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顾烬生吐了一次之后,顾烬生终于妥协了:“你,真会,回来接我?”
“嗯,结束就来接你。”
顾烬生腿上有石膏,陆英承就给他换上了宽松的裤子,外套也是家里最厚的。
这段时间,顾烬生变得对阳光很敏感,太阳一照,他眼睛就会疼,还会生理性流眼泪。陆英承给他戴好墨镜,和厚厚的口罩,坐上回北城的游艇。
一路上,顾烬生一直在睡觉,就像是想用睡觉,来逃避即将失去陆英承陪伴的几个小时。
去谢时曜家的路上,顾烬生在副驾眨着眼睛,终于反应过来:“你怎么,会有谢时曜微信。”
陆英承单手开车,另一只手被顾烬生拽着,坦然道:“拿你微信推的。”
顾烬生都没觉得哪里不对。其实放平时,他不敢直接拽陆英承手,可他太紧张了,自己都没意识到手上的小动作:“啊,你得把手机给我,可以给我发消息吗,要是别消失就好了。”
“好。”
“……发语音条?”
“嗯。”
“我,我给你打电话,你会接吗?”
陆英承不耐烦地瞥了一眼他:“你还有什么要求,一起说。”
顾烬生默默避开视线:“没了。”
开到谢家老宅门口,陆英承先下车取轮椅。一坐上轮椅,顾烬生一副难过又害怕的模样,拽着陆英承袖子不肯撒。
陆英承也没把人甩开,他推着轮椅,去按院子大门的门铃。顾烬生用特别小的声音说:“你们,饭局,还有第二场吗。”
“我不是你,有第二场我也不会去。”
“……对不起。”顾烬生低头,脑袋隐隐有些痛,感觉自己好像被阴阳了。
顾烬生那模样,看得陆英承火大。忽然顾烬生拽了拽他衣摆:“我头疼。”
这都到人家门口了,门铃也按了,顾烬生无论怎么耍心机作妖,陆英承也不可能给他推回去。陆英承正等着,听顾烬生接下来怎么劝他回去。
没想到,顾烬生却小声说:“临走前,能亲我吗。”
陆英承一愣。
他不知道,顾烬生怕极了。
一想到要度过漫长的,没有陆英承的时间,顾烬生就胸口发沉。他不希望被朋友看到自己惊恐发作时的丢人样,他想自己撑过去,可光是想象一个人硬挺,他连舌根都开始发麻。于是他就像心知肚明这要求很不合理,也很丢人一般,在强烈的羞耻心中,他将手指甲按进指腹里的同时,从牙缝里又挤了一句:“抱我一下,也行。”
有风吹过,扬起顾烬生的发丝,那风将顾烬生的味道,和两年前横店的盛夏热风一起,送进陆英承的心里。
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陆英承已然弯腰,用拇指用力抚过顾烬生的嘴唇,给了他一枚脸颊吻。
这时林逐一穿着松垮的白T恤,刚好出来开院子的大铁门。
看到这俩人正亲着,林逐一啧了一声,等走近后,连客套都没有,直接把顾烬生推走。
直到目送顾烬生被推进大门,陆英承这才开车离开。
林逐一的T恤在风里晃荡,他推着顾烬生,好奇打量着顾烬生牛仔裤下的石膏形状,十分自然地说:“你腿怎么断了,被你粉丝打折了?”
顾烬生的魂儿,都跟着陆英承一起飘走了,他根本没听清林逐一说了什么。
等把顾烬生推到大厅,林逐一才发现,顾烬生这好像不是失魂落魄,是精神状态不对劲。
林逐一来了兴趣,他把轮椅一转,冲着顾烬生蹲下,观察了顾烬生一会儿:“上次见你,你也不这样。啊,是陆英承吧,是他把你变成这样的,对吧?”
曾经,面对林逐一这样的漂亮脸蛋,顾烬生只想睡。可现在,顾烬生连看他脸蛋的心情都没有。他努力让自己声音听着正常:“不是。”
林逐一这人,从小智商高,从顾烬生那想打马虎眼的表情,他瞬间判断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了。
他笑了两声:“我哥要发疯了。”
根本不出林逐一所料。
半个小时后,谢时曜回家,看到顾烬生这不同以往的惨兮兮模样,谢时曜在沉默中,一连抽完了三根烟。
“我找他去。”谢时曜抓起外套,就要找陆英承理论。
林逐一把谢时曜拽回来:“先吃饭,等陆英承人回来,你当面和他说。”
“吃饭?”谢时曜指着顾烬生的瘸腿,”你觉得我能吃下去?”
