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烬生仍环着他脖子,瞳孔却抖了一下,之前每次做的时候,陆英承都会打他,这给他留下了不少阴影。
陆英承看出了他的害怕,于是他把声音放轻:“想做么。”
陆英承上次这么温柔,是什么时候?顾烬生想不起来。
可吻陆英承的感觉很好,顾烬生不想停,他任由陆英承将自己放到在沙发上,再偷偷紧抱着对方不撒手。
他们的衣服被丢到地上,日光成了最好的外套,他们身上漂亮的肌肉线条里,满是溪水一般的光在流淌。
很快,顾烬生皱起眉:“啊……”
他甚至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于是陆英承手上的力道变得轻柔,他原本习惯性想去咬顾烬生的脖子,但当陆英承真要开咬的那刻,他动作滞住,转而在克制中,将咬的动作,变成了吻。
顾烬生右腿绑着石膏,腿也伸不直,更没办法将那瘸腿搭在陆英承肩上,陆英承只好抱着那支健康的腿,吻他的脚踝。
十二点,情人桥上,两个小人,从桥的两端相遇,接吻。
他们的皮肤也在接吻,用两年的时间,才走到桥的中央。
最开始,顾烬生一直提心吊胆的,生怕陆英承突然拿皮带抽他,或者是让他用嘴,去叼燃烧的雪茄。
结果没有,只有缠绵的拥抱,和几乎一刻都不肯离开的吻。
顾烬生感觉自己化成了一摊水,他快要融化在这片晶亮的阳光里了。有时候,他会在恍惚中想,难道这才是真实的陆英承么,难道陆英承之前不是床品差,只是单纯太恨他?
那现在呢。
陆英承他……不恨了吗?
怕陆英承不耐烦,顾烬生努力不去叫太大声,可喉咙里,还是时不时挤出断断续续的破碎音节。他紧紧抱着陆英承,心里燃烧的念头越来越旺。
如果,他一开始能好好对待陆英承,那么,后来那个像鬼一样的陆英承,是不是也就不复存在了?
顾烬生没多久就钻紧手,也绷紧脚背,浑身的神经都在随着身体一抽一抽。
他眼里落下碎星,破碎的星星沾湿了陆英承的手,陆英承尝了一口,是悔恨的味道。
“你看起来很爽。”陆英承说。
顾烬生眼看陆英承替他抹掉脸上的眼泪:“那你不,不……嗯……不爽吗?”
陆英承声音在顾烬生耳侧落下,让顾烬生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很爽。”
在这堪称惬意的午后,有的人在拥抱,有的人在发愁。
Lucas原本正撑着遮阳伞,走在北城大街上拍新一期的vlog。
然后他发现,自己账号的小红点越来越多,全是新消息,点开一看,全是骂他的。
Lucas奇怪得很,这怎么回事,于是他在各大平台去搜自己。
结果他看见了满天飞的黑料。
每个营销号发得都不重样。
Lucas的遮阳伞倒在地上,他瞪大眼睛,发出愤怒的咆哮。
这两年,Lucas从大别墅搬到小公寓,从每天都吃几千的漂亮饭,变成了每天只点几十的外卖,这好不容易有点要翻身的迹象,又一杆子打回原地了。
Lucas气得牙痒痒,忽然,他想起,半年前,他为了谋更好的发展,走进了承启大楼,结果碰到了陆英承。
“是他……”Lucas转头就走,发动他的小玛莎拉蒂,朝承启大楼开去,想找陆英承要个说法。
结果前台告诉他,老板不在,最近大概都不在。
这可给Lucas急得直跺脚,他一时间都想不出能找谁帮忙。在万念俱灰中,他想起早就把他拉黑的顾烬生。
一想到顾烬生,Lucas眼睛亮了,目前这情况,不行的话,找顾烬生借笔钱救急也行,顾烬生要是不同意,自己手上有的是顾烬生黑料呢,勒索呗,反正大家都不是好人,谁怕谁。
Lucas赶忙打开手机里的云端相册,去翻两年前的照片,他记得,有张照片是在顾烬生家里拍的,应该能从照片信息里,查到顾烬生家位置。
半小时后,粉色的玛莎拉蒂油门踩满,开往顾烬生的郊外别墅。
这一路上,Lucas酝酿了不少话术。如果他运气好,真能蹲到顾烬生,他打算先卖个惨,再伺机贴顾烬生身上。毕竟顾烬生这人好色,这招估计能好使。
Lucas对自己的计划格外满意。
因此当他摁响顾烬生家门铃,发现来开门的,是上身没穿衣服,身上挂着一层水珠,下身只挂着浴巾的陆英承时。
Lucas脑袋轰的一声,五雷轰顶。
他怀疑自己出了幻觉,看了眼门牌号,又去看陆英承,再看门牌号,再看陆英承。
终于,Lucas捂住嘴尖叫:“你这个混蛋!你怎么在这!”
