾烬生不一样,顾震霆对谢时曜很客气,还问了谢时曜很多,关于顾烬生和陆英承的细节。谢时曜没透露太多,大多都是客套话。
谢时曜总觉得这事儿不对,把自己兄弟搞成这样,自己去寻死,开什么玩笑?
一个多小时后,顾烬生才恢复精神。他睡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想给陆英承打电话,问陆英承在哪,他想回家了。
结果谢时曜不让他看手机。
顾烬生都快急眼了,他现在太虚弱,抢也抢不过,他实在怕顾震霆给他扣下,他再也见不到陆英承。
在焦急中,顾烬生甚至抓伤了谢时曜的手。
谢时曜是真想给他一巴掌:“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顾烬生仍固执地想拿手机:“兄弟,我挺好的,你别管我了……”
谢时曜捏了捏鼻梁,好什么好啊顾烬生,说这话,自己不想笑吗?
他知道顾烬生脑子直,人也好糊弄,只有在**的时候智商最高,于是他干脆解锁顾烬生手机,打开顾烬生和陆英承的聊天框,当着顾烬生的面,给陆英承打语音。
谢时曜心知肚明。
怎么可能会有人接。
果然,打了五六个,那边一个都没接。
顾烬生浑身泄了力,眼睛红了,他抢过手机,自己又打了好几个。
都没人接,一个都没有。
谢时曜见状,拍拍顾烬生的肩,偷摸把手机收起来:“好好养病吧,再不好起来,你事业就完了,知道么。你一直那么烦你爸,要真想离你爸远点儿,你就不能没事业。”
顾烬生躺在枕头上,在呆滞中眨眼,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流淌下来。
谢时曜实在看不下去,从病房里出来,和守在门外的顾震霆说:“他情绪稳定点了,一会你们再进去吧,别和他说太重的话,他现在这样,会承受不住。啊,还有,陆英承那新闻,最好先别告诉他。”
夏琳心疼地捂着心脏,都快昏过去了。
谢时曜和顾震霆点头示意,随即离开。他坐在自己的劳斯莱斯里,和等在车后座的林逐一问,陆英承在哪家医院,找到人了么?
林逐一微笑着,和谢时曜晃晃手机,里面是某个软件的帖子,有人说好像亲眼看见陆英承被推进去了,定位是北城另一家医院。
“哥哥,你真要去么。”林逐一冷冷问道。
谢时曜暼着窗外的雨滴:“把我兄弟搞成这样,哪怕死了,我也得去地下给他讨个说法。我兄弟病还没好,他有什么资格死,做梦吧他。”
林逐一在不满中启动车子:“你对他俩还挺上心。”
谢时曜轻轻挠了一下林逐一手心,语气放缓:“闹什么脾气,小朋友,开快点。”
林逐一表情果然缓和不少,劳斯莱斯在雨里冲了出去。
那家医院的院长,之前和谢时曜在饭局上吃过饭,谢时曜打电话确认了一下,陆英承人确实就在。
他顺便了解了一下当时的情况。陆英承运气不错,事发时附近刚好有车经过,看到有车冲进海里,那人当时就报警了。那人眼见四周没人,急得不行,人命关天的,那人跳海里,把陆英承给捞了出来。
院长说,陆英承头上全都是血,大概率,是迈巴赫冲进海里的时候,头撞上了挡风玻璃。
只因为陆英承没系安全带。
故意的。
不过也幸好没系安全带,不然那路人再怎么水性好,也不可能有机会把陆英承救出来。
到医院的时候,陆英承已经被推进了病房。谢时曜也没想到,堂堂一个上市公司总裁,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竟然没一个人来看他。
陆英承是半夜醒的,才刚一睁眼,就看到谢时曜满脸疲惫坐在那。
这让陆英承怔了一下。
谢时曜眼睛惺忪着:“嗯,陆总,你到底怎么想的?”
其实谢时曜想说,你到底想怎样?伤我朋友的是你,寻死的也是你。你把他搞成这样你就跑了?你还是人吗?
但谢时曜没有骂出来,因为他发现,陆英承看起来没比顾烬生好多少。
而陆英承则隔了很久才说话。
陆英承声音沙哑:“我累了。”
谢时曜原本积攒了一肚子的骂人话,可在平复心情之后,谢时曜改了主意。他把顾烬生在医院的事情,告诉陆英承,让陆英承自己看着办。
陆英承则缓慢闭上眼。
看来,顾烬生又发病了。
可惜这次他不会在,下次他或许也不在。这样下次,下下次,顾烬生能学会靠自己呼吸。
留他一个人在空虚里窒息就够了。顾烬生不行,顾烬生还有很长的,漫长的,和他无关的路要走。
谢时曜走后,陆英承在平静中,叫护士来,给他秘书打电话,问公司现在的情况如何。
秘书焦急地告诉他,出事儿了。
原本他和顾烬生,一前一后上热搜,就引发了不少讨论,好多人都在猜他俩关系。一个老板,一个艺人,有点事儿也没什么不可能。
结果有人跳出来爆料,骂他俩狗男男,两年前就勾搭在了一起。
除此之外,那人还爆料了两年前的那个雨天。一顿激情慷慨的描述啊,就像人在现场似的,说顾烬生以为打死了陆英承,连救护车都没叫,就跑了。
陆英承双目无光地问,发律师函了么。
秘书说,大家现在没了主心骨,乱成一锅粥,谁都不听谁的,想做事都没法做。
这个节骨眼,敢爆这件事,爆料人只会是Lucas。陆英承让秘书先拟公关稿,拟三个版本让他选,无凭无据的,先否认这件事的真实性,再买大量营销号带风向,说顾烬生无妄之灾,人在医院还要被造谣,被落井下石,让舆论往同情顾烬生的走向去偏,如果有人不信,权当虐粉提纯。
秘书统统记下,还按照陆英承要求,去了趟陆英承的家,拿了个没拆封的新手机出来。
陆英承打开手机,逐条检查热搜的情况,看到大家都在猜他是死是活后,他在微博上,发了这样一句话。
“不认识,没关系。”
发出去之后,陆英承没有再看,他打开对话框,看着顾烬生给他打的一条条语音,发呆。
聊天记录再往上翻,全是那天顾烬生来公司找他前,给他发的碎碎念。
“今天中午也会回来吗。”
“啊,我定外卖也行,会麻烦你吗。”
“我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了。”
“你不在的时间变得好长啊。”
陆英承慢慢眨了眨眼,烬生,你说得对,一个人的时间,确实,很长。
也就是后半夜,陆英承看到,顾烬生给他发了新的消息,又全都是乱码,一看就是正在经历躯体化。
顾烬生:你,jnzh真:的“bu不yao要?我wo了、ma吗
陆英承放下手机,艰难吸进一口气,结果又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又收到好几条。
顾烬生:陆英?承‘我好像li‘离b不-/开.你,了
顾烬生:,我希"望_n1“你、y也shi)是
下面配了一张图,是他们在沙发上的,唯一的那张合照。
陆英承垂眼看着这照片。
很久之后,他的眼睛变得湿润起来,他用大拇指摩挲着屏幕,就像在摸顾烬生的脸。
呼吸。烬生,呼吸。
从今天起,以前的我们不认识,以后的我们也没关系。
没关系了。
我不会再折磨你。
所以,你要学会一个人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