顾烬生从出道,到现在,就没受过大伤。谢时曜想不明白了,怎么,自从那次从夜店回来,顾烬生腿就瘸了?
谢时曜之前也被关过,所以他一眼就看出,顾烬生这唯唯诺诺的状态,明显就是刚被关完放出来。
他差点没气炸:“这个陆英承,他有几个胆子,敢在北城关我朋友?”
“是,哥哥,你最厉害了。”林逐一淡淡附和。
谢时曜狠狠瞪了眼林逐一。
顾烬生脑袋慢速运转着,谢时曜说了些什么,他没听清,也不在意。
他只是想,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在这时候……会说什么?啊,头疼,想不出,想不起来。顾烬生呆滞地拿出手机,敲完字又删掉,最终,给陆英承发了个共享实时位置的申请。
陆英承倒是很快通过了申请。
屏幕里,陆英承的头像在北城大街缓慢移动,正朝一家饭店开去,顾烬生视线追随着唯一连接他和陆英承的小点,也没说话。
谢时曜眼尖,全看到了,他忍着气:“这些天,你都在哪?他把你关在哪?”
顾烬生愣了一下,才抬头看向谢时曜:“没事,兄弟,我,我没事。”
谢时曜就差把手里打火机捏碎了。转头就要出门,林逐一把人拽回来,俩人在门口,说了些什么。
等再回来,谢时曜愤愤将金色烟盒往茶几上一拍,推着轮椅,把顾烬生推到饭桌前:“行了,先吃饭。”
那一大桌子菜,顾烬生看着没胃口。相反,他太紧张,胃抽搐着,让他有点想吐。
林逐一不停往谢时曜盘子里夹菜,一点没管顾烬生。谢时曜看顾烬生也不动筷子,也没心情吃。
自己做了一桌子饭,结果哥哥竟然因为一个外人不吃饭,林逐一不爽了。
林逐一支着下巴,斜着头,和谢时曜说:“姓陆的什么时候回来?我现在,很想把他推走扔出去。”
谢时曜手心痒,就差一巴掌呼上去:“我先把你扔出去!”
而顾烬生坐在自己的世界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小点,度日如年。
有时候,他会挪动手指,在屏幕上一点点敲下:你到了吗,很忙吗,为什么不回我,不是故意让你回语音,不方便的话打字也可以,谢谢。
等那边陆英承给他发了张照片,照片里是饭桌上的菜,和面前摆在酒盅里的茅台后,顾烬生才想起,他该如何呼吸。
然后顾烬生听见,谢时曜的声音,就像隔着一层水那样,模糊的钻进他耳朵里:“你这腿,到底怎么回事?陆英承干的?”
顾烬生摇头,声音很小:“我摔的,摔到一块石头上了。”
谢时曜明显不信:“你怎么摔的。”
“……想跑的时候摔的。”
“为什么跑?”
因为太可怕了。把船长脸打变形的陆英承太可怕了。关进那没窗户的地下室,太可怕了。
顾烬生低头:“我和他,闹着玩的。”
谢时曜七窍生烟:“顾烬生,你爸你妈从小给你砸最好的资源,送你去纽约读经济,给你铺路帮你出道,你能不能清醒点?你就是这样报答你爸妈的?你看看你自己,还有人样吗?”
顾烬生在心虚中,不敢看谢时曜的眼睛:“你小点声,我,耳朵疼。兄弟,我困了,我想睡一会。”
谢时曜见顾烬生无法沟通,只好把堪比惊弓之鸟的顾烬生,推到沙发那边,让顾烬生睡觉。
顾烬生睡不着。
他哪里能睡着。
现在是晚上六点十五分,顾烬生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陆英承给他发过照片后,就杳无音信。顾烬生在焦虑中,不停用手指,去搓手机屏幕。
他都把屏幕搓热了,可无论怎么搓,陆英承都没找他。
为什么陆英承只发了饭桌的照片,为什么没把在座的人给他拍一下,新男团的C位在吗,还有其他人吗,陆英承会对这些人笑吗,会展现出小承的一面吗?