Lucas那张脸,陆英承这辈子都不会忘,毕竟他记仇。陆英承饶有兴趣问:“难道我不能?”
“你,诶,不是,这不是顾烬生家吗?”Lucas表情精彩得很。
陆英承觉得没必要和一只蚂蚁多费口舌。Lucas能过来,大抵是发现那些黑料了,来找顾烬生帮忙。
而Lucas已然止不住探头,想往大厅里瞧。陆英承便往旁边一站,结结实实挡住Lucas的目光。
Lucas脑袋一时间还没转过弯,不对啊,顾烬生不是差点把陆英承打死了吗,那陆英承为什么会以一副刚干完的样子,出现在顾烬生家?他有种被这俩人耍了的愤怒感:
“好啊,正好你在这,我问你,那些营销号发的黑料,是不是你搞的鬼?”
这不是废话么,陆英承懒得理,准备关门。
Lucas迅速将手探出,卡住那门,不让陆英承关上:“你不能这样对我!”
陆英承冷笑:“上次见你的时候,我应该说过,你胆敢冒头,第二天,全网就会遍布你的黑料。”
Lucas脸色青一阵紫一阵。
这时,屋里有声音传来,顾烬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弱,有气无力的:“怎么还不回来?”
“马上。”陆英承立刻朝屋里回头。
Lucas也说不出,他是为了抓住救命稻草,还是纯粹不服气,这才拼命把住门,不让那大门合上:“不行,咱俩必须谈谈!”
陆英承淡淡道:“我和人渣没什么可谈的。”
人渣两个字,刺痛了Lucas,他大喊:“行,我人渣,那顾烬生对你岂不是更人渣?你和他有得谈,就和我没得谈?!”
陆英承不耐烦眯起眼。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拐杖触地的声音。顾烬生穿着陆英承亲手系上的浴袍,脸上挂着红晕,一瘸一拐地拄拐走近。
Lucas哪里见过顾烬生是这种状态,他脑子都成了浆糊。
陆英承的后背,遮住了顾烬生的侧脸,让Lucas只能听见顾烬生的声音。
“想和他谈,就要付出代价。”
“你付不起,没人付得起。”
等Lucas反应过劲儿的时候,那扇门,已经彻底合上了。
Lucas下牙膛都在发抖,他发誓,他一定要给这对狗男男好看。只是,在愤怒之余,他也感到天旋地转。
同样感到天旋地转的,还有顾烬生的妈妈。
女人拿着手机,压抑着胸腔的颤意,浅色的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顾震霆,你再说一遍,烬生把腿摔断了?”
顾烬生妈妈平日一向温和,像这样直呼顾烬生他爸大名,实属少见,一看就是真急红了眼。
顾震霆那头,传来机场过安检的喧哗声。顾震霆说话中气十足,字正腔圆:“夏琳,我现在,马上要回国。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当面说。”
顾烬生妈妈是法国混血,中文名是按她英文名翻译来的。
夏琳声音拔高:“我知道你在和烬生闹矛盾,但你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孩子,很难吗?给他打个电话而已,还要等你回国?你不在乎烬生吗?”
顾震霆顿了顿,沉声道:“烬生现在年纪这么大,行为处事,都和个孩子没差,随心所欲,粗心大意,做事不考虑后果。是我们太惯他了。”
“震霆你什么意思?那是咱儿子!”
“他是男人,男人就该吃点苦,”顾震霆说,“做艺人不长久,吃年轻饭而已,尤其他还长了个狗脑子。没内涵的人,艺人这条路根本走不远。等吃了足够的苦,成熟了,我想把手头远城的项目,分给他,让他磨炼磨炼。”
夏琳急了:“你没看新闻吗,他泰国的演唱会,都因为生病取消了,这又摔断了腿,我很担心他。”
“别让我知道你私下联系他,就这样。”顾震霆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夫人,您还好吗?喝杯咖啡吧。”菲佣的声音,拉回夏琳的思绪,菲佣手中的咖啡杯里,映着夏琳煞白的脸。
“谢谢你了。”夏琳知道自己有些失态。她调整语气,从菲佣手里接过咖啡杯。
可她眼里,心里,全是顾烬生摔断腿的可怜样,烬生从小细皮嫩肉的,他又得多疼啊?简直就是凌迟她的心。
夏琳的心乱了,手也随之一抖,咖啡杯摔碎在地,碎片飞溅。
“啪!”