陆英承对他们,一定,会和对自己不一样吧。
恍惚间,眼前又出现了戴帽子的小承。
小承坐在地上,冲着他笑:“你看,以前对我好点,不就好了?以前我对你多好啊,烬生。”
顾烬生抿紧嘴,把头一偏。
突然,小承又换了个方向,出现在他眼前:“你躲什么?你不是最喜欢我的脸了吗?”
“别躲啊,你要一直看着我啊,怎么,看到我,你心虚了?”
“大明星,我送你的梵克雅宝,戴在谁脖子上了?”
“看我啊!顾烬生,你看我啊!”
顾烬生肩膀颤抖起来,干脆低头,去看手机屏幕。
然后顾烬生窒息了,现在,竟然还是六点十五分。
他感觉度过了一个世纪,实际上,竟然连一分钟,都没熬过去。
客厅里,谢时曜正黑着脸:“要早知道顾烬生会被作践成这样,我就不会对那姓陆的客气。”
林逐一笑吟吟道:“这么生气啊,要不,我帮你弄断他一条腿?”
“你别给我火上浇油,”谢时曜愤愤说,“要真这么做,也轮不到你。”
林逐一若有所思点点头。
谢时曜捏着下巴,在客厅里来回转圈:“把好好一个人弄成这样,我得找姓陆的要个说法,不行,我等不了,我现在就去找他。”
林逐一道:“哥哥,就你现在这样,到了肯定会打起来。”
谢时曜怒喝:“我打的就是他!”
林逐一默默把助听器声音调小:“是,你打完了,你爽了,然后呢?到时候又被人拍下来发网上,他们两个继续过日子,你呢?”
谢时曜沉默了,狠狠踹了一脚垃圾桶,把垃圾桶踢翻:“过个屁的日子。”
垃圾桶里的纸团,哗啦啦往外倒。谢时曜还在这生气呢,突然,他发现,沙发那头,顾烬生的状态很不对。
顾烬生脸色比墙皮还苍白,满脸都是冷汗,连视线都不聚焦了,呼吸急促到像在过度换气。
“顾烬生?你怎么了?”谢时曜走过去,拍了拍顾烬生的肩。
这一拍倒好,就像触发了某个按钮一样,顾烬生肩膀猛地一抖,整个人开始大喘气,拼命地喘,手指痉挛般握着手机,整条手臂都在颤。
这是惊恐发作的躯体化症状。
此时此刻,顾烬生的心脏,咚,咚咚,咚,胸腔里满是不规律的心跳。
这心跳速度,与正在北城市中心吃饭的陆英承,跳动得完全一样。
陆英承这顿饭吃得不安稳。
对面是股东,旁边是领导,酒盅里是茅台,心里是顾烬生。
陆英承本以为他不会这样,顾烬生是理应受罚的宠物,是曾害他失去一切的仇人,一离开他就无法呼吸。
可如今,顾烬生的分离焦虑,似乎传染给了他。
无论敬酒,交流,还是和股东侃侃而谈,陆英承心里总会止不住去想,顾烬生有没有好好吃饭,在谢时曜家里能不能睡得着。偶尔,他也会想象,顾烬生攥着他,惊恐发作的模样。
于是这顿饭,陆英承吃得格外心不在焉。
毕竟有领导在,一直看手机,不太好。陆英承只能按耐着不爽,眼看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他却不能及时回复顾烬生的消息。
直到他来了个电话。是谢时曜打过来的。
陆英承想都没想,直接拿起手机接起:“喂?”
谢时曜声音特别大:“你到底对顾烬生做了什么?他现在快窒息了!”
陆英承起身去走廊:“把手机给他。”
很快,手机听筒里,就传来顾烬生艰难的呼吸声。
怕顾烬生听不清,陆英承甚至用手挡在嘴前,只为能更好的收音:“我很快回来,等我一下。”
顾烬生声音断断续续的:“那,你快,快一点,我感觉,我快,快要死了。”
“烬生,我会。”
陆英承都记不清,他到底用的什么理由,和领导打招呼提前离席的。
夜色在迈巴赫窗外极速倒退,而谢家老宅的气压,早已低到了一定程度。
谢时曜已经在给家庭医生打电话了,而林逐一心知陆英承不在,他做什么都没用。可他又不想让谢时曜觉得他太悠闲,所以装模作样去找医药箱。
顾烬生身上,被人盖了一层毛毯,他缩在轮椅上,那毛毯每过一会儿,就会顺着他颤抖的身体,掉落在地,再被谢时曜捡起来盖回去。
谢时曜看着满脸大汗的顾烬生,心里焦急到不行,好好的兄弟变成这样,他杀了陆英承的心都有了!
他酝酿了一肚子的骂人话,顾烬生是明星,要是报警,必然会带起一连串连锁反应,顾烬生这模样会成为所有人的谈资,到时候顾烬生的事业就全毁了,带来的损失根本就不可逆。难道就只能干看着兄弟受苦不成?
于是家里的垃圾桶,又被谢时曜踹翻好几个。
每踹翻一个,林逐一就走过去收拾干净,对陆英承的怨气也更重一分。
就在林逐一第七次扶起垃圾桶时,门铃响起。
林逐一出去接人,谢时曜为了冷静,点了根烟,叼着烟往门口走。
看到陆英承一进门,谢时曜直接开骂:“你把一个那么能插科打诨的人变成这样,你告诉我你还是人吗?”
林逐一在旁边阴阳陆英承:“来得可真快。”
陆英承就像完全听不到那样,直直走向有顾烬生的地方。
顾烬生坐在轮椅上,背靠门口。对外界失去感知的顾烬生,还处于惊恐发作中,全然不知陆英承人已经到了。他藏在毛毯下的双手,还紧紧攥着手机,人已经不是发抖了,那是痉挛。
他觉得自己真快要死了。
可这种快要死掉的过程,也实在太过漫长了些,就连汗水从额头淌到嘴角的体验,都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他的世界在旋转,在凝滞,一切都那么慢,那么让他绝望。
然后顾烬生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只属于陆英承的味道。
顾烬生用能从石器时代走到今天的速度,一点一点回过头。
他看见了陆英承。
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一瞬被抽空,顾烬生浸泡在莫名的安全感中,肺部膨胀又缩紧,他竟然,成功的,长长地吸进一口氧气。
陆英承在轮椅旁蹲下,先用手给他顺背,又去探他的额头。这一探倒好,带下来一手汗,陆英承把汗留在手心里,低声说:“怎么回事。”
顾烬生声音有气无力:“我看到你了,看到了很多你,你一直在,在吓我。”
陆英承知道他又看见幻觉了:“还坐得住么,要我抱你吗。”
顾烬生才刚应下,陆英承就已然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他托着顾烬生,用面对面熊抱的姿势,去拍顾烬生的背:“好没好点。”
惊恐发作时的生理性泪水,把陆英承的肩全沾湿了。顾烬生脑袋斜在陆英承肩上,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见的声音,虚弱地说:
“小承,我好像,又可以,呼吸了,我呼吸到氧气了。”
陆英承将下巴,抵在顾烬生脑袋上:“好,你想回哪?你家别墅?还是我家?”
回哪都一样,一下子松懈下来,顾烬生都快没力气说话了:“哪都行,快,快走……”
谢时曜憋了一整晚,眼看陆英承在这卿卿我我,这可给他气坏了:“坐下!咱今天必须把话谈明白。”
“有什么可谈的?”陆英承这才想起来,谢时曜他们还在旁边看着。
谢时曜吸了口烟:“你把我朋友变成这样,陆总,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这久违的声音,让陆英承想起,两年前,在衡店,自己阴差阳错接了谢时曜的电话。可能,就连谢时曜,都忘了那通电话的内容,但陆英承不会。尤其是最后几句,陆英承至今都忘不掉。
——反正,玩玩可以,让他给你买点东西也行,走心就算了,烬生才多大,他不会收心。
陆英承疲惫地看向谢时曜。
是顾烬生,把他变成了这如今面目全非的模样。而他,又该去找谁要一个说法。
陆英承用礼貌的语气,平静开口:“我没什么可说的。”
谢时曜下颌绷紧,拳头已经硬了:“你什么意思?我现在报警,你信不信?”
陆英承扶住怀里的顾烬生,稍稍抬头:“好。”
“那就去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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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那你快一点