望着这一地玻璃碎片,刚给顾烬生满一整杯温水的陆英承,担心地看向顾烬生。
顾烬生心跳又变快了。能在Lucas面前,用体面的语气说话,已然耗尽他全部的力气。他坐在沙发上,艰难呼吸着。
不想让顾烬生被碎片扎到脚,陆英承先把顾烬生双脚扶上沙发,这才去扫地上的玻璃碎片。
顾烬生呆呆望着忙碌的陆英承:“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让以前的事情找上你,对不起。”
陆英承道:“没什么对不起的,我把他毁了,他狗急跳墙,可以理解。”
毁了?怎么毁的?顾烬生没法细想,他变迟钝的脑袋,又开始头疼。
顾烬生也不敢再说话,他将头靠在沙发上,观望上身赤.裸的陆英承打扫卫生。
陆英承打扫完,就去翻冰箱:“你饿不饿。”
干了两个小时,又爽晕一回,顾烬生这才反应过来,他确实饿了:“有点。”
陆英承也没去穿衣服,露着满身漂亮的肌肉线条,沐浴在阳光里,给顾烬生下了碗面条。
面汤上浮着恰到好处的溏心蛋,鸡蛋右面,还有几根绿油油的青菜,那香味直往顾烬生鼻子里钻。
直到陆英承用眼神示意,顾烬生才敢拿起筷子。他捞了一口面条放嘴里,感慨:“好香。”
在小岛的时候,陆英承从没做过面条。面放久了会坨,他也不确定顾烬生能不能每次及时吃饭。
陆英承似乎陷入回忆:“这是我爸,教我的唯一一道菜。”
顾烬生拿筷子的手瞬间顿住,连脸色都变青了。
看到顾烬生脸色不对,陆英承避开目光,去看窗外:“没别的意思,吃饭吧。”
可顾烬生做不到不去想。哪怕脑子钝了,他也忘不掉,陆英承的爸,是怎么没的。
拿筷子的手开始哆嗦,塞进嘴里的面条本该是美味的,可惜,顾烬生一抬眼,他又看到两年前的小承,坐在他对面,朝他露出渗人的笑。
“顾烬生,你吃得下吗?这可是我爸教我做的面啊,你把他害死了,你还敢吃?”
“吃啊,大口吃啊,多吃点!”
“做了那么多坏事,差点没把我打死,还敢心安理得承受我的好?你觉得你配吗?”
顾烬生慌忙把头低下,仿佛只要不看向前方,小承就不会出现。
然后他发现,带着油水,晶莹澄澈的面汤,变成了浓浓的血红色。
面里全是血。
胃开始剧烈抽搐,喉咙里泛起酸水,顾烬生头一偏,直接吐了。
陆英承见状,抽出几张纸巾帮他擦嘴,把顾烬生扶起来:“你怎么回事。”
刚吐完的顾烬生,睫毛沾泪,一点力气都不剩,离昏过去只有一线之隔。陆英承的怀抱就在那,他却不敢靠过去。
陆英承才清理过地板,还给他做了饭,顾烬生不想让陆英承打扫他的呕吐物,他撑着身体,要去拿纸巾盒。
结果陆英承把他的手拽住:“说话。”
熟悉的压迫感又回来了,顾烬生抖了一下,摇头:“没,没事。”
这话说得有气无力,他的眼前,全是变红的面汤。
陆英承见他眼神发飘,也猜出来,顾烬生到底为什么吐。他没说话,站起身,把呕吐物清理干净。
他原本想把沉默留给顾烬生,让顾烬生在安静中自己难受一会儿,这原本该是他复仇的一部分。可当他将地重新清理干净后,陆英承看着光洁如新的地砖,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竟然是顾烬生率先开口:“所以我们,到底算什么呢。我是你的,你的仇人啊。”
陆英承望着地砖发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不知道。”
顾烬生猛地看向他,眼睛红了:“我受不了了,要不,你,你杀了我吧,行吗?”
陆英承喉结向下滑动:“别说了。”
顾烬生情绪上头,哪怕再害怕,他也控制不了想把积攒已久的心里话说出来:“我原本不该在乎的,可我看见你了,我总是能看见你,你一直,一直在我眼前说话,你要我还债啊……”
沉默许久,陆英承说:“所以是我错了么。”
顾烬生泪如雨下:“你已经让我离不开你了,我现在,我已经废了,我在谢时曜,在Lucas面前,都那么丢人了,你就杀,杀了我吧……”
陆英承背对着他:“你以为我不想?”
顾烬生的视线,被眼泪和红色的面汤模糊了:“那你就杀了我啊,我同意了,我同意了!”
陆英承咬肌隆起,他直接站起来,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把顾烬生圈在自己身下的阴影里。
那将他差点打死的顾烬生,故意让他花一个多小时买咖啡的顾烬生,让Lucas坐在腿上和他示威的顾烬生,用戴满梵克雅宝手链抽他巴掌的顾烬生,此时此刻,就在自己身下,看起来那么脆弱,脆弱到仿佛只要掐紧脖子,顾烬生就会立刻死掉。
黑压压的阴影覆下,陆英承那手和钳子似的,狠狠钳住顾烬生的脖颈。
顾烬生脸都憋紫了,艰难呼吸着,明显很是难受。
陆英承沉沉盯着他。难受吗。顾烬生。你折磨了我两年,我才折磨了你几个月。这就足以让你难受了吗。
两年。每当我在手机app开屏广告看见你的脸,每当打开电视是你主演的电视剧,每当短视频的背景音是你的歌,你有想过,我多难受吗。
当顾烬生开始咳嗽时,陆英承觉得差不多了,迅速松开手。氧气重新漫入肺里,顾烬生大口喘气。
陆英承抚过顾烬生被汗濡湿的发丝,望着头晕眼花的顾烬生。
“记住刚才的恐惧,既然这么怕死,那就给我好好活。”
陆英承手绕过顾烬生的背,抱住顾烬生,“我需要你活着,你活着,才能承受我的恨。”
我需要你活着。
这话萦绕在顾烬生脑袋里,他脸颊贴着陆英承的颈窝:“你需要我……”
“嗯,需要。”
顾烬生闭上眼,认真感受着陆英承的心跳,头一回觉得被人需要,是一件对他而言意义这么大的事。陆英承的恨意需要出口,他的安全感也是。想想还是挺可悲的,阴差阳错间,他离不开陆英承了。他没有自由,陆英承也没有自由。他们两个谁都没有自由。
他们的胸口紧紧贴在一起,连一丝缝隙都没剩下。
顾烬生叹了口气,摸了摸陆英承的背:“你做的面条,很好吃,我要,把那碗面吃完。”
陆英承稍稍松开他一些,垂眼去看顾烬生的眼睛:“你好点了?”
“嗯。”顾烬生点头。
陆英承心里清楚,顾烬生之所以吃了几口就吐,大抵是在面里看到幻觉了。于是他说:“我再给你做一碗。”
“不用,我就……就吃那碗。”
陆英承沉思一瞬。
然后他把面和筷子一起拿过来,全程盯着顾烬生的眼睛,吃下好几口,用行动告诉顾烬生,这面条里什么都没有,你可以放心吃。
当陆英承喝下一口面汤的时候,顾烬生终于破涕为笑,他接过碗,把剩下的面条,统统吃光。
其实他的胃还是不舒服,把面咽下去的时候,食道火烧火燎的。
只是,陆英承已经没有爸了,但陆英承还有恨,也还有他。
哪怕小承的幻觉,还在旁边蹲着瞧好戏,顾烬生还是忍着恶心,把面汤一口不剩全喝掉,他要咽下去,一口一口,一碗一碗,一天一天。
这还是顾烬生第一次这么拼尽全力去吃饭。这辈子他碰到挫折就逃,逃不过就发飙,可陆英承和小承都在,他不想让小承看笑话,也不想让陆英承没人可以需要。
结果刚吃完,他就恶心到不行,全靠硬憋着才没吐,脸色煞白。
陆英承看出他在硬撑:“想吐就去吐。”
顾烬生拼命摇头啊,他做了这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他死也不吐。
陆英承没办法,端着碗,去洗碗。
小承的幻觉绕了一圈,背着手,站在他面前,大抵又要说一些嘲笑他的话。
顾烬生咬紧牙,低声朝小承骂了一句,还朝小承比了个中指。
小承惊讶极了:“哇,你有出息了,真厉害。”
顾烬生从牙缝里往外挤字:“别烦我,你这破幻觉,别再顶着陆英承的脸说话,你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